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苍垣山,秋意已浓到极致。
免风廊外的银杏落了满阶,金黄的扇形叶片在晨光里铺成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沙沙轻响,像是时光碾过碎金的余韵。远山褪去了夏日的浓翠,染上层层叠叠的赭色与青灰,云雾缭绕间,更显出几分萧瑟而庄重的清寂。廊前的千年古松撑开如盖绿荫,松针簌簌飘落,混着满地银杏,平添了几分试炼前的肃穆。
今日的免风廊却格外热闹。
廊前广场上,八十余名外门弟子按早课时的队列站得整整齐齐,月白竹纹弟子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衣摆上的暗纹随着动作流转微光。无人交谈,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连衣角摩擦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平日最跳脱的几个少年,此刻也绷紧了脸,双手垂在身侧,目视前方,眼底藏着难掩的紧张与期待。
这是十月小比第一日。
廊檐下,诸位长老已陆续落座。掌门临南居于正中,一袭青衫温润如玉,腰间悬着一枚素色玉佩,眉目含笑,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品茶雅集,而非关乎弟子前程的试炼。左侧依次是藏经长老湛微——一身蓝衫,手中捧着卷古籍,目光温和;执法长老姜悟觉——黑袍肃立,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众弟子,自带威严;内务长老冬霖雪——白衣胜雪,神色淡然,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平稳。右侧则是传功长老南诩,一身鹅黄衣裙,眉眼灵动,正低头与身旁的花不言说着什么;而那位永远坐姿随意的花不言,此刻也难得端肃,红衣铺展在案前,手中却仍把玩着一枚玉如意,指尖摩挲不停。
内门弟子立于廊柱两侧。念风衔今日着了身湖蓝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纹,神色清冷如月下寒梅,指尖却悄悄探向袖中——那里藏着一小袋今晨从百草园后山新采的松仁,颗颗饱满。她身旁的画与眠正微阖着眼,红衣在晨光里依旧灼眼如霞,可那脑袋已极轻地、不易察觉地往下一点一点,显然是昨夜贪看星象睡得晚了。
念风衔指尖轻弹,一粒松仁悄无声息地落入画与眠掌心。
画与眠眼皮都没抬,手指却灵巧地一收,松仁便入了袖,借着吞咽的动作送入口中。片刻,他腰背似乎挺直了些,那双桃花眼依旧半阖,却不再往下坠,唇角还极淡地弯了弯。
念风衔唇角极快地扬了一下,又恢复那副清冷模样,继续拈着袖中剩余的松仁,一粒一粒,细嚼慢咽。松脂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像风过林梢时留下的痕迹,不易察觉却格外清冽。
掌门临南的目光缓缓掠过众弟子,温声道:“十月小比,乃苍垣山历年旧例。非为争强斗胜,而为验尔等年修之进境、应机之敏钝、心性之定躁。修行之路,道阻且长,今日之试炼,既是检验,亦是磨砺。”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自有不容置疑的沉静:“今日第一关,入‘云泽秘境’。秘境乃本门前辈以**力开辟,内有妖兽、灵植、阵法残迹,亦有历代弟子试炼时遗留的机缘与警示。秘境之中,危机与机缘并存,尔等需自行权衡。”
“四人一队,随机分派。”临南抬手,几道微光飞入弟子们掌心,化作淡青色的分派符令,“队中每人有一枚保命玉符,嵌于符令内侧,捏碎即可退出秘境,玉符碎则试炼止。”他的目光在几张年轻的面孔上略作停留,语气郑重了几分,“秘境之内,生死自负。若有人心存侥幸,逞强不用玉符,后果自担。”
花不言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箓,随手一扬。符箓如蝶纷飞,精准落入每位弟子掌心——每人一枚,触手微温,符心隐现金光,正是秘境通行符。
“秘境试炼,限时六个时辰。”花不言难得正色,声音洪亮,“以获取‘灵纹’数量计分。灵纹散落各处,或封印于妖兽体内,或藏匿于阵法核心,或需解开前人残局方能得见。获取之法,各凭本事,可单打独斗,亦可组队协作。”
他屈指一弹,一道金光没入免风廊外那株千年古松——松干上骤然漾开一圈涟漪,如古镜初磨,渐渐显出一片云雾缭绕、林木幽深的景象,隐约可见林间光影流动,正是秘境入口。
“此为秘境入口。”花不言道,“一炷香后,尔等依手中分派符令所示,四人一组,依次入内。”
话音落下,廊中气氛愈发紧绷。弟子们低头查看掌心的分派符令,有人欢喜于与好友同队,有人忧惧遇上性情不合之人,广场上弥漫着复杂的情绪。
傅时珩摊开手掌。
符令上浮现四个名字,墨迹如游鱼聚散,最终凝定:傅时珩、周去喧、区逾尘、石烈。
他抬眼,正对上周去喧从斜后方投来的目光。少年朝他挤了挤眼,虎牙微露,用口型说了句:“咱俩一队!稳了!”
