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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踏莎行·五

松绥清踏步入望春楼时,檐角风铃撞碎半缕寒阳,余音轻颤漫过廊道,落得一室清寂。衣摆水墨纹路随步履轻漾,如远山浮着无定的云,白鞋碾过阶前积尘碎茶,静得像融进苍茫光景里。

身后三人接踵上楼,衣袂扫过褪漆木栏,那点少年鲜活气在暗沉廊道中转瞬即逝。符玉大步抢着落座,扬声唤小二时爽利:“四盏雨前龙井,两碟杏仁酥,劳烦快些。”

周帛挨着他坐下,袖口随意搭在桌沿,目光掠过楼下熙攘人潮,眉眼是全然未染尘俗的灵动纯粹,指尖漫不经心叩着桌面,脆响混在茶烟里,尽是少年的天真烂漫。

祁榭选了临窗位,指尖轻叩冷瓷茶盏,眉眼稍显沉静,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苍松,声音轻似风拂松针:“这望春楼视野绝佳,竟能将皇城根下那片枯寂松林尽收眼底。”

松绥清执起刚沏的茶,热气袅袅氤氲眉眼,长睫垂落掩去所有心绪,语气漫不经心,带几分似有若无的疏离:“皇城根下寸土寸金,不筑朱楼画栋,反倒遍植青松,倒是桩奇事。”

符玉执茶的手微顿,茶汤晃出几滴,在素白桌布晕开浅痕,他眼底锐气敛去,只剩沉沉郁色,话里满是不平与悲凉,却绝口不提自家与松府的渊源:“那不是寻常松林,是昔日松府旧址,如今只剩松涛呜咽,诉不尽满门冤屈。”

周帛笑意骤然淡去,指尖摩挲微凉杯壁,声音软了几分,缓缓道来那段早有耳闻的旧事,似怕惊扰地下亡魂:“当年松将军戍边十载,寒甲饮雪护四方安宁,是百姓口中的活菩萨。可功高震主,天子一道朱砂圣旨,便让松府满门血流成河。百姓感念恩德想立庙祭拜,却遭朝廷严令禁止,称妄议皇权,违令者斩立决。”

他稍顿,眼底是少年人直白的茫然愤懑:“百姓不敢抗命,又放不下那份感念,便趁夜色在旧址种满松树——以松为姓,代作衣冠冢。年年清明,总有人揣薄酒踏霜而去,浇在树根下,松间风声,倒像松家人的无声泣诉。”

符玉接话,愤懑里掺着凉薄,字字沉重,眼底藏着隐秘的隐痛:“忠良骨埋黄土,换得满门抄斩,连百姓这点微薄念想都要掐灭,这般帝王心术,怎不让人心寒。”

祁榭垂眸,指尖捻过盏沿茶渍,温润眉眼凝着深思,半晌轻声开口,语带怅惘:“百姓以松寄情,原是乱世仅存的暖意,可这份暖,终究抵不过皇权的冰冷,满是身不由己的悲凉。”

一室静穆,茶烟袅袅升起又缓缓消散,像抓不住的岁月。窗外松枝拂动,沙沙作响,似在低诉前尘冤屈,满室都浸着清冷悲意。

沉默良久,祁榭抬眼看向松绥清,语气平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极好,满是对救命恩人的敬重:“前辈于危难中救我等性命,我等却尚不知前辈来历。方才见前辈留意那片松林,想来对京中旧事,也有几分听闻。”

符玉颔首附和,语气坦荡恳切,感念与敬意尽显:“正是,前辈身手卓绝,绝非寻常之辈,此次来聆圣言,若有需相助之处,尽管开口,救命之恩,自当倾力报答。”

周帛眉眼依旧纯粹,带着少年人直白的好奇与敬重,轻声搭话:“前辈气质清逸出尘,自带一身云雾般的疏离,初见便让人不由得心生敬仰。”

三人唤“前辈”时恳切自然,皆因救命之恩的敬重,未多探问,只守着分寸,心底纵有思量,也全然藏于恳切之下。

松绥清抬眸,依旧是那副平平面容,气韵却淡如云雾,声音清浅无波,缓缓道来编造的过往——他要以兰泽为切口,探查蛊毒与松府灭门真相:“早年是雪域边境村野游民,机缘巧合得长老传了几招粗浅巫术自保。年少气盛效仿游侠闯荡,盘缠耗尽险些饿死荒岭,幸得一位女侠相救——她赠我干粮盘缠,又细细指了下山路,临别时还告知了姓名。”

