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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风入松·一

寒气袭来,苍垣山落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碎玉似的,落在枕雪榭外的松针上,积了浅浅一层白。松枝被压得微微弯下,风一过,便簌簌抖落一阵雪沫,落在院中的老梅枝头,与那几朵初绽的白梅融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

傅时珩踩着积雪穿过松林时,天色刚亮透。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竹纹的外门弟子服——倒不是不知可换自己的衣裳,只是穿惯了,总觉得这身更自在。拜师已有数日,他也已步入金丹期,每日辰时来枕雪榭,松绥清教医术、剑术、丹药,偶尔也讲些符咒入门。那些在凡间时便零零碎碎学过的东西,如今从头梳理,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院门虚掩。他叩了两下,里面传来清冷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松绥清已在院中等着了。他今日一身素白长衫,墨发半束,腰间系着那赤红缎带,正立在梅树下,指尖拈着一朵将开未开的白梅。听见脚步声,他侧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傅时珩的月白弟子服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淡淡道:“坐。”

傅时珩在石案旁坐下。案上摆着茶具,还有一卷摊开的竹简。松绥清在他对面落座,斟了杯茶推过来,茶汤清亮,浮着几片松针。

“今日讲巫医。”松绥清开门见山,指尖点在竹简上。

傅时珩低头看去。竹简上绘着繁复的图纹,不是经脉,不是穴位,而是一些扭曲的、如同云雾般的线条,旁边以小字标注:识海、灵台、魂窍。

“你在凡间所治,多是外伤、风寒、疫病,皆属肉身之疾。”松绥清道,“巫医治的,是神魂之伤、记忆之乱、心念之障。”

傅时珩目光微凝。

“人有三魂七魄,居于识海。识海澄明,则神魂安定;识海受扰,则噩梦缠身、记忆错乱,甚至为外邪所侵。”松绥清继续道,“巫医之法,便是以灵力探入识海,涤荡其中淤滞的杂念、执念、怨念,使其重归清明。”

傅时珩静静听着,河阳府那些重症患者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后期神智昏聩、癫狂嘶吼、肢体异变,他一个也没能救回来。那时他日夜自责,总想着若是医术再精进些,若是再多寻些灵药,或许……

松绥清抬眸看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雪后的天光,却仿佛一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不可。”

简洁得近乎冷硬。

傅时珩一怔。

“河阳府的魔气,尚未重到侵染识海的地步。”松绥清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那些重症患者,后期神智昏聩、肢体异变,是魔气在经脉血肉中肆虐过久,肉身崩溃所致。非识海之伤,乃肉身之劫。”

他顿了顿,看向傅时珩:“你那时救不回他们,与巫医无关。”

傅时珩沉默。

松绥清继续道:“你当时只是凡人,无灵力,无修为。魔气侵体,非药石可医。你能做的,是稳住轻症,拖延时日。那些重症患者,即便换了当世任何一位医道圣手,没有灵力,同样束手无策。”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清晰。

傅时珩垂下眼,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不是医术不精,不是不够努力。

是那时的他,本就触及不到那一层。

“弟子明白了。”他低声道。

松绥清看着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巫医之法,需以神识为引,以灵力为针。”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里面是三十六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身泛着淡青色的微光,每一根都刻着极细的符文,“此乃‘定魂针’,专用于识海。今日先教你如何感应识海,明日再讲如何施针。”

傅时珩接过玉盒,入手温凉。他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哟,小绥清,当师父当得还挺像模像样嘛!”

是画与眠的声音。

傅时珩转头望去,只见院门口两道身影翩然而至。画与眠一袭赤红长袍,袍角绣着金线流云,手中转着一柄玉骨折扇,桃花眼弯成月牙,满脸促狭的笑意。他身侧是一身湖蓝长裙的念风衔,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纹,清冷的面容上此刻也带着一丝揶揄的笑。念风衔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院中,画与眠边走边啧啧称奇:“不容易啊不容易,咱们苍垣山的小师弟居然又当上师父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打算跟那架泠弦琴过呢。”

“又”字咬得格外重。

念风衔走到梅树下,随手拈起一枝白梅把玩,浅笑道:“小画子这话说得不对,绥清这次不过是续上,算什么‘又’?”

“那可不一样!”画与眠一屁股在石案旁坐下,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凡间那次咱们没亲眼见着,这回可是实打实在眼皮子底下。绥清,说说,当师父什么感觉?”

松绥清面无表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与你何干?”

“怎么不相干!”画与眠一拍大腿,“我好歹是你师兄,关心师弟天经地义!再说了,你从小到大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儿,谁能想到你还能收徒?”

念风衔在他身旁坐下,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码得整整齐齐。她拈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傅时珩:“尝尝,刚做的。”

傅时珩接过,道了声谢。糕点入口绵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慢慢化开。

画与眠也拿了一块,边吃边道:“师姐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可惜掌门不吃这些,不然送去明心堂,他肯定喜欢。”

他说得随意,只是顺口一提。

念风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极快地掠过松绥清。

松绥清垂眸,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对了,”画与眠继续道,“我今早去明心堂送东西,看见掌门了。他最近气色好像不如从前,面色又苍白了些。我问过师父,他说可能是最近事务繁忙,累着了。可我看那模样,不像光是累的……”

他说着,看向念风衔:“师姐,你也是掌门门下,最近见着他没?”

