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楼雅间,茶烟袅袅缠上窗棂,像一缕化不开的旧事,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雾霭。
傅时珩、谢寻、孟柏舟三人并肩立于松绥清面前,褪去了“符玉”“祁榭”“周帛”的伪装,一身本真身份的衣饰,衬得各自眉眼间的沉肃比往日更甚。
“傅时珩,当朝三皇子。”少年皇子声音掷地有声,紫金锦袍的暗纹在微光里流动,掩不住眼底的忐忑与坦诚。
“谢寻,谢府世子。”温润嗓音里藏着几分凝重,玉冠束发的身影依旧清雅,眼神却深如寒潭。
“孟柏舟,礼部侍郎之子。”轻声回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世家公子的拘谨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松绥清抬眼,目光扫过三人紧绷的肩背、攥紧的指尖,以及眼底藏不住的紧张。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盏,只淡淡吐出一字:“坐。”没有意料之中的惊讶,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甚至没有对“欺瞒”二字流露出半分评判。仿佛他们是谁,是皇子还是世子,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代号,掀不起半分波澜。
三人依言落座,椅凳与地面轻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傅时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直入正题:“前辈,宫中生变。”他将刑部旧档房莫名失火、手握秘辛的老御史深夜暴毙、老宦官临终前吐露的零碎真相一一细数,每说一句,声音便沉一分,到最后提及松府惨案,字字如铁:“我暗中查证多日,当年松府满门……父皇,是默许的。”
“默许”二字落地,雅间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茶烟似也冻在半空,连窗外的松涛声都弱了几分。
松绥清沉默片刻,指尖掀开案上那本泛黄的册子,纸页边缘磨损得厉害,带着十九年的风霜。他翻至最后一页,指腹落在那行“黑袍人夜入将军府”的字迹上,指尖的温度似乎都被陈旧的纸页吸去:“今上是默许者,却非策划者。此人才是关键。”
谢寻沉吟,眉峰微蹙,眼底寒潭泛起涟漪:“前辈是说,宫中另有黑手操盘此事?”“不止一人,是一张网。”松绥清从怀中取出那块粗糙的铁牌,置于案上,铜锈斑驳,边缘毛刺未去,“此物仿制仓促,工艺粗劣,显然是临时伪造。真的令牌,应仍在幕后之人手中。能布下这局者,须同时知晓三件事:废太子旧部的隐秘标识、天衣无缝的通敌信伪造之法,以及……如何精准利用君王的疑心。”
孟柏舟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与茫然,像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那我们……该如何追查?这深宫高墙,迷雾重重,连方向都难寻。”
松绥清目光转向谢寻,眼底藏着一丝期许。谢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纸折叠整齐的名单,纸页上的字迹清雅,却写着沉重的过往:“晚辈在翰林院查阅旧档多日,梳理出当年可能经手松府案的三人——刘福、严崇、赵惜缘。前二者已不在人世,刘福三年前病逝,严崇五年前被贬途中落水身亡,唯赵惜缘告老还乡,现居青州。”
傅时珩眼神一凛,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丝微光,却又带着几分复杂:“赵惜缘去年离京前,曾专程向我辞行。彼时他言语间多有癫狂之态,眼神躲闪,反复念叨‘黑袍人不可信’‘报应要来了’,当时我只当他老糊涂了,如今想来,竟是藏着这般隐情。”
断裂的线索在此刻悄然咬合,像生锈的齿轮终于转动,发出刺耳却坚定的声响。
松绥清收起名单,指尖捏着纸角,力道让纸页微微发皱:“我去青州。”
“我与前辈同去!”傅时珩猛地起身,袍角扫过案沿,带起一缕茶烟,语气急切而坚定,“多一人便多一份照应,路上也好有个商议。”
“不可。”谢寻抬手按住他的手臂,力道沉稳,“殿下身份特殊,离京必奏请陛下,动静太大,极易打草惊蛇。且晚辈今早得到消息,禁军已加派人手,日夜盯梢殿下府邸,连府中下人外出采买,都有暗探跟随。”
傅时珩拳头紧握,骨节泛白,指节咯咯作响,胸腔里翻涌的悲愤与无力几乎要冲垮理智,终是在谢寻沉静的目光里,缓缓坐下,肩头泄了几分气,满是不甘。
“三日后,我独行。”松绥清起身,行至窗边,月白锦袍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冷辉,猩红丝带垂落,像一抹凝固的血痕。他望向窗外那片苍郁松林,枝叶繁茂,却遮不住底下的寒荒:“你们留京,继续追查‘黑袍人’的线索。宫中必有知情人,那些当年的参与者、旁观者,或许还藏在某个角落,等着被唤醒。”
傅时珩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的背影,带着一丝迟疑与探究:“前辈为何如此执着于此?当真只为报答兰泽姑娘的救命之恩?”
松绥清回首。
晨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他月白袍角的细微纹理,布料上的暗纹在光线下隐约可见,猩红丝带在静止的空气里垂落,纹丝不动。他的神色依旧平淡,没有波澜,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潭:“我欠故人一个真相。”
推门离去前,他脚步微顿,侧首看了傅时珩一眼,目光似有千钧重,却又轻得像一声叹息:“守住你母后为你取名的本意。”
门轴轻转,发出一声低哑的声响,随后轻声合拢,将雅间内的凝重与窗外的松涛隔绝开来。
傅时珩怔然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与震惊:“他竟知道‘时珩’二字,是母后所取。”
谢寻轻叹一声,眼底满是了然与怅然:“他看见的,比我们以为的要多得多。十九年的迷雾,或许在他眼中,早已通透。”
孟柏舟望向窗外那片松林,晨光穿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悲意:“就像这片林子……十九年前,百姓种下它们时,只盼着遮风挡雨,何曾想过十九年后,会有人站在这里,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看见那些沉埋地底的冤屈。”
窗外松涛如诉,风卷着枝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十九年前的血债低泣。
十九年,足够让草木繁茂,让伤口结痂,让真相沉埋。但此刻,那层覆盖在血债之上的泥土,已被掘开第一锹,露出底下狰狞的过往。
吴公的声音幽幽响起:“你看那小子,看到什么了?帝王相?还是短命相?”
“看到一条路。”松绥清步入市井喧嚷,声音平淡,“一条被仇恨和权欲铺就的路。他正站在路口。”
“哦?那他是会绕过去,还是踏上去?”
“他现在想绕。”松绥清穿过人群,猩红丝带在身后轻扬,“但他骨子里有股狠劲,和那座皇宫教给他的东西。若没人拦着……迟早会踏上去,而且会走得很彻底。”
吴公低笑:“那你还提醒他?让他去走不就好了?反正他要寻仇,你要查案,殊途同归。”
“不。”松绥清拐进一条暗巷,声音冷了下来,“彻底走上那条路的人,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到那时,他会觉得所有知情者——包括我——都是必须清除的痕迹。”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灵犀透反馈的、傅时珩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偏执暗光。
“一个被仇恨完全吞噬的皇子,比十个清醒的敌人更麻烦。他会毁掉所有线索,包括我想查的真相。”
“所以你提醒他,是想让他别变得那么麻烦?”“是。”松绥清步出巷子,天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若能保持现在这份赤诚去争权,对我最有利。他若彻底疯魔……我的路会难走很多。”吴公啧啧两声:“真是算计得明明白白。”“本就该明白。”松绥清没入人流,声音散在风里,“人与人的关系,本质就是互相利用。我利用他查案,他利用我助力。仅此而已。”
至于那句提醒……不过是提前给可能有用的“工具”,做一点防锈处理罢了。
这很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