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他出了客栈。皇城根下朱墙高耸,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鎏金般的光泽,越是靠近宫城,街巷便愈发繁华——酒肆茶楼鳞次栉比,幌子在风里招展;绸缎庄的伙计正高声吆喝,绫罗绸缎挂在架上,艳色逼人;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蹄声清脆,车上贵族衣着光鲜,丫鬟仆役紧随其后,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松绥清眸光微扫,掠过这繁华表象,径直往城郊外走去——当年松家(镇国将军府)覆灭之地在城郊,他需先寻些蛛丝马迹。
行至一处荒僻山道,忽闻兵刃相撞之声与少年怒喝,松绥清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只见山道间围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强盗,个个手持长刀,面露狠厉,包围圈中三位少年各持刀剑,正与强盗死战。
为首的紫衣少年握剑,招式狠戾凌厉,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之声,左肩衣料已被血浸透,却依旧不退半步;身侧蓝衣少年长剑在手,剑走偏锋,招招精准,与紫衣少年配合默契;最矮的青衣少年身形虽单薄,出剑却刁钻狠辣,专挑强盗破绽下手,脸颊溅上血污,仍咬牙死撑。三人皆是以命相搏,只是强盗人多势众,久战之下渐渐不支,刀剑相撞的锐响里,已透着几分力竭的仓促。
“小子们,拿了你们的东西,再留下两条胳膊,便放你们走!”强盗头目狞笑出声,长刀劈出一道寒光,直逼蓝衣少年面门。
青衣少年侧身急避,却被另一旁的强盗抓住破绽,长刀狠狠磕在他剑脊上。“嘶——”他手腕猛地一吃痛,力道再也握不住剑柄,长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没了兵刃的支撑,他瞬间暴露在强盗的刀光之下,退路已被堵死,眼底刚升起一丝绝望,正要闭目受死,一道清冷身影却骤然掠过山道,快得只剩残影。
松绥清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旋起的瞬间,已抄起那柄掉落的长剑。月白锦袍翻飞,猩红丝带如血影穿梭,他握剑的手法利落干脆,没有多余招式,却招招直取强盗要害。剑尖破风,精准挑开迎面而来的长刀,手腕翻转间,剑身已划过强盗手腕,痛呼声此起彼伏。他身姿清瘦,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长剑在他手中似有灵性,时而格挡,时而突刺,不过数息,围攻的强盗便已溃不成军,个个带伤,再也没了先前的狠厉,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
直至强盗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松绥清才收剑而立,抬手拂去袖上尘土,耳侧羽毛轻晃,眼底依旧波澜不惊。他将长剑递回给蓝衣少年,动作清淡,无半分邀功之态。
三位少年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紫衣少年率先上前,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情爽朗,眼底满是敬佩:“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在下符玉,乃江南商户之子,随两位友人来京城游学。”
青衣少年接过长剑,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震得发麻的痛感,他连忙躬身道谢,眉眼依旧乖巧,声音却带着几分后怕:“我叫周帛,和符玉是同乡。今日若非公子,我等怕是凶多吉少!”
最后蓝衣少年缓步上前,身姿温润,行礼得体,温声道:“在下祁榭,二人的伴读。公子身手卓绝,这份恩情,我等记下了。”
松绥清淡淡颔首,清冷的声线像山涧冰泉:“路见不平,举手之劳。”他目光扫过三人刀剑上的血迹与衣料下隐约显露的世家纹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这编出来的商户子弟身世,破绽百出,不过他无意戳破,只淡淡道:“游学在外,还是谨慎些好。”
符玉却十分热络,见他气质清绝,身手又这般厉害,心中早已生出结交之意,当即笑道:“公子一看便不是寻常人,想来是初到聆圣言?我二人对这聆圣言再熟悉不过,不如让我等做东,带公子游览一番,也算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周帛也连忙附和,眉眼弯弯:“是啊公子,符玉说的是,我们定然好好尽地主之谊!”
祁榭虽未多言,却也看向松绥清,目光中带着几分赞同。
松绥清本想推辞,转念一想,自己初来聆圣言,正需有人引路熟悉境况,也好借机打探当年松家之事,便微微颔首:“既如此,叨扰了。”
见他应允,符玉大喜过望,当即领着二人转身往城内走去。松绥清跟在身后,随着脚步渐深,周遭景象愈发繁盛——街边酒肆里丝竹声不绝,食客推杯换盏,笑声朗朗;首饰铺的橱窗里珠光宝气,引得闺阁女子驻足流连;甚至有官员仪仗经过,前呼后拥,百姓纷纷避让,满脸敬畏。可这繁华并未蔓延至城郊,方才山道旁的萧瑟与此处的热闹形成刺目的对比,恰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写照。
三人带着松绥清穿街过巷,行至一处僻静巷口时,繁华戛然而止。巷内低矮的土坯房破败不堪,墙角堆着枯枝败叶,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阴影里,身上裹着破烂的麻袋,瑟瑟发抖。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正趴在地上,啃着一块沾满泥土的草根,嘴角渗着血丝,却依旧不肯松口;不远处,一位老妇人倚着墙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身旁放着一个破碗,碗底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枯草。偶尔有衣着光鲜的路人经过巷口,皆面露嫌恶,加快脚步匆匆离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晦气。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符玉,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脚步也慢了许多,眼底的光亮褪去,只剩浓重的阴霾。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与无力:“如今朝廷苛捐杂税愈发繁重,官员又层层盘剥,去年蝗灾毁了大半农田,百姓颗粒无收,可皇城根下的权贵依旧醉生梦死。”
周帛也收敛了方才的乖巧模样,脸上满是不忍,轻声接话:“我们时常趁着外出,偷偷给这些贫苦百姓带些吃食,饼子、窝头之类的,可我们能做的实在有限,终究是杯水车薪,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的困苦。”
唯有祁榭,神色依旧温润,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郁。他望着眼前的惨状,目光深邃,似在思索着什么,良久才轻声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百姓流离,江山社稷,又岂能安稳。”
松绥清立于一旁,淡漠的目光扫过巷内的苦难与巷外的繁华,眼底无半分波澜,唯有耳侧羽毛随寒风轻晃。他在心底暗自思忖:当年松家覆灭,原是天子猜忌所致,可这聆圣言繁华与破败泾渭分明,权贵奢靡、百姓潦倒,这般腐朽景象,想来也与上位者的昏聩脱不了干系。这天下早已病了,而他要寻的真相,怕是藏在这朱门高墙与破败巷陌的夹缝之中,藏在那九五之尊的猜忌与权谋里。
符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闷,勉强挤出笑容看向松绥清:“让公子见笑了,这聆圣言,本不该是这般模样的。前面便是城西有名的茶楼,我请公子喝茶,也算略表心意!”
松绥清淡淡颔首,并未多言,跟着三人继续往前走去。阳光落在他月白锦袍的红墨纹理上,泛着细碎的光,猩红丝带在风中轻舞,像他藏在心底未说出口的锋芒。唯有那双眼,在看向皇城朱墙方向时,闪过一丝极淡的锐色,似是已穿透这层繁华表象,嗅到了内里腐朽的气息与暗藏的血色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