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是从城西开始的。
符玉对这片街巷熟稔得不像话,哪条巷子住着哪户人家,哪家老爷爱养雀鸟,檐下挂着多少个鸟笼;哪家主母信佛茹素,门扉上刻着多少道经文,他都如数家珍。周帛跟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眉眼间是少年人特有的纯粹热忱,只是问得多了,那热忱便渐渐被冷水浇熄,只剩眼底的茫然。祁榭大多时候沉默,只在他们走岔路时温声提醒,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落在松绥清身上,带着审度的意味,像在探究一块被雪埋了的玉,不知其下藏着温润,还是锋利。
问了七八户,得到的皆是摇头,或是讳莫如深的沉默。
“兰泽?没听过。”
“松府旧人?哎呀可不敢说……那是要掉脑袋的。”
“那位不是早没了么?十九年前就埋在西郊的雪地里了……”
越问,三人脸色越沉。符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像积了雪的乌云,压得他嘴角不再上扬。周帛也不再叽叽喳喳,只闷头跟着,脚步越来越沉,偶尔抬头望向松绥清的背影,眼里满是无措。祁榭依旧沉稳,只是偶尔抬眼望向皇城方向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像冰碴子,转瞬便融在温润的神色里,不留痕迹。
行至一处荒僻巷口时,符玉忽然停住脚步。
巷子深处有座低矮的土地庙,庙顶覆着一层薄尘,墙角生着枯黄的草。庙前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妪,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握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每颗珠子都浸着岁月的温泽,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细得像蚊鸣,混在风里,辨不清字句。
符玉与祁榭对视一眼,眸中皆有了然。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飞了庙前的雀鸟:“婆婆,跟您打听个人。”
老妪睁开浑浊的眼,眼白泛着黄,看了符玉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牙,牙床泛着青:“是符家小子啊……又给老婆子带饼子来了?”符玉从怀中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递过去,油纸的清香混着糕点的甜,在巷口漫开:“婆婆,跟您打听个人,叫兰泽的,您可还记得?”
“兰泽……”老妪接过糕点,却不急着吃,只捏在手里反复摩挲,粗糙的指腹蹭过油纸,像在触摸一段遥远的时光。她的眼神渐渐飘远,飘出了荒僻的巷子,飘回了十九年前的雪夜,“兰泽啊……那丫头,命苦。”
松绥清站在三步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掐进掌心,那点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风从巷口吹过,掀动他的衣袂,带来土地庙的烟火气,混着淡淡的霉味,像岁月的味道。
“她是时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不是奴籍,是时家老夫人怜她孤苦,收在身边养大的。”老妪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气流的嘶鸣,“那丫头生得好,眉眼清俊,性子也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暖得很。时夫人待她如亲妹,嫁进松府时,说什么也要带上她,怕她在时家受了委屈。”佛珠在枯瘦的指间转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时光在呻吟,又像谁在低声啜泣。“后来啊……后来就没了。”老妪忽然停下话头,浑浊的眼望向远处皇城的方向,眼神空茫,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只隐约能辨出“冤”“雪”几个字,被风卷着,散在巷子里。
符玉又追问几句,语气近乎恳求,老妪却只摇头,再不开口,仿佛多说一个字,便要被那十九年前的风雪卷走,尸骨无存。
离开土地庙时,夕阳正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像四根孤零零的芦苇,在暮色里摇摇欲坠。符玉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在隐忍什么。周帛眼眶微红,鼻尖泛着酸,却强忍着没掉泪。祁榭沉默地走着,许久才轻声说:“这位婆婆,原是松府厨娘的母亲。松府出事后,厨娘死在了乱刀下,婆婆就疯了,守着这座土地庙,再也没离开过。”
松绥清没应声,只抬眸望了眼天边残阳,那颜色红得像血,又像十九年前那场大雪里,母亲衣襟上绽开的红梅,艳得凄厉,凉得刺骨。
是夜,四人宿在城西一家客栈。木质的窗棂糊着窗纸,被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响,像有人在窗外低语。符玉说要再出去打听,语气里带着不甘,周帛默默跟着,身影单薄得像一片纸。祁榭留在房中,说是要整理今日所得,却只是临窗而立,望着皇城的方向,身影融进夜色里,只剩一片沉郁。
松绥清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细链,链身冰凉,贴着肌肤,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吴公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却又藏着一丝诡异的兴奋:“那老太婆没说完的话,我听见了。”“什么?”松绥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她说……‘那丫头心里有人,是宫里的侍卫,常偷偷给她带糖糕,甜得很呢。’”吴公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泄露一个天大的秘密,“她还说,松府出事前几日,那侍卫来过,脸色白得像纸,跟兰泽在廊下说了很久的话,最后兰泽哭了,他也哭了。后来……后来兰泽就跟着时夫人跑了。”
松绥清眸色一沉,眼底的清冷瞬间凝霜,像栖云崖的冰,寒得彻骨。
宫里的侍卫。密谈。哭泣。逃亡。
一切都对得上,像串起来的佛珠,颗颗都浸着阴谋的冷意。
窗外月色凄清,像一层薄霜,覆在客栈的瓦上,也覆在松绥清的心上。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森然,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吐着冰冷的气息,将整个聆圣言都裹在它的阴影里。松绥清望着那片阴影,忽然想起临南曾说过的话——“绥清,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人心如渊,深不见底,连阳光都照不透。”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母亲临终那声微弱的“绥清”,带着血的温热,还有兰泽在雪地里搀扶母亲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种,却终究被大雪掩埋。这趟下山,果然不只是解开迷题那么简单。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符玉他们回来了,脚步沉重,带着失望的滞涩。松绥清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片漠然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波动从未存在,只剩眼底的寒凉,像化不开的雪。
只是指尖,仍无意识地按在腕间细链上,力道越来越重。那里,吴公正发出极轻的、近乎兴奋的嘶语:“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小子,你猜,那宫里的侍卫,现在在哪儿?是死了,还是……?”
松绥清没答,只望着窗外皇城的方向,眼底映着月色,冷得像冰。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远处的松涛声,呜咽着,像在为十九年前的亡魂,唱一首无人听见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