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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踏莎行·八

白水城的回信在第三日傍晚抵达。

信笺用的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成,边缘还沾着北疆特有的沙砾。祁榭当着三人的面拆开,只扫了一眼,温润的眉宇便微微蹙起。

“如何?”符玉探身问道。祁榭将信纸递至松绥清面前,指尖在几行字上点了点:“找到了。兰青山当年在白水城的工役册上,记名在‘甲字三号’匠坊,专司弓弦鞣制。与他同坊的有七人,战后……只剩三人还活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三人中,两人已在十年前迁离北疆,不知所踪。唯有一人,仍在白水城。”“谁?”周帛急问。祁榭抬眼,目光掠过松绥清波澜不惊的脸,缓缓吐出两个字:“陈五。”

出发是在次日破晓。北上的官道久未修葺,马车颠簸得厉害。符玉挑了辆最不起眼的青篷车,车夫是个哑巴,只会比划。

祁榭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铁灰色的腰牌——那是临行前他从行囊深处取出的,牌身磨损得厉害,边缘的纹路几乎磨平,只正中一个“巡”字还勉强可辨。

松绥清看见了,却没问。倒是吴公在他识海里嗤笑:“北疆巡防营的旧腰牌,几十年前就废止了。这小子,水比你想的还深。”

车行三日,越往北,景色越荒。路旁的村落十室九空,残垣断壁上爬满枯藤,偶尔有野狗窜过,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第四日黄昏,终于看见白水城的土墙。城墙低矮破败,墙砖缝隙里长着枯草,城门处只有两个老卒倚着长枪打盹,对进出的行人视若无睹。

祁榭引着众人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间铁匠铺前。铺子极小,门楣上悬着块裂开的木匾,字迹模糊难辨。炉火已熄,里头传来断续的咳嗽声。

推门进去时,满屋都是铁锈和炭灰的味道。一个佝偻的老者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正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截断了的弓弦。听见动静,他缓缓抬头——左眼浑浊发白,是瞎的;右眼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锋。

“陈伯。”祁榭上前,将一包油纸裹着的茶叶放在桌上,语气恭敬,“晚辈从聆圣言来,想打听个人。”

陈五没看那茶叶,只盯着祁榭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祁家的小子?都长这么大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二叔……可还好?”

祁榭神色不变:“尚且安好,劳陈伯挂念。”

陈五又看向松绥清,那只独眼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忽然道:“这位公子,不像北边的人。”

“晚辈风洲霁。”松绥清拱手,“为寻一位故人而来。”

“故人?”陈五咳嗽两声,从怀里摸出个油亮的烟斗,慢吞吞吐出浑浊的烟雾,“这年头,还有谁记得故人。”

祁榭适时开口:“陈伯,我们想打听的,是当年甲字三号匠坊的兰青山。”

烟斗停在半空。

陈五那只独眼骤然收缩,像被针扎了。他盯着祁榭,许久没说话,只有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兰青山……”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哑了,“死了。四十年多前就死了。东门,你们都知道。”“我们知道。”祁榭的声音放得极轻,“我们想问的,是他女儿,兰泽。”“兰泽……”陈五重复着这个名字,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符玉想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挡开。好半天,他才缓过气,那只独眼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诡异的光。“那丫头……命苦啊。”他喃喃道,“她爹死的时候,她才八岁,抱着她爹的靴子哭,怎么都不肯撒手。是老将军把她抱走的……时老将军,好人啊。”他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面容:“后来听说她跟着时家去了聆圣言,再后来……就没了音讯。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谁还管得了谁。”松绥清忽然开口:“兰青山生前,可有什么特别交好的人?或是……托付过什么?”

陈五的烟斗又是一顿。他抬眼看向松绥清,独眼里的光复杂难辨:“特别交好?匠坊里都是过命的交情。至于托付……”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倒是有一桩。”他起身,佝偻着背走到墙角的破木箱前,翻找了许久,掏出一个油布包。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黄脆,边角都卷了起来。

“这是兰青山生前记的工役手札。”陈五将册子递给松绥清,“他死前三天,把这东西塞给我,说要是他回不来,让我交给‘该给的人’。”他苦笑,“可我一直不知道,谁才是‘该给的人’。”

松绥清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腕间的吴公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嘶鸣只有他能听见,像烧红的铁烙在灵魂上。与此同时,他体内沉寂的蛊毒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冰冷的杀意顺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这册子上果然有蛊的气息。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面色依旧平静,只翻开册子。前面的页数记的都是工役琐事,鞣制手法、用料配比,字迹工整清晰。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写了三行字,墨迹比前面深得多,像是用尽力气写下的:“天启十七年九月廿三,东门轮值,见黑袍人夜入将军府。”

“隔日,将军府库房失窃,失物单上无记载。”

“十月朔,守城弩机三架,弦断。”

墨迹很深,力透纸背,像用尽最后的力气写的。松绥清看完,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陈五:“当年东门守将,后来如何?”陈五那只独眼黯了黯:“调回聆圣言了……人都是会变的。”话音未落,铺外传来极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松绥清没动,只将册子收进怀里。符玉已经闪到门边,剑半出鞘;祁榭指尖扣住了铜钱;周帛脸色发白,却下意识挡在了陈五身前。

“前辈,”符玉压低声音,“至少七个人,屋顶三个,巷口两个,墙根还有。”祁榭接话:“弩机上弦的声音,东南方向。”松绥清“嗯”了一声,起身。月白袍角在昏暗里几乎不反光,他走到屋子中央,声音平静:“符玉,你带陈伯从后窗走,去城南‘老张饼铺’等我。”

符玉一愣:“前辈你——”

“祁榭,”松绥清打断他,“你护周帛走西巷,绕到城隍庙后墙等我。”

语气不容置疑。祁榭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三人护着陈五,迅速从后窗翻出。铁匠铺里只剩下松绥清一人,和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没有灵力,但元婴大圆满淬炼了十九年的肉身,五感早已超凡。他甚至能听见屋顶那人调整弩机角度时,扳机簧片细微的摩擦声。

七个人。弩三,刀四。训练有素,但不是死士——死士不会在呼吸里藏着一丝犹豫。

松绥清走到门边,从门后抽出一根枣木门闩。长约三尺,粗陋,但够硬。他拉开门,月光泼进来,照亮门外七张蒙面的脸。为首的是个矮瘦汉子,声音嘶哑:“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松绥清没说话。他只是握着门闩,横在身前,是一个很寻常的起手式。矮瘦汉子眼神一厉,挥手:“杀!”

