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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临江仙·六

八月初一,苍垣山开了御剑飞行的课。

授课的是姜悟觉长老。这位执法长老一贯严肃,立在演武坪前,连开场白都省了,直接道:“御剑飞行,筑基期便可修习。你们既已筑基,灵气操控也该过关了。”

他抬手,一柄普通的铁剑自兵器架上飞起,悬停半空。

“核心就三点。”姜长老声音冷硬,“一,以神识锁定剑身,建立联系。二,以灵力包裹剑体,使之承重。三,以意念控制方向速度,自身随剑而行。”

说罢,铁剑“嗖”地飞出去,在演武坪上空绕了个圈,又稳稳落回他手中。

“简单。”姜长老扫视众弟子,“给你们十五日。十五日后,我要看到所有人能御剑离地三丈,平稳飞行一炷香时间。做不到的,每日课后加练两个时辰。”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出声质疑。

其实真不难。就如姜长老所说,御剑飞行的原理极为简单,考验的不过是神识强度与灵力操控的精细度。外门这八十余名弟子,近半出身修仙世家,早在家中学过基础;另一半如傅时珩这般从凡间来的,经过数月修行,对灵气的掌控也早已入门。

真正难的,是“御剑”本身。

剑是杀伐之器,锐利,冰冷,与飞行所需的“承托”之感天然相悖。需以神识将其暂时“驯化”,以灵力为其覆上“柔鞘”,方能为己所用。

傅时珩领了柄制式铁剑——剑身三尺,无锋,专供初学使用。他握剑在手,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凉触感,心中却一片平静。

过往的血色未曾泛起。

他将剑平置于地,依姜长老所授,闭目凝神,以神识轻轻“触碰”剑身。起初有些滞涩,铁剑微微震颤,似在抗拒。但当他将一缕温和的雷灵气缓缓渡入,剑身逐渐安定下来。

“成了。”周去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傅时珩睁眼,见周去喧那柄剑已晃晃悠悠飘起,离地尺许。少年得意地冲他挑眉:“看,简单吧!”

傅时珩收回心神,再次尝试。这一次,铁剑应念而起,稳稳悬停在他身前。

他抬脚踏上剑身。

剑身微沉,但灵力承托得当,并未下坠。傅时珩稳住身形,心念一动,铁剑便载着他缓缓向前滑行。

风拂面而来。

不是周去喧御风时那种轻灵迅疾的风,而是更沉、更稳的气流。脚下是坚实剑体,周围是空旷演武坪,天空在头顶铺展——这感觉陌生,却又奇异地熟悉。

他想起了骑马。

当年在边关,他策马冲锋,也是这般迎风而行。御剑与御马,道理相通:都需要与身下之物建立默契,都需要在速度与稳定间找到平衡,都需要心念纯粹,一往无前。

“哟,这么快就稳了?”周去喧御剑凑过来,在他身边晃晃悠悠地打转,“你这平衡感可以啊!练过?”

“骑过马。”傅时珩道。

“难怪!”周去喧恍然,随即又苦恼,“我就没骑过……我家老头子说骑马粗鲁,非让我坐车。这下好了,平衡感差一截。”

话虽如此,他御剑的速度却一点不慢。青衫少年在演武坪上空穿梭来去,起初还有些歪斜,半日后便已能自如转向。风灵根在速度一道确有天赋。

其余弟子也各显其能。林昀性子稳,剑飞得慢却极稳当;苏婉心细,连转弯的弧度都控制得优美;石烈力气大,干脆以浑厚灵力硬托着剑飞,虽然笨重,却自有一种扎实。

最出人意料的倒是何漆谣。他御剑的姿态优雅从容,剑身平缓如舟,转弯时弧线圆润,挑不出半点错处。有弟子夸他飞得好,他只谦和一笑:“家中兄长教过些皮毛,不值一提。”

傅时珩看在眼里,心中明了。何漆谣的御剑术绝非“皮毛”,那分明是经年累月练习才有的圆熟。只是他藏得好,将那份熟练包裹在温和谦逊的表象下,不露锋芒。

十五日转瞬即逝。

最后一日考核,八十余名弟子尽数通过。就连最初摇摇晃晃的几名弟子,也能勉强御剑完成要求。姜长老脸色稍霁,大手一挥:“明日八月十五,门中安排你们下山。都给我打起精神,莫丢了苍垣山的脸面。”

