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风廊前,暮色已沉。
那方青铜追忆盏静置于乌木长案上,盏身云纹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泛着幽暗的红。二十名弟子盘膝坐于三丈之外,神色各异。
掌门临南立于盏侧,青衫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追忆问心,乃苍垣山旧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尘如镜,映照本心。尔等所见,皆为自己最深刻的记忆——或一瞬,或数景,皆由心发。旁人可观,不可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内心清明者,盏光澄澈;执念深重者,盏光浑浊。此关无胜负,却有高下。去吧。”
第一个弟子起身,走向那盏。
林昀走到盏前时,脚步还有些发飘。他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上盏沿。
盏光亮起,浮现出一间小小的丹房。少年蹲在丹炉前,炉火正旺,他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炉盖“噗”地轻响,他慌忙揭开,里面躺着一颗歪歪扭扭的、还冒着热气的丹药。他捧起来,傻笑出声。
画面边缘,隐约可见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扎双髻的小女孩探头张望。
盏光敛去,林昀挠着头回到原位,脸有些红。
姜悟觉淡淡道:“心性纯良,无甚杂念。甲等下。”
众人还沉浸在那片暖融融的橘黄色里,第二个身影已经站了起来。
苏婉走得慢。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走到盏前时,她抬起手,指尖微微发抖。
盏光亮起——那光不是明亮的,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压抑的暗黄。
画面中是一片龟裂的大地。枯死的庄稼成片倒伏,田埂边倒着几具无人收殓的尸骸。天空是铅灰色的,不见飞鸟,只有风卷起干土,扑在人脸上生疼。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慌。
一个少女蜷缩在路边的枯树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她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薄袄,那是她母亲临死前脱给她的。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死来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双素白的靴子停在面前。她抬起头——是一个白衣女子,面容清冷,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女子蹲下身,递过来一块干粮。
少女接过,狼吞虎咽。吃完后,她想道谢,却见那女子已经站起身,转身离去。她挣扎着爬起来,追了几步,那白衣女子的身影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惨白的天光里。
后来她晕了过去。
画面一转。她醒来时,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房间里很静,有淡淡的草木香。她低头看自己,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伤口也被包扎好了。
盏光缓缓熄灭。
苏婉收回手,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场中一片寂静,有弟子低低地吸了口气。
姜悟觉沉默片刻,道:“心有感恩,意志坚韧。甲等中。”
苏婉回到原位,始终没有抬头。有人偷偷看向观战台边的冬霖雪,那白衣女子神色清冷,眼底却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第三个起身的是区逾尘。
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步伐也稳。走到盏前,按上盏沿。
光芒亮起,冷白色的光,像冬夜的月光。
画面中是一座气派的宅院,红灯笼高悬,宾客满堂。那是中秋家宴。
少年区逾尘站在庭院角落,穿着簇新的衣裳,却没人理他。他望着正厅里觥筹交错的景象,嫡母正笑着给嫡兄夹菜,父亲摸着嫡兄的头,满眼慈爱。
有人经过他身边,是嫡兄的几个朋友。其中一个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庶出的也配来?”
嫡兄听见了,故意扬声道:“别这么说,好歹是自家兄弟。”然后转向区逾尘,笑得温文尔雅,“逾尘,给大家舞套剑助兴如何?”
区逾尘握紧拳头。
他知道这是羞辱。但嫡兄已经命人取了剑来,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剑,走到庭院中央,当真舞了一套剑。他舞得很认真,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剑光如水,衣袂翻飞,赢得几个宾客频频点头。
收剑时,他额头有汗。
嫡兄拍手笑道:“好!果然有进步,再练几年,说不定能给府里当个护卫呢。”
满座哄笑。
区逾尘抬起头,看着嫡兄那张笑脸,冷冷道:“护卫也比你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强。”
笑声戛然而止。
嫡兄脸色骤变。父亲猛地拍案而起:“放肆!怎敢对兄长无礼!”