三支弩箭破空而来!松绥清侧身,门闩在手中转了个半圆,“叮叮”两声磕飞两支,第三支擦着他耳际掠过,钉入门板。

他动了。没有华丽的招式,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向前踏出一步,门闩点出,精准地击中最近那名刀手的手腕。“咔嚓。”腕骨碎裂。长刀脱手。松绥清脚尖一挑,刀柄入手,反手掷向屋顶——正中一名弩手的肩窝。惨叫声中,那人从屋顶滚落。剩下的五人脸色大变,结阵围上。刀光如网,罩向那道月白身影。

松绥清依然没退。他握着门闩,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关节、穴道、兵器最不受力的点。门闩在他手里像活了,点、戳、扫、挑,简洁至极,也有效至极。

闷响、惨叫、兵器落地声。不过五息,五人已全部倒地。不是关节脱臼,就是兵器脱手,竟无一人能再站起。

矮瘦汉子躺在地上,捂着碎裂的膝盖,眼中满是惊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松绥清没回答。他俯身,扯开对方的衣领。颈侧果然有一处暗红色的、虫蛀般的疤痕——蛊印。

他又从对方怀里摸出一块铁牌,粗糙模糊,正面刻着扭曲的兽首。翻过来,背面角落里,有个极小的、几乎被磨平的标记,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松绥清眼神沉了沉。他将铁牌收起,转身离开铁匠铺。月白身影融入夜色,像从未出现过。

城南,老张饼铺后院。

符玉焦急地踱步,直到院门被推开。

松绥清走了进来,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连猩红丝带都没乱。他手里提着那本册子和铁牌,放在石桌上。“解决了。”语气平淡。

符玉瞪大眼睛:“七个人……全解决了?”“嗯。”松绥清坐下,将铁牌推给三人,“看看这个。”三人传看铁牌。符玉接过时,眼神明显凝了一瞬——他认出了上面的花纹。祁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低声问:“认识?”

符玉与祁榭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眼周帛。“前朝旧纹。”符玉将铁牌放回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不该出现在这里。”周帛轻声补充:“而且……做得很糙,像临时仿的。”祁榭看向松绥清:“前辈,这牌子是从那些人身上找到的?”

“嗯。”松绥清翻开册子最后一页,推到三人面前,“他们来抢这个。”三人凑近细看。当看清那三行字时,符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黑袍人夜入将军府……库房失窃……弩机断弦。”他重复着,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所以当年镇海关破城,是有人里应外合?”

周帛攥紧了拳头:“太狠了……”松绥清合上册子:“有人要松风凛死,还要他死得身败名裂。”

夜风吹过,后院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陈五缩在角落里,那只独眼望着夜空,喃喃道:“要变天了……”

松绥清收起册子和铁牌,起身。“该回聆圣言了。”

四人连夜启程。马车驶出白水城时,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车内,符玉沉默许久,忽然低声说:“铁牌上的花纹,是‘未央花’。”祁榭和周帛同时看向他。“前朝废太子府卫的标识。”符玉声音很轻,却带着冷意,“废太子谋逆案发后,‘未央卫’被尽数诛杀,所有印记都该销毁了。”

周帛小声问:“那这牌子……”“要么是当年遗漏的残党。”祁榭接话,“要么……是有人故意仿制,想把事情推到前朝余孽头上。”符玉冷笑:“我更倾向于后者。”

松绥清闭目养神,仿佛没在听。但三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中。

吴公在他脑海里嗤笑:“这三个小子,知道的可不少。”松绥清没应。他只是将手伸进怀中,握住了那本册子。纸页粗糙的质感抵着掌心,像抵着一块冰。也像抵着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三日后,聆圣言城门在望。就在马车即将入城时,一队禁军突然拦在路前。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将领,目光如电,扫过车厢。“奉旨巡查。”他声音冷硬,“车里什么人?从哪来?”

符玉掀开车帘,露出那张属于“商户之子”的爽朗笑脸:“军爷,我们是江南来的学子,前些日子去北疆游历,今日返城。”将领盯着他愣了一下刚吐出一个“殿”字便止住了口,又扫了眼车内:“可有路引?”“有有有。”符玉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路引递过去。将领仔细查验,最终挥手:“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车内,祁榭低声说:“那是禁军副统领赵严。他亲自守城门,城里恐怕出事了。”符玉脸色微沉:“我回去打听打听。”松绥清终于睁开眼,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

清晨的聆圣言刚刚苏醒,早点摊子的热气混在风里,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先安顿。”他开口,声音平淡,“三日后,望春楼见。”马车在客栈前停下。四人各自散去,像水滴汇入人海,转眼不见踪影。

松绥清独自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月白袍角拂过青石板,猩红丝带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怀里揣着那本泛黄的册子,和那块冰冷的铁牌。

真相,就像这晨雾里的聆圣言——看似清晰,实则朦胧。而他要做的,就是拨开这层雾。无论雾后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