弟子们顿时欢呼。

八月十五,晨。

竹息苑前所未有的热闹。弟子们换上各自的衣裳,互相打量说笑,着实添了些节日气氛。

傅时珩穿了身深紫剑袖长衫,腰束墨色宽带,长发以一根紫玉簪半束。这颜色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晰,气质却柔和了些,少了平日穿弟子服时的清冷。

周去喧推门进来时,眼睛一亮:“这颜色适合你!”他自个儿穿了身青碧色长衫,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挂了枚青玉环佩,活脱脱一个风流俊俏的世家公子。

两人一同往山门前的接云台去。路上遇见林昀、苏婉、石烈,也都换了常服。林昀是一身杏黄,苏婉是浅粉襦裙,石烈则穿了赭色短打,憨厚中透出精悍。

接云台上已聚了不少弟子。花不言长老立在最前,今日穿了一身锦绣华服——朱红底子上绣满繁复的碧色缠枝莲纹,衣领袖口滚着金边,腰间悬了柄花哨的弯刀,刀鞘上嵌着红蓝宝石,在晨光下璀璨夺目。他正笑呵呵地清点人数。

众人正等着,三道身影自山道上翩然而至。

最前的是画与眠,一袭赤红长袍,桃花眼弯着,手里还转着个玉葫芦。他身侧是个身着冰蓝长裙的女子,容貌清冷绝艳,眉目如画,偏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松绥清的师姐念风衔。最后那道素白身影静静跟在后面,衣袂与赤红缎带在晨风中轻扬,正是松绥清。

三人的到来让弟子们有些意外。毕竟内门师兄师姐极少参与这等集体活动,尤其松绥清,更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

“哟,都到了?”画与眠笑眯眯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花不言身侧。

念风衔目光在弟子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傅时珩身上,笑意深了些:“你就是傅时珩?听小画子提过你,雷灵根的小师弟。”

傅时珩躬身:“念师姐。”

“不必多礼。”念风衔摆摆手,又看向周去喧,“周家的小子?你三哥周去妄跟我比过剑,输了三招,回头记得告诉他,我还记着呢。”

周去喧瞪大眼:“您就是当年赢了我三哥的那位念师姐?”

“怎么,看着不像?”念风衔挑眉,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我家老头子总说我该端着些,可我偏不——端着多累啊。”

这话引得周围弟子轻笑。

松绥清静静立在一旁,并未说话。何漆谣站在弟子群中,目光落在松绥清身上,眼神专注而克制,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仰慕——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恢复那副温和笑颜。

花不言见人都齐了,便拍拍手:“行了,说正事。今日下山,去的是江南浣纱埠。那儿中秋热闹,你们也去沾沾喜气。”他话锋一转,笑容敛了三分,“中秋是团圆日,也是阴阳交泰时。有些孤魂野鬼会趁机出来游荡,虽不至于害人,但惊扰凡人终归不好。你们的任务,就是暗中引渡这些游魂,莫让它们扰了百姓团圆。”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黄符,让弟子们分发下去:“这是‘安魂符’,贴于游魂额上,可助其安稳归去。切记,凡人不可见鬼魂,更不可知晓我等身份。行事需隐秘,符纸要贴得不着痕迹。”

外门弟子们领了符,郑重点头。

“内门的随意。”花不言看向画与眠三人,“想帮忙就帮,想逛就逛。小弟子们出了意外,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有我兜底。”

“出发吧。”花不言道,“外门弟子御剑,内门的随你们便。”

念风衔抬手,一柄通体冰蓝的长剑自她袖中飞出。画与眠则抛出一片翠绿叶片,叶片见风即长,化作扁舟。松绥清什么也没抛出,只往前踏了一步。他脚下云气自生,托着他缓缓升起,竟是直接乘风而行。

四人当先往山下掠去。外门弟子们连忙御剑跟上,八十余柄飞剑腾空而起,场面颇为壮观。傅时珩御剑行在队伍中段,身侧是周去喧。初时还有些生疏,飞出数里后便渐入佳境。

正飞着,忽觉袖中微动。傅时珩低头,见吴公暗金色的身躯从袖口探出,复眼对着他。

“吴公?”傅时珩压低声音。

“好久没见你小子了。绥清那小子,不让我来找你。”吴公沙哑的声音直接响在他脑海,“说是怕耽误你修行。啧,老夫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吗?”