傅时珩微微颔首,目光移向队列前方。
区逾尘站在第一排边缘。他生得清瘦,眉眼细长,薄唇微抿,下颌线绷紧,眉尾有一颗浅痣。此刻他正盯着自己的符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傅时珩身上。那目光说不上敌意,却带着一种疏冷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片刻便收回视线,下颌绷得更紧,像是咽下了什么不满。
石烈站在傅时珩身后不远处,身量高大,皮肤黝黑,正憨憨地跟身旁的林昀低声说话:“俺跟傅师弟、周师兄还有那位区师兄一队,挺好挺好,人多力量大。”他声音压得低,却因嗓门天生敞亮,那“挺好”二字清晰地飘进了区逾尘耳中。
区逾尘的背脊僵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却终究没说什么。
周去喧悄悄凑近傅时珩,用气音道:“区逾尘啊……何漆谣那边的人,火灵根精纯得很,家传的‘燎原诀’练得不错,就是性子太傲,眼高于顶。”他顿了顿,掰着手指算道,“我风,你雷,他火,石烈土金双灵根也偏刚猛,咱们这队竟是全攻击灵根配置,一个温和型的辅助都没有。遇上需要控场或疗伤的情况,怕是要吃亏。”
傅时珩没接话,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秘境入口的古松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旧针囊,心中已有了计较。
一炷香很快燃尽,香灰簌簌落在案前,试炼的信号悄然响起。
免风廊外那面古松镜中涟漪渐密,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隐约能看见秘境深处的林木光影。花不言抬手一引,朗声道:“第一组,入秘境!”
第一组弟子应声上前,纵身跃入松镜,身影瞬间消失在云雾之中。
傅时珩这组排在第三批。
临入秘境前,区逾尘终于开了口。他目光扫过三名队友,语气平淡无波,像在陈述某个无需辩驳的事实:“我独行惯了,行事向来不拘小节,不会拖累诸位。诸位也莫要指望我配合,各自为战便是,告辞了。”
说罢,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一道火红的流光,率先掠入松镜,转瞬便没入那片云雾苍茫,连一丝残影都未曾留下。
周去喧愣了一瞬,旋即气笑了:“他什么意思?合着跟我们一队还委屈他了?咱们求着他组队了?”
石烈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区师兄是不是……不太喜欢俺们?”
傅时珩望着松镜中逐渐收拢的涟漪,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专注试炼便好。”
说罢,他纵身跃入秘境,衣袂翻飞间,已消失在古松镜的光影里。
云泽秘境的入口,落在一片沼泽边缘。
雾气极重,如轻纱般笼罩四野,不是寻常的水汽,而是一种带着灵压的、微微泛着青灰的薄霭,贴地三尺缭绕不去,吸入鼻腔都带着几分滞涩感。脚下是厚厚的腐叶与泥泞,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响,偶尔有细小的气泡从泥底翻涌上来,破裂时散出一缕极淡的甜腥,隐约带着妖兽巢穴特有的气息。
傅时珩落地后迅速扫视四周,神识铺开,探查半径三丈内的动静。沼泽边缘的林木多是不知名的异种,树皮皲裂如蛇鳞,深褐色的枝干扭曲交错,枝叶间垂落着长长的气根,在雾中飘摇如幔帐,偶尔有带着磷光的飞虫振翅掠过,翅尖的微光转瞬没入雾气深处,难觅踪迹。