他垂眸啜口茶,茶汤微凉压下心底微澜,面上依旧淡然:“彼时我狼狈得连道谢都语无伦次,只记她眉眼爽朗,待人热忱。她说往这聆圣言城中富贵人家做侍女,让我若日后有机会,可凭姓名寻她。这些年潜心修术略有小成,便想着了却报恩心愿,一路辗转寻到此处。”

这话一出,符玉当即眼前一亮,性子爽利的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满是笃定:“前辈放心!有姓名便好办,这事儿包在我们身上!聆圣言的富贵人家,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祁榭颔首附和,眉眼间添了几分笃定:“有确切姓名,排查起来便事半功倍,前辈不必忧心。”周帛也连连点头,满心想着能帮上救命恩人的忙,眼里满是真切的热切。

周帛性子最急,话音刚落便迫不及待追问:“不知前辈要找的女侠名唤什么?我们记下来,明日便着手打听。”

符玉拍着胸脯的豪言还在耳侧,余音撞着木梁,荡开几分虚浮的热络。周帛眼里的热切尚未褪尽,像两簇小小的火苗,跃动在少年纯粹的眼底。祁榭温润的应承里藏着世家子弟天生的分寸,话音落时,还带着茶盏轻碰的脆响,衬得满室更静。三人都等着他吐出那个名字,像等一出戏的楔子,却不知这楔子一落,便要掀起十九年的风雪。

“兰泽。”

二字落得轻,轻得像雪片擦过梅枝,却似石子投进古井,漾开的不是涟漪,是十九年积尘簌簌下落,呛得人胸口发闷。

符玉脸上的爽朗骤然僵住,拍在胸脯的手缓缓垂下,指尖无意识扣住桌沿,骨节泛白,像冻在了冰里。周帛眼里的热切瞬间冻成一片茫然的空,嘴唇微张,像要说什么,却被无形的寒意扼住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唯有祁榭,端着茶盏的姿势未变,青瓷的凉意透过指尖蔓延开来,只温润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探究,快得像是檐角风铃晃出的错觉,转瞬便沉在了茶烟深处。

半晌,符玉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藏在梁上的亡魂:“兰泽……是十九年前,松府那位……”他说到“松府”二字时,尾音轻颤了一下,像触到了烧红的铁,烫得他猛地收住话头,眼底掠过一丝痛楚的郁色。

祁榭适时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斟酌,像踩在薄冰上:“那位侍女,确实唤作兰泽。只是十九年前那场变故后,这名字便成了忌讳,像被大雪埋了的骨头,无人敢再提及。”他抬眼看向松绥清,目光温润却暗藏机锋,像寒潭下的暗流,“前辈寻的这位女侠,当真与此人同名?”

茶烟袅袅,在四人之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热络,只剩清冷在其间流转。窗外的松涛声隐隐传来,呜咽如泣,像是远处有人在哭,哭那些埋在雪地里的冤魂。

松绥清垂眸啜茶,茶汤微凉,顺着喉间滑下,像吞了块冰,冻得心底发沉。腕间乌黑细链轻轻一晃,吴公细如蚊蚋的声音刺破寂静,刺入脑海:“有趣……这三人知道的可不少。姓符的小子,袖口抖得厉害呢,像是怕得紧。”

他搁下茶盏,瓷底碰着木桌,一声轻响,碎了满室沉寂,也碎了那层虚浮的平和。

“或许是同名,或许不是。”松绥清抬眼,目光扫过三人各异的神色,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风大,“我只需找到当年救我之人,了却心愿。”

符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重新扬起那副属于“商户之子”的爽朗笑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郁,像阴云盖着的月:“前辈放心!有姓名就好办,这聆圣言的富贵人家,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周帛连忙点头,声音软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对对,我们定然帮前辈打听清楚!就算翻遍全城,也得找到线索!”

祁榭亦颔首,温声道:“有确切姓名,排查起来便容易许多。只是松府旧事敏感,还需谨慎些才好。”

松绥清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言语。窗外松涛声愈发清晰,呜咽着,像是在诉说十九年前那场大雪里,未说完的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