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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踏莎行·二

风雪催人寿。

雪片大如鹅毛,从铅灰色天幕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将聆圣言裹进无边苍茫的白。宫墙、街巷、朱门宅邸全被厚雪封裹,天地间只剩雪粒簌簌坠落的静,却偏在这份静里,透着蚀骨的肃杀。

镇国将军府的朱红大门早被撞得粉碎,断裂门闩斜插雪地,暗红血渍顺着木缝漫出,染红周遭白雪。银甲士兵踏雪涌入,长刀挥舞间血花四溅,落在白皑皑雪层上,像骤然绽开的红梅,转瞬被新雪覆盖,又被更浓的血浸染,白与红纠缠,成了这场大雪最惨烈的底色。

时芝微被侍女兰泽搀扶着,踉跄穿过回廊时,腹中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她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夫人!”兰泽惊呼着死死扶住她,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方才为护时芝微被散兵长刀划开的口子,血珠顺着衣袖滴落在雪地上,晕开点点暗红。她握紧手中长剑,剑身因战栗微微晃动,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剑柄,可望向时芝微的眼神,却亮得惊人,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西侧假山后有密道!您撑住,兰泽替您做掩护,咱们一起逃!”

时芝微额角冷汗瞬间浸透鬓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混着飞溅的血污与融化的雪水,狼狈不堪。她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半分痛呼——此刻任何声响,都可能引来追兵。腹中的孩子像在抗议这世间的残酷,每一次收缩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她弓着身子,一手死死攥住兰泽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另一手紧紧护在小腹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如纸。

“快……走……”她艰难挤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兰泽会意,半扶半架着她,踩着黏腻的血雪往前冲。回廊尽头,两名散兵闻声而来,长刀直指二人。兰泽吓得浑身发抖,却猛地将时芝微往侧后方一推,自己握紧长剑迎了上去——那柄剑于她而言太过沉重,挥出的弧度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却硬生生拦住了散兵的去路,左臂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她却咬着牙不肯退。

“夫人快跑!往密道跑!我随后就来!”兰泽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松家不能绝后!”

时芝微没有回头,也没有时间回头。她咬着牙,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扶着墙根踉跄前行,穿过火光滔天的庭院,脚下积雪早被血浸透,黏腻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踢到软塌塌的躯体,是倒下的仆役,双目圆睁,长刀穿胸,鲜血还在往雪里渗。

时芝微目光未滞,只是弓着身子,护紧小腹,任由腹中剧痛将自己撕扯——她不能停,绝不能停。

密道狭窄潮湿,满是泥土霉味,她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步,腹中的绞痛便加剧一分。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钻出密道出口,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灌进来,刺骨的冷穿透单薄衣料,冻得人浑身发颤。

兰泽竟真的赶了上来,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扶住她:“夫人,往山里跑!找个山洞躲起来!”

荒野茫茫,白雪覆没所有路径,天地间一片混沌,分不清方向。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兰泽左臂的血一路滴落在雪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痕迹。不知跑了多久,风雪愈发狂暴,几乎要将两人吞噬,兰泽眼尖,瞥见不远处山腰处有个隐蔽的山洞,连忙扶着时芝微钻了进去。

山洞不大,却能遮风挡雪。洞内漆黑一片,寒气刺骨,兰泽将时芝微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自己靠着洞口坐下,大口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疼得她浑身发抖。时芝微蜷缩着身子,腹中剧痛一波强过一波,意识渐渐模糊。

“夫人,您撑住。”兰泽从怀中摸出一块早已冻硬的麦饼,那是逃跑时顺手揣的,她用牙齿咬碎,一点点喂到时芝微嘴边,“就剩这点吃的了,您多少吃点,攒点力气。”

时芝微艰难地咽了几口,麦饼的粗糙与冰冷在喉间划开刺痛,却让她找回了一丝力气。她望着兰泽苍白的脸,看着她左臂不断渗血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外面的雪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洞口很快被积雪封堵了大半,洞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兰泽撕下自己的衣襟,笨拙地为自己包扎伤口,血很快浸透了布条,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望着洞口的积雪,轻声说:“夫人,再等等,等雪一停,飞禽走兽就出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憧憬,驱散了些许绝望:“您不知道,我少时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大雪,也是那么活下去的。我打鸟可准了,用石子就能打中,到时候我出去抓几只山鸡,烤得香喷喷的,您吃了补补身子,咱们就能活下去了。”

时芝微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兰泽的话像一束微弱的光,照进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里。可雪势丝毫没有减弱,日复一日,洞口的积雪越堆越高,洞内的麦饼早已吃完,两人饿得头晕眼花,只能靠舔舐洞壁上融化的冰水滴解饥渴。

兰泽的伤势越来越重,伤口发炎溃烂,高烧不退,意识时常模糊,却依旧强撑着照顾时芝微。她会断断续续地说:“夫人,雪快停了……您再撑一撑……我还能打鸟……”