区逾尘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愤怒的脸,看着嫡母假惺惺的劝慰,看着满座宾客各异的目光。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灯火,甚至都比不上那月光温暖。
画面一转。他被罚跪在祠堂里,膝盖下的青砖又冷又硬。他望着祖宗牌位,嘴角却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废物?”他喃喃自语,“我倒要看看,谁是废物。”
画面消散。
区逾尘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走回原位。没有人说话。
姜悟觉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心性孤高,有傲骨,然易偏激。乙等上。”
区逾尘坐下时,背脊挺得笔直。他始终没有看任何人。
周去喧是第四个。
他笑嘻嘻地站起身,走之前还回头冲傅时珩挤了挤眼。那模样不像去问心,倒像去赴宴。走到盏前,他大大咧咧地把手往盏沿上一按。
光芒亮起,是暖融融的橘黄色。
画面中是一个小小的后山。一个四五岁的胖娃娃正撅着屁股往树上爬,树杈上有个鸟窝。他够啊够,终于够到了——然后“咔嚓”一声,树枝断了。
他摔下来,吓得闭紧眼。
却没摔着。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他睁开眼,看见父亲那张板着的脸。父亲把他放下地,正要训斥,他先咧嘴笑了:“爹,你轻功真好!”
父亲愣了一下,脸上的严厉绷不住了,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果递给他。
“下不为例。”
娃娃接过糖果,含在嘴里,眼睛弯成月牙。
画面淡去。
周去喧回到原位,脸上还带着笑。
姜悟觉难得嘴角微微扬起:“赤子之心,无忧无虑。甲等下。”
第五个是何漆谣。
他起身时,步伐平稳,面色如常,下颌线绷得极紧,像在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暗潮。但傅时珩注意到,他走到盏前时,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一下,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轻得近乎窒息。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盏沿上方片刻,才终于重重按了上去。
盏光缓缓亮起——起初是暗沉的赤褐,像凝固风干的血,又像黄昏最后一抹被乌云吞尽的残阳,沉郁、压抑,带着化不开的阴冷,一点点漫开,将免风廊前的暮色都压得更沉。
画面缓缓展开。
是何府最偏僻阴冷的偏院,墙皮斑驳脱落,墙角生着暗绿的霉斑,连阳光都吝啬照入。瘦弱的少年何漆谣蜷缩在冰冷的青砖墙根,身上的旧衣洗得发白、磨出破洞,寒风从破口钻进去,冻得他瑟瑟发抖,却依旧把一只陈旧的小木匣死死抱在怀里,抱得指节发白。
匣中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支素玉簪,玉质普通,无纹无饰,不值半分银钱,却是母亲临终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着他的手塞进他掌心的。簪身还残留着母亲指尖的温度,是他在这座吃人的宅院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打破偏院的死寂。
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何府嫡子,天之骄子何怀朔。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底却盛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暴戾,像一头被宠坏的、肆意践踏弱小的猛兽。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缩着,原来是我们何府的小废物。”何怀朔嗤笑一声,脚步停在何漆谣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又抱着那破簪子哭呢?给我看看,是什么稀世宝贝,让你藏得这么紧。”
何漆谣死死抿着唇,将木匣往怀里更紧地缩了缩,摇着头,一声不吭。
反抗在何怀朔眼里,便是最大的挑衅。
他使了个眼色,身旁两个跟班立刻狞笑着上前,像抓小鸡一般揪住何漆谣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按在墙上。少年瘦弱的身躯根本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木匣被粗暴掰开,那支素玉簪“嗒”地一声,落在何怀朔掌心。
何怀朔拈起玉簪,在指尖随意颠了颠,瞥了一眼,嘴角的讥讽更甚:“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就是块破石头。也值得你当个命根子?”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随手一抛。
玉簪在空中划过一道浅淡的弧线,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台阶上。
“啪——”
一声脆响,刺耳惊心。
那支母亲留给他的玉簪,应声断成两截,雪白的断口锋利如刃,像一道剜心的伤口。
何漆谣猛地挣脱钳制,疯了一般扑过去,双膝重重磕在石阶上,破皮渗血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着捧起两截断簪,冰凉的玉片硌着掌心,也硌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没有哭,只是死死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像小兽濒死般的闷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何怀朔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背轻佻地拍了拍他惨白的脸,语气轻慢又残忍:“废物就是废物,连一支破簪子都护不住。灵脉残缺,修为低微,也配姓何?也配活在何府?”