周去喧紧随其后,青色灵气在周身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将雾气逼开尺余,视野清明了不少。“这雾气带着微弱的迷幻之力,久闻恐乱心神,咱们得尽快离开沼泽边缘。”他低声提醒,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石烈最后一个进来,落地时力道颇重,踏碎了一截枯木,发出清晰的“咔嚓”声,在寂静的秘境中格外突兀。他连忙收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俺没控制好力道。”
三人站稳时,区逾尘已不见踪影,想来是早已深入秘境腹地,寻灵纹去了。
“真自己走了,倒也清净。”周去喧啧了一声,语气里仍带着几分不快,“行吧,爱走不走,咱们三个配合默契,未必比他差。”
傅时珩没接这话,只道:“先辨方位,沿东侧高地走,避开沼泽暗流。灵纹多藏于地势开阔或阵法残迹处,咱们循序渐进。”他指着东侧一处隐约可见的土丘,那里地势稍高,林木相对稀疏。
三人随即动身,周去喧在前探路,风灵气化作细丝,探知前方路况,遇着盘绕在树干上的毒藤——藤蔓泛着暗紫色,节间长着尖刺,正缓缓蠕动着伸向通路,便以风刃精准劈断,毒藤断裂处渗出粘稠的紫黑色汁液,落地时腐蚀得腐叶滋滋作响。石烈走在中间,土灵根随时运转,遇着泥泞深陷的路段,便凝土为桥,供两人通行;傅时珩断后,雷灵气在指尖凝聚,随时防备可能出现的偷袭。
灵纹的获取方式各有不同,第一道便来得猝不及防。
前行半炷香后,沼泽与高地的交界处,一头赤鳞蜥猛地从枯木后窜出。那妖兽身长丈余,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在雾中泛着暗光,尾尖生有三枚锋利的倒钩,一记横扫便带着呼啸的劲风袭来,将石烈逼退三步,地面被划出三道深痕,泥土飞溅。周去喧反应极快,侧身避开攻势,风刃接连劈出,落在赤鳞蜥背上,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反倒激怒了妖兽,调转方向便朝他扑来,血盆大口中露出尖锐的獠牙,带着腥风。
傅时珩未急着出手,凝神观察三息,看清赤鳞蜥颈侧鳞片交接处有一道淡白色的旧伤,鳞片残缺不全,正是防御薄弱点。这妖兽显然经历过厮杀,性情愈发凶戾。待那赤鳞蜥再次扬尾扑击的刹那,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周身雷灵气汇聚于掌心,化作一道凝练的银白雷光,精准贯穿那道旧伤缝隙。
“噗嗤——”
雷光入体的瞬间,赤鳞蜥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数息后便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尸体消散处,一枚淡青色的灵纹缓缓悬浮在空中,纹路流转如活物,被傅时珩抬手收入腰间的储物袋中。
“傅师弟你眼睛真毒!”石烈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上泥泞,满脸钦佩,“俺盯着它半天,都没看清那处旧伤。”
周去喧收起风刃,撇嘴道:“他那是剑练出来的眼力,当年在凡间想必也见多了厮杀,对弱点格外敏锐。”
傅时珩没否认,只是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灵纹出世会引来附近妖兽,咱们尽快离开。”
话音刚落,便听见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枝叶摩擦的声响,显然已有妖兽被惊动。三人不敢耽搁,迅速朝着高地深处走去。
前行未远,又遇一群噬灵蚁拦路。那蚁群足有数百只,通体乌黑发亮,口器锋利如剪,爬动时发出“沙沙”的密集声响,能啃噬灵气,所过之处,连草木上的灵气都被吸食殆尽,叶片迅速枯萎。它们密密麻麻地从树干上爬下,形成一道黑色的洪流,直奔三人而来,声势骇人。
“这玩意儿最是难缠!”周去喧急声道,“风刃劈不死,只会越劈越多,还会顺着灵气轨迹追击!”
