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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踏莎行·三

苍垣山的晨光未暖透积雪,松绥清已行至山外。指尖凝起淡白灵力,于丹田处轻轻一点,元婴周遭浓稠灵力骤然收敛,化作细流蛰伏经脉深处,灵脉被封的瞬间,周身灵力波动尽数隐匿,只剩一副清瘦挺拔的凡人模样。

他换上一身月白锦袍,面料泛着细碎的银辉,红墨交织的纹理如泼墨流云般铺展其上,腰间束着墨色镶金腰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最惹眼的是袍角垂下的数十条猩红丝带,随风轻晃间,像极了记忆里雪地上未干的血痕,灵动里藏着锐色。墨发束以玉簪,他点了点耳侧那缕羽毛耳饰,方才还垂在颈侧的白绒绒羽尖化作点点星光,盖过原本清冷出尘的相貌,使其变的平平无奇,少年模样也变作青年。

风洲霁,这是他为自己取的化名,风过尘散,洲澄霁明,藏着他下山要寻的沉冤昭雪。

松绥清踏入城门时,暮色已如泼墨般浸透了天际,只余西边一抹残红,挣扎着不愿沉沦。城楼的阴影长长地拖在地上,与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交织,分割出明暗的界限。他月白锦袍上的猩红丝带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几点不肯熄灭的余烬,映着街边店铺檐下刚刚点燃的灯笼。

灵力封存于丹田深处,五感却因元婴淬炼而愈发敏锐。各种声音、气味、光影如潮水般涌来:小贩收摊时木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食肆里飘出的油腻香气混合着酒气,孩童追逐笑闹撞翻了竹篮,妇人尖声的斥骂,远处隐约的丝竹管弦,还有更远处、皇城方向传来的、沉重而规律的钟鸣——那是宫门将闭的讯号。

他需要一处落脚之地。

沿着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向东,灯火愈盛。绸缎庄、珠宝铺、酒楼茶肆鳞次栉比,幌子在晚风里招展,上面绣着“陈记”“王楼”“一品轩”等字样,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行人摩肩接踵,锦衣华服者乘着软轿或高头大马经过,仆从前呼后拥;布衣百姓则步履匆匆,神色间是奔波一日的疲乏与对归家的渴望。这浮华的喧嚣之下,松绥清却嗅到一丝别样的气息——那是脂粉掩盖不住的陈旧木料气味,是华服底下偶尔露出的洗白内衬边角,是欢声笑语间隙,几声压抑的咳嗽与叹息。

聆圣言病了。从皇城根到市井街巷,都浸在一种外表光鲜、内里缓慢腐朽的氛围里。

他最终在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前停下脚步。客栈门面不小,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挂着数盏明亮的红灯笼,将门前一片地照得通明。进出的人不少,衣着体面,多是商旅模样,还算清净。重要的是,它离皇城不算太远,却又不在最扎眼的主干道上。

刚要举步,客栈大堂里却传来一阵喧哗。

“你推我作甚?没长眼睛吗!”一个粗嘎的男声吼道,带着浓重的醉意。

“分明是你撞了老子!知道老子是谁家的吗?谢府!谢府的人你也敢惹?”另一个声音更高,满是不屑与骄横。

“谢家?”先前那声音嗤笑,引得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哪个谢家?谢却非死后就吵得不可开交、眼看要散架的谢家?呵,吓唬谁呢!还谢府……搞不好明儿就分家各过了,摆什么谱!”