周围的仆从侍立在旁,低着头,陪着谄媚的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没有一个人肯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在这座宅院里,庶出、残缺、无用,便是原罪。
画面一转。
是何府最阴暗潮湿的柴房。
少年何漆谣在柴堆角落,发现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鸟。它翅膀折断,羽毛凌乱,小小的身体冻得僵硬,奄奄一息,像极了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将小鸟捧进掌心,那点温热的重量,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慰藉。他扯下自己衣摆上仅存的一块干净破布,笨拙又轻柔地为小鸟包扎断翅,每天偷偷省下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吃食,一点点喂给它。
他给小鸟取名阿青。
阿青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不会嘲笑他、不会欺辱他、不会抛弃他的存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青的伤渐渐痊愈,能在他手心跳动,能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小小的翅膀扑棱着,带来片刻的生机与温暖。何漆谣摸着它柔软的羽毛,眼底第一次泛起浅淡的光,轻声呢喃:“阿青,再等几日,你就能飞了。飞得远远的,离开这里,别再让人抓住,别再受半点苦。”
那天夜里,他抱着柴草,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嘴角甚至轻轻弯起,带着一点微弱的、近乎奢侈的笑意。
他以为,苦难终于要停下了。
却不知,深渊才刚刚张开嘴。
第二日天刚亮,何漆谣揉着眼睛推开柴房门。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焦糊刺鼻的肉香。
他抬眼望去,心脏骤然骤停。
院子中央,何怀朔正和几个跟班蹲在火堆旁嬉闹。火上架着一根枯枝,枯枝上,串着一只光秃秃、焦黑的小鸟。羽毛被烧得干干净净,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曾经灵动的翅膀,如今只剩两截焦黑的骨头。
是阿青。
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唯一的光。
何怀朔回头,看见僵在原地的何漆谣,咧嘴露出一抹残忍的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哟,这不是你的小宠物吗?兄弟们馋了,我就顺手拿来烤了。尝了一口,味道不错,就是肉太少了,不够塞牙缝的。”
何漆谣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如石像。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看着那只焦黑的小鸟,看着那对曾经在他手心跳动、他盼着它高飞的翅膀,如今变成了炭火上的残骸。那些微弱的、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在这一刻,被狠狠踩碎,烧成灰烬。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慢慢、慢慢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皮肉,渗出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尘土里,与焦黑的灰烬混在一起。
痛吗?
痛。
痛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碎,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可比起身体的痛,心底那道被反复撕裂、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画面再转。
是何府正厅,高朋满座,冠盖云集。
那一日,何怀朔向苍垣山松绥清下战书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世家圈。赌注狠绝——败者,废去全部修为,永无翻身之日。何府门前车马如龙,洛家、孟家、周家,所有与何家交好的世家权贵,尽数到场,人人都等着看一场扬名立万的好戏。
正厅中央设着两张琴案。一张空寂,一张端坐意气风发的何怀朔。他身着崭新锦袍,玉冠束发,面容骄矜,眼底是藏不住的狂妄与志得意满,仿佛胜局已定。
何家家主立在厅侧,眉头紧锁,面露忧色。他快步走到何怀朔身边,压低声音急劝:“怀朔,苍垣山松绥清乃是百年难遇的冰灵根天才,不可轻敌,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何怀朔嗤笑一声,声音扬得极高,故意让满厅宾客都听得清楚:“父亲多虑了!不过是个比我小一岁的黄口小儿,所谓天才,不过是苍垣山用天材地宝堆出来的花架子!今日,我便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琴修!”