“石兄,凝三层土墙阻拦,留一道缝隙诱其聚拢!”傅时珩当机立断,目光扫过四周,“周去喧,引风聚气,借火助燃——东侧有含油脂的枯木,可引火攻之。”
石烈立刻催动土灵根,地面瞬间隆起三道半人高的土墙,层层叠叠,只在中间留了一道尺许宽的缝隙,恰好能容蚁群通过;周去喧会意,引动周围气流,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将蚁群向缝隙处驱赶,同时风刃劈向东侧那株枯木,木屑纷飞间,火星四溅。傅时珩指尖凝雷,精准劈在枯木裂口处,雷光引燃油脂,枯木瞬间燃起熊熊烈火,烈焰冲天。周去喧顺势引风,将火焰吹向聚拢在缝隙处的蚁群,噼啪声响中,噬灵蚁纷纷被灼烧殆尽,化为灰烬,只余下一枚灵纹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解决完蚁群,三人稍作休整。周去喧擦了擦额头的汗:“还好有傅师弟你拿主意,不然这蚁群还真不好对付。”
傅时珩递给他一枚清心丹:“补充灵力,秘境之中,不能掉以轻心。”
此后两个时辰,三人配合愈发默契。周去喧以风灵气探路,身法飘忽,既能侦查敌情,又能及时闪避突袭;石烈扛在最前,土金双灵根赋予他远超同门的防御与冲击力,土盾坚不可摧,金拳势大力沉,每每以浑厚灵力硬撼妖兽正面,再借金灵气加持拳劲,硬生生撕开妖兽防御;傅时珩居中策应,雷法破邪,剑术补缺,他的雷灵气至阳至刚,对秘境中那些阴秽属性的妖兽有天然克制,遇着速度快的妖兽,便以雷光束缚其行动,碰上防御强的,便凝雷成剑,精准破防,几场遭遇下来,往往是他出手终结战斗。
行至秘境腹地,三人遭遇一处残破的“困灵阵”。阵中雾气浓如实质,比外围厚重数倍,隐约可见三尊石俑,高约丈余,手中各执青铜戈,按三才方位站立,戈刃泛着淡黑色的秽气,流转不休,正是灵纹封印之处。石俑脚下刻有古老符文,每移动一步便会引发阵中秽气暴涨,地面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显然已有其他弟子在此折戟。
“这困灵阵是上古残阵,虽不完整,却威力不俗。”周去喧绕阵走了一圈,指尖拂过阵边的符文,神色凝重,“得同时破掉三尊石俑的秽气核心,才能取出灵纹。核心藏在石俑胸口,需同时击碎,否则秽气会相互滋养,越打越强,甚至会引发石俑暴走。”
石烈握拳,跃跃欲试:“俺去正面吸引注意力,你们趁机攻击核心!”
“不可,”傅时珩拦住他,“石俑受秽气操控,攻击无差别,硬抗损耗太大,且同步击破的时机难以把握。”他目光落在阵眼处一块泛着微光的奇石上,那奇石正是阵法能量中枢,“去喧,你以风灵气扰乱阵中气流,分散石俑注意力,同时用风刃牵制西侧石俑,务必拖延其动作;石兄,你凝双层土盾护住自身,伺机撞击东侧石俑,逼它胸口核心外露;我去破阵眼,同步以雷法清除北侧石俑秽气,咱们数到三,同时动手,不可有误。”
“好!”周去喧与石烈异口同声应下。
计划既定,三人各司其职。周去喧引风入阵,雾气翻腾间,石俑动作果然迟滞,风刃同时缠上西侧石俑的四肢,使其难以快速移动;石烈深吸一口气,凝出双层厚实土盾,护住全身,猛地冲向东侧石俑,肩头撞在石俑腰间,巨大的力道让石俑身形晃动,胸口处秽气缭绕的核心骤然亮起,暴露无遗;傅时珩足尖点地,身形如箭射向阵眼,雷光汇聚指尖,精准刺入奇石凹槽,阵法能量瞬间紊乱,同时一道凝练的雷鞭甩出,正中北侧石俑胸口核心。
“三!”
傅时珩的声音落下,周去喧风刃全力爆发,劈向西侧石俑核心;石烈双拳紧握,金灵气暴涨,砸向东侧石俑核心;傅时珩雷鞭再凝,彻底击溃北侧石俑秽气。
“轰——”
阵中秽气如潮水般溃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三尊石俑同时僵住,胸口各浮现一枚灵纹,泛着温润的青光。三人各取一枚,至此已收获七枚灵纹,储物袋中灵纹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去喧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道:“照这速度,咱们起码能进前三!说不定还能冲第一!”
傅时珩没答,目光望向东北方向——那里,雾气似乎比别处更浓,隐约有火光闪烁一瞬,随即湮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火灵根暴走后残留的灵力波动,其中竟还掺着鳞片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腥毒气味。
他脚步一顿,神色凝重了几分:“那边有动静。”
周去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雾气浓重,什么也看不清:“有妖兽?还是其他队伍在争斗?”
“……不是。”傅时珩凝神片刻,神识勉强探入数丈,“是火灵力波动,很乱,像是与人缠斗后失控了,还伴着大型鳞甲妖兽的气息。”
他顿了顿,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去看看。说不定是其他弟子遇袭,力所能及,便伸个手。”
周去喧与石烈对视一眼,爽朗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后连忙跟上:“也好,见死不救不是咱们的作风!”