“你——!”那“谢府”之人似乎气急,传来杯盏摔碎的脆响和桌椅碰撞声,夹杂着旁人的劝阻与低呼。

松绥清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走进客栈。大堂内灯火通明,几桌客人正用餐,此刻都停了箸,望向角落的纷争。一个身着绸衫、满脸通红的中年汉子正被同伴拉着,对面是个穿着体面家仆服饰的年轻人,脸色涨红,脚下碎了一地瓷片。店伙计在一旁焦急劝解,掌柜的也从柜台后探出头,一脸愁容。

他的进入并未引起太大注意。月白锦袍虽料子不俗,但颜色素净,在满堂华服中并不显眼,加之相貌平平,更像是个寻常的投宿文人。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一个机灵的店小二迎上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眼睛灵活,脸上堆着职业的笑,试图将他的注意力从争吵处引开。

“住店。一间上房,清净些。”松绥清声音平淡。

“好嘞!甲字三号房,临后院,绝对清净!”小二高声应道,引着他往楼梯走,同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熟稔的八卦口气,“客官您别见怪,这……常有的事儿。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尤其是牵扯到那几家……”他努了努嘴,意指争吵双方。

松绥清顺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问:“谢家?方才听那醉汉所言,似乎有些故事?”

小二见他气质沉静,不似寻常好事之徒,又得了“上房”的许诺,谈兴便上来了。一边引路上楼,一边嘴皮子利索地倒起了“苦水”,实则是显摆自己消息灵通:“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难怪不知。这聆圣言里头,水深着呢!刚才那两位爷吵的谢家,可是咱们这儿顶有名的世家!”

甲字三号房果然清静,推开窗可见一方小小庭院,植着几竿翠竹,夜色里沙沙作响。房间整洁,一床一桌一椅,铜盆巾架俱全。小二手脚麻利地点亮油灯,沏了茶,见松绥清在窗边坐下,并无不耐之色,便倚着门框,继续说开了。

“要说这谢家啊,从前那可是风光无限!老家主谢却非谢老爷,那是真风流人物!不爱功名爱佳人,当年为了湘绯馆的花魁南栀姑娘,那可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闹得满城风雨,可人家夫妻就是恩爱,琴瑟和鸣,不知羡煞多少人!南栀夫人那手琴艺,尤其是一曲《相思》,啧啧,据说当年圣上都微服去听过……”小二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

“后来呢?”松绥清执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陈茶,有些涩口。

“后来?唉,红颜薄命啊!”小二叹口气,表情夸张,“南栀夫人去得早,谢老爷伤心过度,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就留下个独子,叫谢寻,那时候才……五六岁吧?真真是可怜见儿的。”

“偌大一个谢家,就由一个孩童掌管?”

“可不是嘛!”小二一拍大腿,“当时多少人等着看笑话,想着谢家这下要垮了。可您猜怎么着?谢家旁支里头,有位二爷,叫谢景的,站出来力挺这小侄子,硬是把那些想趁火打劫的都给压下去了!这谢寻公子也是奇了,小小年纪就跟个小大人似的,沉静得很,读书做事都有模有样。如今十几年过去,谢家在他手里,虽说不如谢老爷在时那般张扬,可稳稳当当的,依然是咱聆圣言数得着的门第。就是吧……”他压低了声音,“底下旁支多了,心思难免杂。刚才那醉汉说的‘吵着要分家’,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总有些不安分的。但谢寻公子手段厉害着呢,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松绥清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一个父母早逝、幼年掌家、得叔父扶持、在世家倾轧中稳住阵脚的世子。沉稳,隐忍,必有城府。

“方才那人自称谢府家仆,如此嚣张,谢家不管?”他问。

小二嘿嘿一笑:“客官,这您就有所不知了。世家大族,仆役成百上千,哪能个个管得过来?尤其是一些得脸的、在外头办差的,借着主家名头横行霸道的,多了去了。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主家多半睁只眼闭只眼。再说了,谢寻公子平日里深居简出,听说最爱读书下棋,性子温润得很,怕是也管不到这些鸡毛蒜皮。”

