蓝念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房间里还是黑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
她侧过头，看见于之乐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微光里亮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几点了？”蓝念予的声音有点哑。
“五点。”于之乐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再睡会儿？”
蓝念予摇摇头：“你不是要拍天光吗？”
于之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于之乐笑了。她轻手轻脚起床，把被子给蓝念予掖好，拿起相机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蓝念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我。”
于之乐回头，看见她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语气很认真。
“我也去。”
两人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东方的天际染上一抹淡淡的橘红。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于之乐举起相机，开始拍。
蓝念予站在她旁边，看着雪地被晨光染成金色，看着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看着远处的山一点点亮起来。
然后她转头，看见于之乐正看着她。
镜头对着她。
“别动，”于之乐说，“巨美。”
蓝念予没有动。她就站在那里，任由于之乐拍。
快门声响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拍完之后，于之乐放下相机，看着她。蓝念予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晨光慢慢亮起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于之乐忽然开口：“念念。”
“嗯？”
“谢谢你跟我来。”
蓝念予心尖莫名一跳，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应。
于之乐笑了笑，转身往山下走。
蓝念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昨晚于之乐说的话——“这一次，是真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她想信。
回到民宿的时候，小牛和李慕已经醒了，坐在大厅里吃早餐。小牛看见她们俩一起进来，眼睛瞬间亮了：“老大，你们起好早啊！去拍日出了？”
于之乐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小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拍得怎么样？有没有拍到什么好看的？”
于之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牛撇撇嘴，转头看向李慕：“李慕，你说是吧？”
李慕正在喝粥，闻言抬起头，目光从于之乐身上扫过，落在蓝念予身上。
那一眼，比昨天更长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蓝念予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李慕也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小牛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蓝念予一边听，余光却一直落在李慕身上。
那个沉默寡言的女生，从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但蓝念予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李慕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按灭了屏幕。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蓝念予看见了。她看见李慕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蓝念予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吃完早饭，一行人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小牛抢着要开车，被于之乐劝阻之后乖乖坐回后座。蓝念予依旧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山区。回去的路上，雪渐渐小了。窗外的山峦从白茫茫一片变成隐约可见的轮廓，再变成清晰的墨绿色。天放晴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小牛在后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山上的雪景聊到工作室的八卦，从工作室的八卦聊到她昨天刷到的一条搞笑视频。于之乐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专心开车。
李慕依旧沉默。蓝念予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了过来。
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地扫过。
但已经是今天第四次了。
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人，在看什么？
“念念姐。”小牛忽然叫她。蓝念予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
小牛扒着前面的椅背，一脸好奇：“你是南市本地人吗？还是和老大一样，也是外地来的？”
“不是本地人。”蓝念予说，“老家在江城。”
“江城？”小牛眨了眨眼，“那是哪儿？我没听过。”
“一个小城市。”蓝念予语气很淡。
小牛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李慕忽然开口了。
“江城？”她问。
蓝念予从后视镜里看向她。
李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嗯。”蓝念予说。
李慕沉默了一秒。
“那地方……是不是靠江？”她问。
“嗯。”蓝念予说，“所以叫江城。”
李慕点点头，没再说话，但蓝念予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又多停了一秒，那种眼神，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打量，不是防备。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蓝念予收回目光，没有多想。
“念念姐，你在江城长大的吗？”小牛又问。
“嗯。”
“听老大说你们是大学同学？”
“对啊”
“那你后来去哪儿读书了？”
“港市。”
蓝念予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无意间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李慕。
李慕正在喝水，听到“港市”两个字，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很快，几乎看不出来。李慕放下水瓶，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看风景。但蓝念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蓝念予收回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不对。但她说不上来。
“港市诶！”小牛兴奋起来，“那边是不是真的很精英风，到处都是霓虹灯，人很多，走路都很快？”
“差不多。”蓝念予说。
“那你喜欢那里吗？”
喜欢吗？蓝念予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港市的街道，窄窄的，两边是老旧的楼，招牌伸出来，挤得天空只剩一条缝。想起一个人住的房间，很小，窗外的风景是隔壁楼的墙。想起那些停电的夜晚，点着蜡烛发呆，窗外是别人的万家灯火。
“还好。”她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小牛追问。
“就是……”蓝念予顿了顿，“待过，但没留下。”
小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李慕：“李慕，你有没有去过港市？”
李慕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去过。”她说。
“什么时候？”
“前一阵子。”李慕的语气很淡，“去看一个朋友。”
蓝念予听着她们的对话，目光落在后视镜里。
李慕的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忽然想，李慕说的那个朋友，是什么样的朋友？
能让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专程去港市看望的朋友。应该很重要吧，她没再想下去。
车子驶过一个村庄，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从眼前掠过。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狗趴在路边，懒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苏瑶。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现在在港市，做着风生水起的工作。她们偶尔联系，偶尔不联系。上次苏瑶发消息来，还是问她“你去南市，不是瑶搞什么旧情复燃的戏码把？”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现在她忽然想，如果苏瑶在这里，会怎么和李慕说话？她们应该不会有话说。苏瑶那么吵，李慕这么安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刚才李慕问“江城”和听到“港市”时的反应，有点奇怪。像是听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雪已经完全停了。远处的山峦清晰起来，层层叠叠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蓝念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小牛的声音，是于之乐偶尔的回应，是车窗外的风声。
还有李慕偶尔响起的手机提示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她忽然想起刚才李慕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要问。就像她自己，也有很多不想说的事。
车子驶过一个收费站，减速，再加速。
小牛终于安静下来了，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李慕依旧看着窗外。
于之乐专心开着车，什么都没说。
蓝念予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江城，港市，苏瑶，李慕。
这些词放在一起，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连起来。那根线很细，很轻。像是风吹过就能断。但此刻，它确实在那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不想猜。因为她知道，猜了也没用。而且，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想。
那些事，和于之乐有关。
和她自己有关。
和那个一直悬在头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问题有关——
她们，算什么？
蓝念予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但她觉得有点冷。
她把外套拢了拢，把手缩进袖子里，抱在胸前。
于之乐从旁边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感觉到了。
但她没有转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蓝念予看着那些掠过的村庄、农田、远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倒退。
退回到那个不敢想、不敢问、不敢靠近的状态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知道，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轻轻柔柔的，像是冬天早晨的雾，不知不觉就把人裹住了。
想逃。
又不知道往哪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