循着火灵力的余波与淡淡的毒气味,三人穿过一片枯木林。林中枯木横斜,树皮皲裂,地面散落着破碎的枝桠,前行百余步后,眼前景象令三人同时停步。
区逾尘靠在一棵倾倒的巨树干上,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左臂衣袖已被撕去大半,露出的皮肤上蜿蜒着数道诡异的青黑色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已逼近肘部,边缘渗出细密的、淡黄色的脓液,散发着一股甜腥与焦灼混合的气味,正是墨鳞蟒毒的特征。他手中紧攥着一柄焦黑的短刀,刀身布满裂纹,显然是强行催动火灵根硬拼后所致,刀刃上还挂着几片墨绿色的鳞片,沾着青黑色的毒液。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微弱,显然灵力耗损极重,连维持站姿都有些艰难。
他身前的地面一片狼藉:一具足有人腰粗的墨绿色蛇尸横陈在地,正是秘境中常见的墨鳞蟒。蛇头已被火焰烧得焦黑,焦臭气味弥漫,蛇身仍在无意识地抽搐,七寸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却并未致命——显然是区逾尘灵力耗尽后未能补刀,反被蛇尾毒针偷袭中招。蛇身鳞片坚硬如铁,缝隙间渗出同样青黑色的粘液,落地时竟将腐叶腐蚀出点点黑斑,可见其毒性之烈。
区逾尘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眼。看清来人是傅时珩三人,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干涩:“……不用管我。”
话音未落,他左臂那青黑纹路骤然又向上蔓延寸许,像是有生命般蠕动,剧痛使他整个人猛地弓起,闷哼一声,额角冷汗如雨般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脸色愈发惨白。
周去喧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果然是墨鳞蟒!这毒好生霸道,才这么会儿就蔓延这么快!”
傅时珩已快步上前,在他身侧蹲下,动作干脆利落。他没有理会区逾尘那句“不用管”,甚至没有开口询问缘由,只是伸手,三指搭上区逾尘右手腕脉,凝神探查脉象。
脉象浮滑而数,中取无力,沉取则有一种诡异的、如细丝缠绕的滞涩感,正是蛇毒入血、专噬灵力的征兆。与他曾在河阳府为那些被魔气初期侵染的病人诊脉时所见,有三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这毒更烈,却也更单纯,只是妖兽的剧毒,并无魔气那般侵蚀神魂的阴损,却胜在蔓延极速,若不及时处理,不出一个时辰便会侵及心脉,神仙难救。
“蛇毒入血,兼噬灵力。”傅时珩言简意赅,语速极快,“左臂青纹是毒行经脉之兆,已至曲池穴,再上半尺入肩井,侵及心脉,便救不回来了。”
区逾尘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只是攥着短刀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显然在强忍着剧痛与屈辱,不愿在人面前示弱。
傅时珩从腰间解下那只旧得褪色的针囊。囊身是粗布所制,边缘已有些磨损,却是他从河阳府一路带回来的珍视之物。那些在隔离点度过的日夜,他曾用囊中的三十六枚银针,从无数垂死边缘拽回一条条性命。如今虽已有苍垣山发的法器针具,可这套旧针,他始终带在身边,时时感念那段岁月的磨砺。
他抽出三根最长的银针,在掌心一掠,雷灵气萦绕针尖,短暂灼烧消毒,同时注入阳刚之气,可暂抑阴毒蔓延。针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映照出他专注的眉眼。
区逾尘盯着他的动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沙哑地问:“……你想做什么?”
“封脉,放毒。”傅时珩答得简略,手中银针已精准落下。
第一针,入曲池穴。针尖没入的瞬间,区逾尘左臂猛地一颤,青黑纹路的蔓延速度骤然减缓,那股噬咬灵力的痛感也淡了几分,他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些许。
第二针,入尺泽穴。这一针需穿透肌理,直抵经脉,针尖没入的瞬间,区逾尘闷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咬着牙没再发出声音,只是额上冷汗淌得更急,滴落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第三针,入肩髃穴。这是最险的一针——此处已是毒行经脉的边缘,再上半寸便是心脉要冲,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根本。傅时珩指尖稳如磐石,手腕纹丝不动,银针精准刺入,随即以极缓的速度向内捻转,引雷灵气护住心脉周边,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拦毒势蔓延。
三针落定,封住三条主要经脉,毒势终于暂时止住,区逾尘脸上的痛苦神色也缓解了不少,呼吸逐渐平稳。