周围宾客立刻附和哄笑,阿谀之声不绝于耳。
“何公子金丹初期修为实打实,那松绥清定不是对手!”
“变异灵根又如何?不过虚有其表!”
“怎么还不来?莫不是怕了,不敢应战了吧!”
何怀朔扬手,意气风发:“诸位稍安勿躁,苍垣山天才架子大,咱们等得起!”
满厅哄笑,刺耳至极。
何漆谣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像一抹无人看见的幽魂。
他望着厅中央那个众星捧月、不可一世的身影,望着那些谄媚逢迎的面孔,心底没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一个疯狂滋长的念头——等着,等那个人来。等他亲手撕碎这一切虚假的荣光。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松绥清赢。
他想亲眼看看,何怀朔那张狂妄的脸,会如何从云端跌入泥沼。
日头渐渐升高,议论声越来越躁。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极轻、极清、极冷的脚步声。
轻得像雪落,清得像山风,冷得像冰刃。
满厅喧嚣,瞬间一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去。
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白衣胜雪,衣摆墨染如夜,长发半束,赤红缎带自腰际垂落,随风轻拂。他面容清冷绝俗,眉眼如画,一双暗红眼眸淡淡扫过厅中众人,目光淡漠疏离,仿佛这满厅权贵、满堂喧嚣,于他而言,皆为尘土。
他缓步走入,目不斜视,周身萦绕着一缕清冽如雪的气息——像苍垣山巅终年不化的寒冰,像万里长空最干净的风,干净、耀眼、不容亵渎。
何漆谣躲在廊柱后,只看见那道白衣身影从自己面前缓缓走过。
清冽的气息拂过鼻尖,他心脏骤然漏跳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松绥清走到空着的琴案前,静静落座。
身姿挺拔,气质绝尘,与满厅的浮躁谄媚,格格不入。
何怀朔站起身,扬着下巴,语气倨傲:“你就是松绥清?”
松绥清没有抬眼,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垂眸,指尖极轻地拂过琴弦,动作慢而优雅,却带着一种凌驾一切的漠然。
被无视的屈辱,让何怀朔脸色骤变。他冷哼一声,重重坐回琴前,双手按上琴弦,周身灵力暴涨,青色灵力如狂风般席卷厅内。
“今日,便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谁才是真正的天才!”
琴音骤起!
何怀朔的琴音狂暴、凌厉、咄咄逼人,如狂风骤雨,如万马奔腾,层层叠叠的青色音波在厅中激荡冲撞,最终凝聚成一株巨大无比的翠柳——那是他引以为傲的绝杀技“蒙茸”,由无数锋利音刃交织而成,杀机毕露,携雷霆万钧之势,朝松绥清当头压下!
厅中众人屏息凝神,有识货者失声惊呼:“此招威力绝伦,金丹期难以接下!”
何怀朔嘴角扬起胜券在握的笑。
就在此时。
松绥清缓缓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随手拨弄,慢得像是漫不经心。
一声清越琴音,破空而起。
“铮——”
那声音不大,却清冽穿云,刺破所有喧嚣,穿透狂暴音浪,击碎那株巨大的翠柳,直直刺入每一个人的心底。
一瞬之间。
“蒙茸”轰然崩碎!