念风衔神色如常,只淡淡道:“见是见过,掌门向来清减,许是冬日畏寒。”

“是吗?”画与眠挠挠头,也没深想,又看向松绥清,“绥清,你隔三差五往明心堂跑,应该比我清楚。掌门到底怎么了?”

松绥清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无波:“师父身体无碍,想来是最近事务繁忙,操劳了。你不必多心。”

画与眠“哦”了一声,点点头,显然信了。

傅时珩却注意到,松绥清说这话时,念风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藏着什么——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心照不宣的了然。

他没有问。

有些事,若该他知道,师父自会说。

画与眠又絮叨了一会儿,聊了些小比后的琐事——谁家弟子又闹了什么笑话,谁又在演武坪出了糗。念风衔偶尔接几句,傅时珩静静听着,松绥清始终神色淡淡,只在画与眠说到某处时,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极浅,极快,几乎看不出来。

画与眠说得口干舌燥,又灌了杯茶,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行了,不打扰你教徒弟了。师姐,咱们走吧,让这师徒俩清净清净。”

念风衔含笑起身,理了理裙摆,对傅时珩道:“改日来裁云居坐坐,我教你些小绥清都不会的剑法。”

傅时珩起身行礼:“多谢念师姐。”

两人说笑着往外走,画与眠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朝傅时珩挤眼:“好好学啊!你师父本事大着呢,别浪费了!”

念风衔拍了他一下,两人消失在松林深处,笑声渐渐远去。

院中重归寂静。

松绥清起身,走到梅树下,抬手轻轻拂去枝头积雪。雪沫落在他素白的袖口,很快化开,晕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方才讲到哪里?”他问。

“识海感应。”傅时珩起身走到他身侧。

松绥清微微颔首,转身看向他:“你神识不弱,感应识海应无大碍。闭上眼,凝神静气,试着将神识沉入眉心深处。”

傅时珩依言闭眼。

松绥清的声音继续传来,清冷而平静,像雪落在松针上,簌簌有声,却又不疾不徐:“识海如镜,初时浑浊,需以神识为帚,徐徐拂之。莫急,莫躁,让心神自然沉入。”

傅时珩照做。初时一片混沌,渐渐地,他感到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舒展——像是一潭静水,又像是一片虚空,无边无际,空空荡荡。

“可有感应?”

“有。”傅时珩道,“很空……像是能装下很多东西。”

“那是你的识海。”松绥清道,“日后修习巫医,便需以此海为基,探入他人识海,涤荡其中淤滞。记住,入他人识海,如入他人心扉,需慎之又慎。稍有差池,轻则神魂受损,重则永堕迷障。”

傅时珩睁眼,郑重道:“弟子谨记。”

松绥清看着他。那双暗红的眼眸里映着雪光,也映着面前这张年轻而专注的脸。片刻,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屋内走。

“今日就到这。明日辰时,带剑来。”

傅时珩应下,目送他进屋。

待那素白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转身,踏上来时的青石小径。

松林深处,雪光斑驳。

傅时珩走在回竹息苑的路上,脑海中还盘旋着方才的事。识海、巫医、定魂针……还有掌门的事……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正蹲在松林间的小径旁,手里拿着一根枯枝,似乎在拨弄地上的积雪。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衫,衣裙略有些宽大,显得她愈发娇小。墨发梳成两个小小的髻,用青色发带系着,垂下的发尾在肩头轻轻晃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是一张极清秀的小脸,眉眼弯弯,杏眼灵动,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鼻尖被冻得微微泛红。她看着傅时珩,眨了眨眼,忽然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容天真烂漫,带着几分孩子特有的、毫无防备的暖意。

傅时珩的脚步顿住了。

这张脸……他见过。

宫变前的宫宴上,她抱着隋公公的腿喊“祖父”。拜师礼那日,她跑进崇文殿,送给“风洲先生”一个自己绣的荷包。

隋莹。

隋公公的养女。

她怎么会在这里?

隋莹见傅时珩愣住,歪了歪头,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沫,朝他走近几步。她走得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却又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师兄你好呀!”她开口,声音软糯清亮,“我叫隋莹,住在东边的‘裁云居’。你叫什么呀?”

傅时珩正要开口,袖中忽然一暖。

一道暗金色的细影探出头来,顺着他的手臂游上肩头,正是吴公。它昂起前半身,复眼在雪光中泛着幽光,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小丫头,又跑出来做什么?念丫头不是让你申时去找她认药材?”

隋莹眼睛一亮,欢呼着扑过来:“吴爷爷!你可算来找我啦!”

吴公从傅时珩肩上探出脑袋,触须轻摆,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老夫可没找你,是路过。”

“骗人!”隋莹跑到近前,仰着小脸,笑嘻嘻地看着它,“我去枕雪榭找松师兄,他说你出来了,我就一路找过来啦!”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献宝似的打开,“你看,我做了新点心!桂花糕,还有枣泥酥,都给你留着呢!”