傅时珩失笑。

吴公顺着他的手臂爬到肩头,盘踞下来,望着前方那道乘风而行的素白背影,又道:“看见没?那小子宁愿乘风也不御剑。”

“为何?”傅时珩问。他记得松绥清是会剑的——那套“杀人剑”就是对方所教,且剑术极高。

“还能为何?”吴公哼了一声,“当年临南和花不言为了让他立无情道还是杀戮道、用刀还是用剑,吵了整整三个月。一个说‘无情道配剑,方显冷彻’;一个说‘杀戮道配刀,才够狠厉’。给绥清烦得不行,最后刀剑都不用,一心就扑在琴上——偏生他天赋高,随便练练都比别人强。”

傅时珩默然。他想起宫中那些日子,松绥清抚琴、教剑,却从未提过这些。

“那他为何……”

“为何还要答应教你剑术是吧?”吴公接话,“因为你主动要学杀人剑。那玩意儿本就不用讲究什么道不道的,能杀人就行。他也懒得想新花样,就用现成的教你了。”

傅时珩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队伍飞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淡金色的透明屏障——那是仙盟设下的结界,分隔修仙界与凡间。花不言在屏障前停下,转身道:“过结界前,需封住灵力。这是仙盟规矩,免得灵气外泄,惊扰凡人。”

他掐了个诀,一道金光扫过众弟子。傅时珩顿觉体内灵力运转滞涩起来,虽未完全封死,却如套上一层厚重枷锁,难以自如调用。

有弟子小声问:“长老,若是不封会如何?”

“不封?”花不言挑眉,“结界自会强行封印,那滋味可不好受。轻则经脉酸软数日,重则灵力紊乱,需调养月余。所以都老实点,别动歪心思。”

弟子们噤声。

花不言当先穿过结界。众人紧随其后。穿过屏障的刹那,傅时珩只觉周身一轻,仿佛从水中浮出,空气中灵气的浓度骤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属于凡尘的气息。

脚下云气凝聚,化作一道长长的云阶,蜿蜒通向下方一片无人的郊野。

众人沿云阶而下。待到落地,花不言这才从袖中取出玉瓶:“易容丹,一人一颗。这丹药只能维持六个时辰,现在服正好。”

弟子们依言服下,面貌顿时变得寻常了许多。花不言自己则从腰间抽出一柄描金折扇,在面前轻轻一扇——容貌悄然柔和了几分,虽仍是个俊美中年人,却不再那般扎眼。

画与眠戴着玉戒的手在脸前轻轻一拂,容貌便柔和了几分;念风衔摘下碧色玉簪轻点眉心,冷艳之色稍敛;松绥清则抬手轻触耳垂,那里一枚轻柔的白色羽毛耳饰微光流转,再抬眼时,已是傅时珩记忆中那温润书卷气的“风洲霁”模样。

一切发生得自然随意,仿佛只是理了理衣襟、整了整鬓发。

花不言又交代了几句“莫要暴露身份”、“任务完成自行游玩”之类的注意事项,便挥挥手,示意解散。

弟子们顿时四散开来,三五成群往不远处的浣纱埠走去。

傅时珩正欲跟上,周去喧已勾住他肩膀:“走了走了,浣纱埠可热闹了!”

两人随人流往镇子走去。

浣纱埠不愧是江南富庶之地。虽不及京城巍峨,却别有一番水乡韵致。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河道中泊着不少画舫游船。今日中秋,镇上张灯结彩,行人如织,吆喝声、笑谈声、丝竹声混成一片,烟火气扑面而来。

傅时珩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两旁熟悉的店铺酒肆,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当年。

也是这般热闹的街市,观莲节那夜。那时他与孟柏舟、谢寻,还有师父……四人同游画舫,喝酒赏月,听曲谈天。孟柏舟闹着要猜灯谜,谢寻含笑解围,师父静坐一旁,偶尔开口,句句犀利。