傅时珩收手,目光落在区逾尘左臂那些仍在缓慢扩散的青纹边缘。封脉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毒素仍淤积在皮肉血脉之间,需尽快引出体外,否则一旦灵力不支,封脉之效一过,毒势只会反扑得更烈。
他抬眼环顾四周,开始就地取材。秘境中的植物多是外界未见过的异种,但他与草药打交道多年,辨识药性不独靠图谱,更靠根茎形态、叶片纹路、汁液气味与性味。河阳府那段日子,他曾跑遍周边山野,寻尽一切可替代净魔膏诸般主药的凡间草药,练就了一身在匮乏中因地制宜的本事。
目光扫过蛇尸旁一丛矮生藤蔓时,他停住。那藤蔓叶片细小如鳞,呈墨绿色,边缘泛着暗红,贴着**的枯木攀援而生,断口渗出乳白汁液,凑近轻嗅——有极淡的辛辣气息,与净魔膏中一味解阴毒的辅药性味有七分相似,可暂解墨鳞蟒毒的阴寒之性。
他又在附近寻到两株开淡紫碎花的矮草,根茎肥厚,呈黄白色,咬开有苦涩回甘,汁水清凉。这是他在河阳府常用的土方子,虽不及灵草效力,却能清热泻火,中和蛇毒的燥烈,辅助毒素排出。
更远处的石缝间,长着几株针状叶片的植物,通体翠绿,汁液呈淡金色,沾之有温热感,正是驱寒活血的佳品,名为“金针草”,可助气血运行,加速毒素代谢。
傅时珩将这几样草药各采了足量,在掌心揉碎,以雷灵气微微催发药性,使其药效充分释放,而后均匀敷在区逾尘左臂那三道青纹最深处,尤其是毒素聚集的穴位处,更是重点涂抹。
药汁渗入皮肤的瞬间,区逾尘整个人剧烈一颤——不是剧痛,而是某种阴冷粘腻的毒素正被从血肉深处硬生生拔出的、难以言喻的麻痒与抽离感,仿佛有无数细虫在皮下蠕动、剥离。毒素与草药相激,化作缕缕青黑色的雾气,从皮肤毛孔中渗出,落地即散,空气中的甜腥气味也淡了几分。
他死死咬住牙关,腮帮紧绷,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凸起,却始终未曾哼一声,只是额上的冷汗从未停歇,浸湿了身前的地面。
周去喧蹲在一旁,看得眉头紧皱,忍不住嘀咕:“你也太冲动了,墨鳞蟒最擅偷袭,且毒性霸道,哪能单打独斗硬拼?就算想抢灵纹,也该寻个帮手。”
区逾尘没答,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傅时珩为他敷药的手上。那只手稳如磐石,动作利落而精准,指尖带着草药的苦涩气息,没有半分犹豫或嫌弃,甚至未曾因他先前的疏离与轻视而有半分敷衍,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他心中某处坚硬的壁垒,似乎在这无声的照料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炷香后,傅时珩小心揭开药渣。区逾尘左臂上的青黑纹路颜色已明显淡去大半,边缘不再扩散,渗出脓液的伤口也开始收口,泛出健康的粉色。他原本惨白如纸的面色,渐渐透出些许血色,气息也平稳了不少,眼神虽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敌意。
傅时珩收针,将银针仔细擦拭干净,放回针囊,又从袖中取出一粒青绿色的清心丹——那是画与眠临行前塞给他的,说是固本培元效果极佳,只剩最后三粒。他将丹药递到区逾尘唇边,声音平静:“固本培元,解余毒,尽快恢复灵力,秘境之中,自保为重。”
区逾尘看着那粒泛着灵光的丹药,又抬头看傅时珩。他的眼神复杂至极,有审视,有困惑,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松动与感激。他沉默片刻,终是没有再逞强,微微张口,接过丹药,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经脉流转,滋养着耗损的灵力与受损的经脉。
半个时辰后,区逾尘已能勉强站起来。他左臂仍有些酸软,使不上全力,但毒素已基本压制,行动无碍。他活动了一下左臂,感受着体内逐渐恢复的灵力,看了看傅时珩,又看了看蹲在旁边啃干粮的周去喧和一脸憨厚、时不时递来水囊的石烈,薄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许久。
“……那头墨鳞蟒。”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比先前清晰了不少,“守着一株三叶朱果,果下藏着两枚灵纹。我追踪它半日,本想借地形偷袭,却被它察觉,缠斗近一个时辰,耗尽灵力才破开它防御,却没来得及取灵纹,就中了它的尾针毒。”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通体赤红的灵果,果皮光滑,泛着淡淡的灵光,上面有三道淡金色纹路流转,正是珍品灵植三叶朱果,能稳固根基、滋养灵力。他抬手将朱果抛向傅时珩:“这朱果能固基,你拿着,多谢你的针药。灵纹在蟒穴深处,被一层‘锁灵阵’护住,以你的雷法至阳至刚,可破此阵。”
傅时珩接住朱果,入手温热,能清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灵力。他摇头,将朱果递回:“你中毒耗损甚重,这朱果对你用处更大,留着补灵力。锁灵阵我能破,无需此物。”
区逾尘动作一顿,没接,转身便往蟒穴方向走,声音闷闷的:“带路。”
周去喧挑眉,凑到傅时珩身边,用气音道:“哟,这是服软了?主动组队了?”