吴公顺着傅时珩的手臂滑下来,落到隋莹面前的雪地上,复眼眯了眯,傲娇地别过头:“老夫可不稀罕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隋莹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蹲下,把布包往它面前推了推:“尝尝嘛,我特意少放了糖。”

吴公低头嗅了嗅,片刻,终究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它嚼了嚼,慢吞吞地“嗯”了一声:“……还行。”

隋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从布包里拿出一块,递给傅时珩:“师兄,你也尝尝!”

傅时珩接过,唇角微微扬起。他看着面前这个毫无阴翳的小姑娘,又看看盘在雪地上、一副傲娇模样的老蜈蚣,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说不出的……暖。

“你常来找吴公?”他问。

“嗯!”隋莹点点头,蹲在吴公身边,小手轻轻抚过它暗金色的背甲,“吴爷爷可厉害了,知道好多事。它还给我讲故事,讲松师兄小时候的事呢!”

吴公哼了一声:“老夫那是看你无聊,随口说说罢了。”

隋莹吐吐舌头,又转头看向傅时珩,眼睛里亮晶晶的:“师兄,你是松师兄的徒弟吧?我见过你,在枕雪榭外面。松师兄可好啦,他教我认字,还给我带好吃的。”

傅时珩心头微动。

师父……也会做这些?

吴公吃完一块糕点,懒洋洋地开口:“丫头,凡间那些事,你都记着多少?”

隋莹歪着头想了想,眼神有些迷茫:“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有个老爷爷对我很好,他给我买糖吃,还带我放风筝。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了。松师兄把我带到这里,说以后就住这儿了。”

吴公点点头,没再问。

它重新爬上傅时珩的肩,沙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凡间再也没有蛊毒了。绥清都处理干净了——乌洛卓留下的那些阴损东西,该毁的毁,该封的封。往后世事更迭,只因人心,无关邪物。”

傅时珩心头微震。

只因人心,无关邪物。

他想起父皇的暴戾,想起自己被仇恨蒙蔽的那些日子。蛊毒只是火上浇油,根源,从来都在人心。

隋莹吃完手里的糕点,拍了拍手,站起身。她拍了拍裙摆上沾的雪沫,抬头看向傅时珩,笑得眉眼弯弯:“吴爷爷,我得回去啦,念姐姐让我申时去找她。下次我再带好吃的来看你!”

吴公摆了摆触须:“去吧去吧。”

隋莹朝傅时珩挥挥手,转身蹦蹦跳跳地往松林深处跑去。淡青色的衣裙在雪光中一闪,很快消失在松影之间,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和几声隐约的笑语。

傅时珩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渐渐被雪覆盖的脚印,许久未动。

“时珩——!”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傅时珩转身,只见周去喧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身青碧长衫,外罩银灰鹤氅,腰间挂着那枚青玉环佩,整个人神采飞扬,脚下踏着积雪,走得虎虎生风。

“找你半天了!”周去喧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又去枕雪榭了?松师兄教你什么了?”

“医术。”傅时珩道,“巫医。”

周去喧眼睛一亮:“巫医!那可是好东西!我听师父说,巫医能治神魂之伤,厉害得很!等你练成了也教教我。”他一把勾住傅时珩的肩膀,笑得露出那颗虎牙,“走走走,别闷头修炼了,跟我去膳堂!今儿有红烧灵兔,去晚了就没了!”

傅时珩被他拖着往前走,唇角微微扬起。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膳堂走去,穿过一片梅林时,周去喧忽然停下脚步,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诶,那边。”

傅时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梅林深处,一道月白身影正静静立着。是何漆谣。他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手中拈着一枝梅花,目光却望向远处——那个方向,正是枕雪榭的方向。

他的神色很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像冬日的云层,厚重而压抑。

他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目光,侧头看了一眼。与傅时珩视线相触的刹那,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转身,不疾不徐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月白的衣角在梅林间一闪,很快消失在枝影交错间。

周去喧挠挠头:“他怎么一个人站那儿?怪怪的。”

傅时珩收回目光,没说话。

他想起小比那日,追忆盏中何漆谣的画面。

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那只被烤焦的小鸟,那个跪在血泊中剖出兄长灵脉的少年。还有最后那个画面——跪在无尽黑暗里,拼命伸着手,却怎么也抓不住那点白光。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何漆谣。

不是那个总带着温和笑意的世家公子,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浑身是伤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人。

“走吧。”傅时珩道,“再不去,红烧灵兔真没了。”

周去喧“哦”了一声,连忙跟上。

两人说笑着往膳堂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沫穿过枝叶,落在青石小径上,落在梅树枝头,落在一切无声的地方。隋莹留下的脚印已被新雪覆去,何漆谣站立的位置只剩一片平整的白,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枕雪榭的院门依旧虚掩。

松绥清坐在窗前,泠弦琴横于膝上。他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被雪覆盖的松林,暗红的眼眸里映着天光,也映着更深处、无人能及的幽暗。

良久,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一声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悠悠荡开。

如雪落,如风过,如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沉入无边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