温润?松绥清心中记下。表象往往只是伪装。

“除了谢家,这聆圣言还有哪些‘水深’的世家?”他顺势问道,语气如同闲谈。

“那可多了!”小二如数家珍,“跟谢家往来密切的,有孟家。礼部侍郎孟大人府上。孟家小公子孟柏舟,那可是个妙人!模样生得那叫一个俊俏乖巧,见人未语先笑,礼数周全,任谁看了都喜欢。可咱们这些底下人传啊,这位小公子机灵着呢,最会‘装乖’,跟他一块儿玩的那位……咳,”他忽然刹住,警惕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反正孟小公子要是惹了祸,挨罚的准保不是他。孟侍郎……哦,是他叔父,管教得严,但架不住小公子招人疼啊。”

“方才听你提到‘那位’?孟小公子常与谁一同玩耍?”松绥清看似随意地问。

小二眼神闪烁了一下,打着哈哈:“这个……贵人朋友们的事儿,咱可不敢瞎打听。不过啊,这聆圣言的年轻一辈里,有四位最出挑,被并称为‘四公子’。谢寻谢公子是一位,孟柏舟孟公子是一位,还有一位……”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真正的钦佩,“是微生家的挽月公子。那位才是真厉害!”

“哦?如何厉害法?”

“微生挽月公子,算学天才!据说就没有他算不出的账,解不出的题。多少大商号想聘他做账房先生,多少衙门想请他去做核算,人家一概不理!就关起门来研究他的数理之学,逍遥自在。微生家本就是清贵门第,不涉朝政,到了挽月公子这儿,更是超然物外。”小二摇头晃脑,“所以我说啊,这聆圣言里头,要说真正有话语权的,别看谢家孟家显赫,还得是微生家!”

松绥清微微挑眉:“为何?”

“因为人家不用啊!”小二一摊手,道理朴素却直指核心,“谢家要维系世家地位,孟家要顾及官声,都有掣肘。可微生挽月公子,他有惊世的才学,却惜得用!不争不抢,不结党不营私,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谁也求不动他出手。这份‘不用’的底气,才是最大的话语权。您想啊,万一哪天真有什么大事,需要个绝对公允、又聪明绝顶的人来主持或者评判,除了他,还能找谁?这就是地位!”

松绥清默然。店小二这番话,市井智慧,却意外地通透。不涉因果,方得超然;无欲则刚。这微生挽月,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第四位公子呢?”他问。

小二脸色变了变,支吾道:“第四位……那是顶顶贵不可言的人物,可不是咱们能议论的。客官,您就当我没说,千万别打听。”他眼神里流露出真正的畏惧,那是平民对皇权的本能忌惮。

松绥清不再追问。第四位“公子”,身份已然呼之欲出。能与谢寻、孟柏舟、微生挽月并列,且让市井小民讳莫如深的,除了天家皇子,还能有谁?

“多谢告知。”松绥清从袖中取出一小粒碎银,放在桌上,“我要休息了。”

小二眼睛一亮,连忙抓起银子,点头哈腰:“谢客官赏!您歇着,有事尽管吩咐!热水饭菜随时备着!”说罢,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窗外的竹叶声、远处隐约的市声,变得清晰起来。

松绥清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竹影。刚得到的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暂时还看不出全貌,但已勾勒出聆圣言权力结构与年轻一代的大致轮廓。对他接下来的行动,不无裨益。

腕间细链轻颤,吴公的声音幽幽响起:“谢、孟、微生,还有个藏在影子里的小皇子……嘿嘿,小绥清,这京城的戏台子,角色可都齐活了。你这场‘报恩’的戏,打算怎么唱?”

松绥清面色无波,只望着皇城方向那一片深沉无边的黑暗。

“戏怎么唱,”他低声自语,清冷的眼眸里映着微弱的灯火,也映着深不见底的夜色,“得看台上的人,各自藏着什么本子。”

夜风拂过,带来深秋的凉意。聆圣言的第一个夜晚,便在错综复杂的传闻与冷静的观察中,缓缓流逝。那些被时光掩埋的鲜血、被权势扭曲的人心,都将在这座不夜之城,随着他追寻的脚步,逐渐显露出轮廓。

而他,已然立于台下,静待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