而今故人零落。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怅然压下。往事不可追,至少今日,他是来护佑这方热闹的。

任务并不难。浣纱埠整体安宁,偶有几缕游魂飘荡,也多是茫然徘徊,并无恶念。弟子们分散各处,暗中贴符安抚。傅时珩与周去喧一组,沿河岸巡查。

这些游魂多是附近百姓的故去亲人,趁着中秋阴阳界限模糊时回来看一眼。它们并无意识,只是凭着本能徘徊在生前熟悉的地方。安魂符一贴,便如大梦初醒般,朝弟子们微微一躬,身影渐渐淡去。

“这符真温和。”周去喧刚送走一个在酒楼外徘徊的老者游魂,低声道,“不伤魂体,只是唤醒它们,让它们安心归去。”

傅时珩点头。他刚处理完一个蹲在绣坊门口的女子游魂,那女子看着不过二八年华,穿着嫁衣,该是未过门便夭折的新娘。符纸贴上时,她抬头看了傅时珩一眼,眼中似有泪光,随即消散在风中。

两人行至桥头,忽见何漆谣站在不远处。他正专注地处理一个孩童游魂——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蹲在糖画摊前不肯走。何漆谣并未急着贴符,而是先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个草编的蚱蜢,轻轻放在孩童掌心。孩子游魂愣愣看着,忽然咧嘴笑了,身影在笑声中缓缓淡去。

何漆谣起身时,神色认真,并无半分作态。他注意到傅时珩和周去喧,微微颔首,便转身继续巡查了。

“他倒是细心。”周去喧难得没吐槽。

傅时珩“嗯”了一声。何漆谣这人虽有心思,但于正事上并不含糊。方才那孩童游魂,若直接贴符也能送走,但何漆谣选择了更温和的方式——这无关表演,纯粹是对逝者的尊重。

处理完这片区域,傅时珩站在桥头,望着潺潺流水,忽然想起谢寻。

祈安他……今日会回来看看吗?

那个温润如玉、算无遗策的谢家世子,最终以那般决绝的方式离去。若魂魄有知,是否会在这团圆夜,回望一眼这他曾守护过的山河?

“想什么呢?”周去喧问。

“没什么。”傅时珩摇头,“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周去喧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两人继续巡街。行至一处茶楼前,傅时珩脚步微顿。

二楼窗边,坐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素衣,侧影清寂,正是易容后的松绥清。他独自坐在那里,面前一盏清茶,目光落在楼下熙攘街市,神色平静,仿佛与这热闹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在其中。

更让傅时珩注意的是,何漆谣不知何时也到了茶楼下,正站在街对面一个灯笼摊前,看似在挑灯笼,余光却不时瞥向二楼窗边。那目光专注而克制,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执着。

傅时珩收回视线,对周去喧道:“你稍等,我去去就来。”

他转身上了茶楼。

二楼人不多,松绥清坐在临窗的角落。傅时珩走过去,轻声道:“前辈。”

松绥清抬眸看他,暗红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坐。”

傅时珩在他对面坐下。跑堂送来新茶,他道了谢,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任务做得如何?”松绥清先开口。

“尚好。游魂不多,都妥善处理了。”

“嗯。”

沉默片刻,傅时珩看着楼下街景,忽然道:“这里……让我想起当年游画舫。”

松绥清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也是这般热闹。”傅时珩继续道,声音很轻,“柏舟闹着要猜灯谜,祈安帮他解围,您坐在一旁,偶尔说两句。”他顿了顿,“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

松绥清静默良久,将杯中茶饮尽,放下杯子:“都过去了。”

“是。”傅时珩点头,“都过去了。”

所以今日,他又有勇气想重新体会那份热闹。

他看向松绥清:“前辈可要一同逛逛?下面有灯市,很热闹。”

松绥清与他对视片刻,终是起身:“走吧。”

两人下楼,与周去喧会合。周去喧见松绥清同行,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松师兄也来逛?正好!前面有卖花灯的,咱们去放灯!”

