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崖的雪总比苍垣山别处落得更静,碎玉般敲在崖边那抹清瘦身影的衣袂上,悄无声息便积了薄薄一层。风裹着雪沫掠过崖巅,卷起他水墨点染的广袖边角,衣料翻飞间,竟似要与山雾相融,只剩一道孤绝清浅的轮廓,淡得抓不住痕迹。
松绥清立在崖巅,泠弦古琴斜倚膝前,素白琴面凝着未干血痕,是方才琴音骤停时,他喉间溢出的腥甜。指尖悬在第七弦上,指腹余着琴弦的冰意,方才冲击化神时的灵力反噬,仍在经脉里轻颤,却没在他脸上留半分波澜。
这是他第一十七次冲击化神境。
丹田内元婴端坐如莲,金色灵力浓稠如实质,循《苍梧琴诀》奔涌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每一次流转都愈发沉厚。他引灵力撞向那层元婴与化神间的无形壁垒,壁垒通透如琉璃,却坚不可摧,灵力撞上只余沉闷嗡鸣,随即反弹而回,在经脉里轻刮出灼痛,喉头腥甜漫上来,便顺着唇角滴落,染红白琴冰纹,像雪地里开了朵转瞬即逝的红梅。眼前微黑,耳中轻嗡,丹田元婴微颤,灵力稍乱,却都被他淡淡压下。
“又失败了。”
少年声音轻得像雪落,混在崖间寂静里,无懊恼,无不甘,只剩一片漠然的平寂,连尾音都淡得快消散。十九岁元婴大圆满,苍垣山近三百年难遇的奇才,自临南将襁褓中的他带回山,他便带着逆天天赋前行:三岁识灵力,五岁通琴诀,十岁结丹,十七岁元婴,十八岁臻至大圆满,偏在化神门槛前,停了近一年。
每一次冲击都更凶险,那壁垒似有灵识,强攻越烈,反噬越重。心底藏着的那丝躁动,也随每次失败渐浓,像根细得看不见的刺,扎在道心深处,扰他静心,却被他用极致的淡漠压着,不露分毫。
腕间乌黑细链微晃,吴公轻佻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又崩了?早说硬闯没用,你心境本有裂隙,强行冲关不过自伤经脉。那壁垒挡的不是灵力,是你没说出口的执念。”
松绥清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指尖触到微凉皮肤,只觉一丝浅淡倦意漫上来,转瞬便散。
他自记事起便在苍垣山,临南是师父,也是唯一的牵挂。六岁那年,他在藏琴阁角落寻得泠弦,琴身冰裂纹遍布,却能在他指尖漾出清越音波,自此便以音引灵力,再没换过。
十三岁识出体内隐蛊,师父与师叔曾争执半载,师叔说他骨血藏狠厉,该弃琴持刀入杀戮道;师父言他心性清冷,该换剑修无情道敛戾气。
可他始终只认泠弦——唯有琴音能熨帖躁动灵力,能安他这颗淡如雾霭的心,只是如今,琴音也压不住那丝莫名的乱了。
他俯身抱过泠弦,琴身血迹与雪粒冰凉,贴在衣襟上,是这崖间唯一的实感。白靴踏雪,浅痕落于雪地,转瞬便被新雪覆去,无迹可寻。
栖云崖下洞府透着暖光,临南定在等他,这位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总在他狼狈时,备好一杯温茶,不多言,却总能点透他的困境。
洞府门前石台上,温茶冒着细浅热气,青瓷杯旁摆着一小碟蜜饯,是他幼时爱吃的,如今虽不常碰,临南却总记得。
临南着月白道袍,静立廊下,发丝被雪沫沾湿几缕,目光落在他身上,掠过袍角雪痕、唇角淡血与琴面红梅,终是轻叹了口气:“绥清,回来了。”
“师父。”松绥清颔首,将泠弦轻放案上,指尖摩挲琴身冰裂纹,动作轻缓,语气平淡无波,“还是未成。”
“我知。”临南递过温茶,茶汤清浅,浮着几片松针,暖意透过瓷杯传至指尖,他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你灵力稳固,根基扎实,唯独到了壁垒前,便被无形力阻隔,心乱难安,是也不是?”
松绥清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快得像错觉,随即颔首,再无多余神情。
“你自襁褓中便随我上山,我看着你修行长大,你心性坚韧,却藏着一份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念。”临南声音轻缓,扫过他淡漠的眉眼,“这执念无关修行,源于你的前尘。你体内隐蛊、道心裂隙、冲关时的躁动,皆因于此。”
他转身从洞府暗格取出一枚古朴青铜盏,盏身刻着繁复云纹,隐有红光流转,触手微凉:“此乃追忆盏,能映前尘旧事。你要破境,必先解心结,今日,便看看你的身世吧。”
松绥清握杯的手指微顿,杯中美茶汤面漾出细微波纹,转瞬平复。他自小知自己是临南从山外救下的孤儿,从不多问——非不好奇,只是潜意识里便知那段过往沉重,而他本就不爱深究过往,只守着当下的苍垣山与泠弦。
此刻听闻,心底那丝躁动微浓,丹田元婴轻颤,却被他压得死死的,面上依旧是淡如云雾的平静。
他指尖微收,将茶杯轻放案上,伸手接过追忆盏。青铜盏入手微凉,纹路间红光骤烫,崖间风雪忽静,风声远遁,周遭只剩死寂的沉。松绥清指尖灵力缓缓注入,无半分波澜,无一丝急切。
红光骤然暴涨,如血雾漫开,瞬间将他周身裹住。眼前光影骤变,耳边寂静被撕裂,陌生的厮杀声、火光爆裂声、女子低泣声争先恐后涌入,淡如云雾的少年身形一僵,意识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直直坠入那片被岁月尘封的血色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