时芝微的临盆之日终究还是来了。那一日,洞内格外寒冷,时芝微在剧痛中挣扎,兰泽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用冻得发僵的手为她擦拭汗水,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夫人,撑住……孩子会平安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在洞内响起,划破了死寂。时芝微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气息奄奄,却望着怀中温热的襁褓,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是个男孩,眉眼间有几分松风凛的英气。她用最后的力气,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唤了句:“绥清……”岁岁无虞,身心皆明。

兰泽看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眼中的光却渐渐黯淡下去。她撑得太久了,重伤、饥饿、严寒,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她望着时芝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头一歪,便再也没了声息。

时芝微抱着孩子,望着兰泽冰冷的身体,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外面的雪还在下,洞内的温度低得刺骨,她知道,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她用最后的力气,将孩子裹得更紧,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体温,试图让孩子多活片刻。

她低头望着怀中的松绥清,小小的身子还在轻轻颤抖,哭声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断绝。她的意识渐渐涣散,耳边仿佛响起兰泽的声音:“等雪停了……打鸟给您吃……”

可雪终究没有停。时芝微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最后一丝目光落在他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牵挂,随即被无边黑暗吞噬。

她腰间一枚一直未曾显露的白玉佩,随着躯体的坠落滚落在地,“咔嚓”一声脆响,碎成两半。裂痕蔓延的瞬间,一股纯净的白色灵力从碎玉中溢出,如游丝般袅袅升起,穿透洞外漫天风雪,直上云霄,消散于天地之间,似在完成某种跨越时空的召唤。

洞外,风雪依旧狂舞,将山洞与洞内的两具遗体、一个婴孩,连同那两半碎玉,一并封存在这片苍茫的白里。

苍垣山深处,临南腕间半块玉珏突然剧烈震颤,随即“啪”地崩裂。他猛地睁眼,眼中闪过惊悸,身形化作一道白影掠出洞府,循着那股骤然消散的灵力感应疾驰而去。

灵力全开,衣袂翻飞间,掠过苍垣山层层积雪,朝着聆圣言郊外的深山方向,疾驰不休。

不知奔逃了多久,临南终于在一处被厚雪封堵的山洞前停下。他挥手拂去积雪,推开洞口的碎石,一股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洞内漆黑一片,他点亮灵光,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具紧紧依偎的冰冷遗体,以及她们怀中那团微弱呼吸的襁褓。

临南快步上前,小心抱起襁褓中的婴孩。孩子面色青紫,气息微弱,小小的身子还在轻轻颤抖,眼看便要冻僵。他连忙将孩子拥入怀中,指尖渡入暖灵力护住心脉,目光落在那两具遗体上,一眼认出其中一人是松风凛的妻室时芝微,另一人便是她的侍女。

地上,两半碎裂的白玉佩静静躺着,周遭血渍早已冻结成冰。一声沉重叹息消散在洞内的寒风里,临南对着两具遗体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又愧疚:“松兄,当年一碗热汤面之恩,我未能护你全家周全,唯能护住你这独子性命。我定将他带回苍垣山教养,待他长成,必告知前尘始末。”

他将孩子紧紧护在怀中,取干净的积雪轻轻覆盖在两具遗体上,又拾起那两半碎玉收进袖中,算作简易安置。而后转身踏雪,朝着苍垣山的方向缓步而去。白色道袍在天地间划下浅痕,渐行渐远。怀中的松绥清在暖意里渐渐止了啼哭,沉沉睡去,浑然不知身世坎坷,不知自己的人生,从这场聆圣言最大的雪、这座冰封的山洞里,便已注定不凡。

血色红光骤然褪去。

松绥清坐在洞府案前,手中追忆盏早已冷却,周身灵力平稳无波,面容淡得像苍垣山常年不散的云雾。方才透过追忆盏所见的一切——聆圣言的大雪、将军府的屠戮、与兰泽在山洞中相依为命的绝境、兰泽临终前的憧憬、母亲在严寒中拼尽全力生下自己、两人一同赴死的惨烈,还有那枚碎裂后灵力飞升的白玉佩,皆清晰如临其境,却未在他眼底激起半分涟漪。

无悲,无怒,无恨,亦无牵挂。于他而言,往事不可追。那对未曾谋面的父母、那个素未谋面的侍女,都只是追忆里模糊的影子,算不上执念。

他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案上泠弦琴上,琴身冰裂纹与记忆里雪地上的血痕隐隐重合,眉头轻皱。

莫名缠上自身的蛊毒,狠下杀手的皇上,还有逃出生天的自己。桩桩件件,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腕间乌黑细链轻轻晃动,吴公的声音褪去往日轻佻,带着几分试探:“都看清了?”

松绥清未应声,缓缓抬手抱起泠弦琴,琴身冰凉,贴着衣襟传来真切触感,是这世间难得的实感。他起身,脚步轻缓无波,朝着洞府洞口走去。门外风雪已停,晨光穿云洒在积雪上,亮得刺目。

他一步一步踏过苍垣积雪,身影清冷,前路漫漫,唯有琴身微凉,伴他向山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