傅时珩没说话,只是跟上区逾尘的脚步。区逾尘的步伐刻意放慢了几分,恰好能让身后三人跟上,不再像先前那般独行独断。
蟒穴在枯木林深处一处低洼地,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藤蔓上长着细小的倒刺,沾染着微量毒素。傅时珩以雷法劈开藤蔓,率先走入穴中。穴内空间不大,潮湿阴凉,岩壁上泛着淡淡的青色荧光,照亮了中央的石台——石台上果然有一层淡蓝色的薄阵,阵纹流转如水波,阵中悬浮着两枚灵纹,正是区逾尘未能取走的那两枚。这锁灵阵虽简易,却能隔绝灵力探查,需以阳刚之力强行破阵,寻常法术难以撼动。
傅时珩走到阵前,指尖凝雷,灵力汇聚,一道凝练的雷光射出,精准击在阵眼处。
“咔嚓——”
薄阵应声而破,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两枚灵纹缓缓飘起,被傅时珩收入储物袋中。
“第八枚,第九枚!”周去喧眉飞色舞,“咱们这队成绩稳了,说不定真能拿第一!”
区逾尘靠在穴壁上,看着傅时珩收起灵纹,忽然道:“后续我来主攻。”他掌心燃起淡红色的火灵气,虽不如先前迅猛,却已足够支撑战斗,“你的针法和草药术稀缺,留着应对突发状况,免得再有人中毒受伤。”
傅时珩颔首:“好。”
剩余的时间,四人同行,默契渐生。区逾尘虽话依旧不多,却不再刻意疏离,遇着妖兽,便主动上前,火灵根威力全开,烈焰凝聚成矛,精准轰击妖兽要害;周去喧掠阵游走,风刃补刀,同时探查四周动静;石烈护住侧翼,土盾金拳配合无间;傅时珩则专注观察战局,偶尔以雷法辅助,或处理几人不慎被妖兽抓伤的轻伤,分工明确。
行至一处浅湖边,四人遭遇一头碧水玄龟。那玄龟足有磨盘大小,龟壳坚硬如铁,泛着暗蓝色的灵光,水系法术防御极强,一口水箭便能洞穿岩石。区逾尘率先出手,烈焰长矛连续轰击龟壳同一处,火光四溅,龟壳上的灵光渐渐黯淡;周去喧引风成刃,不断骚扰玄龟眼部,使其难以锁定目标;石烈则凝聚金灵气于双拳,重击玄龟四肢,试图将其翻倒;傅时珩观察片刻,发现玄龟腹甲处防御较弱,且那里正是灵力汇聚之地,便凝雷成针,精准刺入,玄龟吃痛缩起四肢,龟壳上的灵光彻底消散,最终被四人合力击败,又得一枚灵纹。
临近秘境关闭前,四人在一处古树下发现最后一枚灵纹,被一道残破的“迷踪阵”掩盖。阵中雾气变幻,光影交错,使人辨不清方向,稍不留意便会被困其中。周去喧以风灵气试探阵眼,风刃在阵中游走,却被雾气扭曲轨迹;区逾尘以火焰灼烧迷阵边缘,试图驱散雾气,却收效甚微;石烈用土块堆砌标记,试图找出路径,却很快被变幻的雾气打乱;傅时珩则静下心来,仔细观察阵中残留的符文轨迹,凭借对阵法残迹的理解,结合在卷帙阁查阅的古籍记载,终于找到阵中薄弱点,凝聚雷法一击破阵,收获第十一枚灵纹。
第六个时辰末,众人腰间的保命玉符开始陆续发热,散发出温和的灵光——那是秘境即将关闭、催促弟子退出的信号。
退出秘境的刹那,四人同时感到一阵奇异的、仿佛从深水中浮出的轻快。那层笼罩周身的、微妙的灵压感消散了,身上的轻伤也在秘境之力的滋养下尽数愈合,连区逾尘左臂残留的淡淡痕迹都消失无踪,恢复如初。
区逾尘低头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左臂,愣住了,指尖下意识地抚摸着先前中毒的部位,神色复杂。
周去喧舒展筋骨,啧啧称奇:“这秘境还带战后修复的?也太贴心了!咱们这一路磕磕碰碰,居然一点伤痕都没留下。”
傅时珩站在原地,指尖抚过腰间的旧针囊,心中平静无波。他知道这是秘境的护持之力,却也明白,若非方才及时施针排毒,区逾尘恐怕撑不到秘境关闭便已毒发攻心,更遑论后续联手收获灵纹。
花不言的声音正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赞许:“傅时珩、周去喧、区逾尘、石烈——十一枚灵纹!暂列榜首!”