无数青色光点炸裂,如烟花四散,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何怀朔的琴弦根根崩断,他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盘龙柱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身前地面。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何怀朔趴在地上,浑身颤抖,抬头望着那道白衣身影,眼底是极致的惊恐与不可置信,声音嘶哑破碎:“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松绥清缓缓起身。
他没有看何怀朔一眼,没有看满厅震惊的宾客,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只是转身,白衣翻飞,朝门外走去,背影清冷,决绝,不染半分尘埃。
何漆谣依旧躲在廊柱后。
他看着那道身影再次从自己面前走过,这一次,他看清了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暗红眼眸,无悲无喜,淡漠如冰。
可就在经过他身侧的那一瞬。
那双眼睛,极快地、几不可察地,轻轻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短得像错觉,轻得像风。
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何漆谣心底终年不散的黑暗。
那一刻,他看见了光。
真正的、唯一的、救赎般的光。
松绥清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何漆谣站在阴影里,心脏狂跳不止,血液奔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干净、这样强大、这样耀眼的人。
他想抓住那道光。
哪怕,只是远远望着。
画面急剧变换,坠入无边黑暗。
何府后园,深夜,寒风吹彻。
柴房的破门被一脚踹开。
曾经不可一世的何怀朔,此刻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修为被废,丹田破碎,像一条丧家之犬。他的母亲因他战败急火攻心,一命呜呼,树倒猢狲散,曾经围在他身边的人,如今见了他,只会啐上一口。
看见何漆谣走进来,何怀朔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希望。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磕出鲜血,声音卑微又恐惧:“漆谣……弟弟……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你饶了我,我给你做牛做马……求求你,放过我……”
他哭得涕泗横流,狼狈不堪。
何漆谣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践踏他尊严、摔碎他母亲遗物、烤死他唯一朋友的兄长。
看着这个把他推入地狱、让他活在无尽黑暗里的恶魔。
那些年的鞭挞、羞辱、孤独、绝望,那些深夜里无声的哭泣,那些被踩进泥里的尊严,那些碎在心底的希望……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化作滔天恨意,席卷全身。
他想起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
想起那只焦黑的小鸟阿青。
想起偏院里的寒冷,柴房里的孤寂,正厅里的嘲讽。
想起自己灵脉残缺,被骂作废物,被全世界抛弃。
恨。
蚀骨焚心的恨。
何漆谣缓缓蹲下身。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却冷得像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你不是说,我是废物吗?”
“你不是说,我灵脉残缺,不配姓何吗?”
何怀朔浑身发抖,拼命摇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何漆谣笑了。
那笑容扭曲、狰狞、绝望,泪水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混着心底的血,一起淌下。
“晚了。”
一字一顿。
短刀,骤然落下!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深夜的寂静。
鲜血喷溅,染红了何漆谣的双手,染红了他的衣袍,染红了眼前的一切。他眼神疯狂,动作狠绝,生生剖开何怀朔的丹田,将那根完好无损、灵韵充盈的灵脉,一点点挖了出来。
他要变强。
他要不再被欺辱。
他要抓住那道光。
他将那根灵脉,强行补入自己残缺的经脉之中。
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全身,仿佛筋骨寸断,神魂撕裂。他死死咬着牙,冷汗浸透衣衫,浑身抽搐,却硬生生扛了下来。
忍了这么多年。
痛了这么多年。
等的,就是这一天。
何怀朔在剧痛中昏死过去,倒在血泊里,气息奄奄。
何漆谣跪在一片猩红之中,双手沾满鲜血,眼神空洞又疯狂,嘴里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这是你欠我的……合该补给我……都是我的……全都是我的……”
画面剧烈颤抖,扭曲、模糊,坠入无边梦魇。
最后的画面。
他跪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四周,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何怀朔濒死的脸、何母怨恨的眼、那些欺辱他的仆从、那些冷眼旁观的族人……一张张脸,狰狞可怖,围着他,嘶吼着,诅咒着,要将他拖入无间地狱。
他拼命往前爬,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只想逃离这无尽的黑暗与怨毒。
就在前方。
一点白光,刺破黑暗。
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静静立在光里,清冽、干净、耀眼。