廊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十一枚灵纹,六个时辰,四人无援,全攻击灵根配置,中途更救回一名中毒队友,历经赤鳞蜥、噬灵蚁、墨鳞蟒、碧水玄龟等多重妖兽,破解困灵阵、锁灵阵、迷踪阵三座阵法——这样的成绩落在试炼榜首,出乎许多人意料,连几位长老都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区逾尘站在队伍边缘,面色依旧冷淡,却不再是先前的疏离与轻视。他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想起方才在秘境中,傅时珩蹲在他身侧,银针精准落下的模样,想起那些苦涩却有效的草药,想起三人未曾因他先前的态度而见死不救,心中某处坚硬的棱角,正在悄然软化。
花不言念完成绩,他侧过头,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傅时珩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算是无声的道谢。
傅时珩颔首回之,神色平静,并未多言。
周去喧正眉飞色舞地跟石烈算着总榜积分,一回头瞧见这一幕,愣了愣,随即“啧”了一声,没说话,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何漆谣立在廊柱另一侧。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姿态从容,却似乎没什么兴致与人交谈,只静静倚柱,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廊柱侧的松绥清身上。那目光专注而克制,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仰止,又在触及对方袍角那几点未化的雪沫时,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他的视线在松绥清与傅时珩之间极轻地掠过,唇角笑意依旧温和,眼底却有什么沉淀下来——不是嫉恨,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晦暗。他没有朝傅时珩那边看第二眼,只是转身,与几个相熟的弟子低声交谈起来,仿佛今日一切都与他无关。
傅时珩也没有看他,只是将掌心那枚刚收入的灵纹仔细收好,低头整理针囊,三十六枚银针一一归位,指尖触到那只旧得褪色的布囊,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免风廊外,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洒在满地银杏叶上,泛着温暖的金光,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今日第一关的成绩已全部录入玉册,弟子们陆续散去。林昀与苏婉正低声交谈,约着去膳堂用晚饭;石烈已在盘算红烧灵兔的份量,拉着周去喧讨论哪家膳堂的灵蔬最新鲜;其他弟子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谈论着今日的试炼经历,空气中弥漫着轻松的气息。
区逾尘独自往竹息苑的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脚步顿了顿。
“傅时珩。”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不再像先前那般冷淡,多了几分复杂。
傅时珩转身。
区逾尘背对着渐沉的暮色,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清晰。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多谢。”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火红的衣角在秋风中一扬,很快没入苑中那片竹林,身影消失在苍翠深处。
周去喧凑过来,望着区逾尘消失的方向,难得没有吐槽,只是挠了挠头,嘟囔道:“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一句多谢说得比什么都难。”
傅时珩没答,只是望着竹林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远处,何漆谣不知何时已随几个相熟的弟子离去,他走时姿态从容,步履不疾不徐,背影挺拔,仿佛今日一切都与他无关。
松绥清仍立在廊柱侧。暮色将他素白的身影染成淡淡的灰蓝,赤红缎带在风中轻轻拂动,袍角那几点雪沫已化尽,只剩湿润的深痕。他似乎正要离去,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傅时珩,一触即分,没有停留,也没有多余的示意。
然后他转身,踏上通往栖云崖的山径,素白的身影渐渐融入山道尽头的薄雾中,只留下一道清寂的背影。
“原来如此。”傅时珩望着那道背影渐远,直至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对周去喧道:“去膳堂。”
“走走走!”周去喧顿时来了精神,一把勾住傅时珩的肩膀,又拽上石烈,“红烧灵兔!我要吃双份!石烈你不是说能吃四碗饭吗?咱们比比谁吃得多!”
石烈憨憨地笑起来,声音洪亮:“比就比!俺肯定赢!”
三人并肩往膳堂走去,脚步轻快。免风廊外的银杏落了满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混着远处传来的暮钟悠扬,为这场试炼,画上了蕴含暖意的句号。
十月小比第一关,至此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