何漆谣疯了一般伸出手,指尖颤抖,拼命想要抓住那缕白光,想要抓住那个人。
“等等我——”
“不要走——”
“求您……”
可松绥清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转身。
白衣翻飞,渐行渐远。
那道光,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浓稠的雾色之中。
黑暗,再次将他吞噬。
何漆谣跪倒在地,再也撑不住,放声嘶嚎,哭声绝望、破碎、撕心裂肺,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孤魂,在地狱里,永无归途。
盏光,骤然熄灭。
免风廊前,死一般的寂静。
何漆谣站在追忆盏前,浑身剧烈颤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还残留着方才画面中的疯狂与绝望。泪水无声地从他脸上滑落,他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
盏光早已敛去,他却仍按着盏沿,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
没有人说话。
有弟子低下头,不敢看他。有弟子别过脸,不忍再看。周去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姜悟觉沉默了很久很久。
“……心有执念,手段狠辣。”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冷,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然根源可悯,心魔已生。丙等上。需警惕,莫入歧途。”
何漆谣松开手,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回原位。没有人敢和他说话。
他坐下时,双手仍在微微颤抖。
第六个是傅时珩。
他起身时,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包括何漆谣。
何漆谣抬起头,望着那道走向追忆盏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刚刚把自己的全部过往剖开给人看,那些扭曲的、疯狂的、肮脏的东西,此刻还在他心头翻涌。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松绥清亲自带回山的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凭什么这个人能站在那道光旁边。
傅时珩在盏前站定。
他抬起手,按上冰凉的盏沿。
灵力注入一瞬,盏身泛起淡淡银辉——不刺眼,却沉如千钧,似压着半生悲欢与血泪。
画面缓缓浮现。
铅灰色的天空,低得快要压垮宫阙。火光冲天,染红半壁夜色,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混作一团,如万千冤魂嘶吼。
画面一转。
一个人倒在血泊中。那是傅临白。他穿着染血的轻甲,面色苍白如纸,眼睛却望着天空,空洞的眼眶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解脱的平静。他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
傅时珩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剑,剑尖滴着血。
画面再转。
乾元殿前的广场。
盘龙柱旁,一个人靠着柱子,滑坐在地。雾蓝长衫已被鲜血浸透,在火光下呈现出刺目的暗红。
那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目轻阖,唇角却凝固着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傅时珩冲过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探他的鼻息。
冰凉。
什么都没有。
他抱住那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画面中,周去喧愣住了。
他没见过那个人,不知道那是谁。但他看着傅时珩跪在血泊中,抱着那具尸体哭得浑身颤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想起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后来死了。他哭了好几天。
可傅时珩哭的,比那要痛得多。
周去喧垂下眼,手指攥紧了衣摆。
画面又一转。
是师父的背影。
断剑贯体而入的剧痛,肩胛处鲜血涌出。傅时珩踉跄着抬头,看见师父转过身来。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一片漠然。不是愤怒,不是失望——像看一个陌生人。
师父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素白衣袂翻飞,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他伸出手,想喊“师父”,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画面再转。
哑子谷。
灰黑色的雾障翻涌,漆黑的潭水如死镜。傅时珩浑身是伤,左臂溃烂处触目惊心,他在雾气中拼命奔逃,身后是蠕动的黑色淤泥,是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形怪物。
画面急速掠过:他摔倒,他爬起,他往身后洒出雄黄粉和烈酒,嗤啦的腐蚀声,怪物的嘶鸣。
然后是一片荒芜的山野,他瘫倒在枯树下,眼神涣散,濒临死亡。
一袭红衣出现。
画与眠蹲在他身边,把清心露喂进他嘴里。
最后的画面,缓慢而沉重。
一张又一张的脸,缓缓浮现。
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妇人,有男人。有些脸他救回来了,有些没有。
河阳府隔离点那个十五六岁的绣娘,她今早呕出大量黑血,他赶到时只来得及握住她逐渐冰凉的手。
城东旧庙那个老伯,他熬了三天三夜,最后能坐起来喝粥了。
还有数不胜数的面孔,在哑子谷外,在沿途的每一个村庄——那些死在魔气侵染中的人,那些被他亲手合上眼睛的人,那些他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住的人。
一张脸,又一张脸。
他们静静地望着他,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是那样望着。
然后,渐渐淡去。
画面归于黑暗。
盏光缓缓熄灭。
免风廊前,静得能听见落叶触地的声音。
周去喧低着头,眼眶泛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浮现,又一张一张淡去,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其他弟子也沉默着。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有人别过脸去。
何漆谣怔怔地望着那盏,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原本想看傅时珩“光辉圣洁”的模样,想看这个人凭什么被松绥清看重。可他看到的是血,是火,是挚友冰冷的尸体,是师父决绝离去的背影,是魔气中的垂死挣扎,是那些他拼命想救、却终究没能留住的人。
没有什么众星捧月,没有什么步步高升。
只有一身泥泞,满手鲜血,和那些永远留在记忆里的脸。
何漆谣慢慢低下头,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无话可说。
姜悟觉的声音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历劫而不堕其志,心性坚韧。甲等上。”
傅时珩松开手,回到原位。他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些画面与他无关。只有周去喧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周去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傅时珩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傅时珩没有回头。
二十人全部试毕。姜悟觉与临南低声商议片刻,最终排名公布:
第一名:傅时珩
第二名:周去喧
第三名:苏婉
第四名:区逾尘
第五名:何漆谣
前五可入内门,自行选择拜师。
苏婉走到冬霖雪面前,跪下,行拜师礼。冬霖雪神色清冷,只微微颔首,伸手扶起她。
周去喧笑嘻嘻地跑到花不言跟前,恭恭敬敬拜了三下。花不言从袖中摸出块糖塞给他,低声道:“以后跟我混,保你吃香喝辣。”周去喧接过糖,咧嘴笑出一颗虎牙。
区逾尘沉默片刻,走向姜悟觉。姜悟觉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可教。”区逾尘跪地行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背脊挺得笔直。
何漆谣独自站在原地,低着头。
良久,他抬眼,看向那道素白的身影。
松绥清立在廊柱侧,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何漆谣收回目光,转身,朝南诩走去。他俯下身,声音沙哑:“弟子何漆谣,愿拜南诩长老为师。”
南诩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点了点头:“起来吧。”
傅时珩没有动。
周去喧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还不去?长老们快散了。”
傅时珩摇摇头。
他起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众人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微微一愣——他走向的不是任何一位长老,而是立在廊柱侧的那道素白身影。
松绥清抬眼,看着他在面前站定。
傅时珩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
“弟子傅时珩,愿拜松绥清前辈为师。”
全场寂静。
小比第一却拜弟子为师,这在苍垣山没有先例。即使对方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两人相差也只有两岁。
花不言眸中一亮,诧异之色划过:“绥清年纪尚轻,为人师表尚早。你可想清楚,一入师门,再无反悔余地。”
“弟子,无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松绥清身上。
临南轻叹一口气,似是早有预料,声音温和:“绥清,你可愿再收他为徒?”
松绥清静静地看着傅时珩。
那双暗红的眼眸里,映着暮色,也映着面前这个跪地的人。
许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傅时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之间,将那道素白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起来吧。”松绥清道。
傅时珩起身。
何漆谣立在远处,望着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免风廊外的银杏林中。
他想起追忆盏中那些画面,想起那个在尸山血海中独自走向荒野的人,想起那些在他指尖下渐渐冰冷的面孔,想起他最后看向那些脸时,眼中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他又想起自己最后那个画面——他跪在黑暗中,拼命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那道光。
何漆谣低下头。
远处,钟声悠扬。
暮色渐沉。
免风廊外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被晚风卷起,又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