三人沿河岸前行。沿途果然热闹非凡:猜灯谜的摊子围满了人,卖月饼的铺子香气扑鼻,杂耍艺人的呼喝声引来阵阵喝彩。

经过一个糖葫芦摊时,松绥清脚步微顿。

那摊子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晶莹的糖壳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伯,正吆喝着:“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松绥清走过去,挑了一串糖壳浇得最饱满的,付了钱,转身递给傅时珩。

傅时珩一愣。

“甜的。”松绥清淡声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情会好些。”

傅时珩接过那串红艳艳的果子,心头微暖。他低头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声响,可里头的山楂却意外地酸涩,酸得他眉头不自觉蹙起,脸色都变了变。

这糖汁浇得漂亮,却没能遮住山楂本身的酸。

傅时珩抬眼看向松绥清,却见对方正望着他,素来清冷的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轻,很快,几乎捕捉不到,但傅时珩确信自己看见了。

松绥清在偷笑。

这位修为高深的苍垣山天才,此刻因为一串酸倒牙的糖葫芦,居然在偷笑。

“前辈……”傅时珩含着那颗酸山楂,含糊道,“这糖葫芦……”

“酸?”松绥清神色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我之前尝过,尚可。”

傅时珩看着手中剩下的几颗红果,又看看松绥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福至心灵:“前辈不是故意的?”

松绥清没答,只转身继续往前走,素白衣袂在灯火中拂过一道浅弧。

画与眠和念风衔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手里举着串糖葫芦——已经吃了一半,一个拎着包桂花糕。见到这一幕,画与眠桃花眼弯起,凑到松绥清身边:“小绥清,难得啊,居然会照顾人了?”

松绥清瞥他一眼。

念风衔则将桂花糕塞给傅时珩和周去喧:“尝尝,刚出锅的,香得很!”她虽易了容,气质依旧冷艳,可举止却活泼得像个小姑娘,引得周去喧直嘀咕“人不可貌相”。

周去喧凑过来,好奇地看看傅时珩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看松绥清的背影,压低声音:“松师兄还会买零嘴给人?稀奇啊!酸吗?我尝尝?”他说着就要伸手。

傅时珩手一抬,躲开了:“我的。”

“小气!”周去喧撇嘴,又笑嘻嘻追上去,“松师兄,我也要!”

松绥清头也没回:“自己买。”

傅时珩拿着那串酸糖葫芦,又咬了一颗。还是酸,酸得舌尖发麻,可不知怎的,心里那点因想起谢寻而泛起的怅然,竟被这酸涩冲淡了不少。他跟在松绥清身侧,看着对方清寂的侧影,忽然轻声问:“前辈喜欢吃酸的?”

松绥清脚步未停,片刻,才淡淡道:“酸的总买不到。”

傅时珩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人每次下山买糖葫芦,大概总是阴差阳错买到甜的吧?偏偏他爱吃酸的。

他看着手中红艳艳的果子,又看看松绥清,嘴角不自觉扬起。

画与眠在一旁听见了,笑得直拍大腿:“我说呢!以前总看你买糖葫芦,后来不买了还以为是转性了,原来是想吃酸的买不着啊!这回想买甜的又阴差阳错买到酸的,你这运气也真是的。”他把手搭在了松绥清的肩膀上,“诶,怎么一看啊,老天还是公平的呀。”

松绥清没理他。

一行人走走停停,看杂耍,猜灯谜,买零嘴。傅时珩渐渐放松下来,嘴角笑意真切了许多。周去喧更是如鱼得水,一会儿跟卖灯笼的老伯讨教扎灯技巧,一会儿去糖画摊前让人画只雷兽,说要送给傅时珩。

暮色渐浓时,他们到了放灯处。

河边已聚了不少人,一盏盏莲花灯顺水而下,烛光点点,如星河落凡。傅时珩买了盏素白莲花灯,周去喧挑了盏青色的,画与眠和念风衔则选了红色并蒂莲。

松绥清没买,只静静站在一旁看。

傅时珩接过笔,在灯壁上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郑重其事。

山河清平。

四个字,是他对这片人间最深的祝愿。

周去喧凑过来看,怔了怔,随即在自己灯上写下“乘风万里”。画与眠写的是“逍遥自在”,念风衔则写了“冰心长明”。

几人将灯放入河中。莲花灯随波而下,汇入那片光海。

傅时珩望着渐渐远去的灯火,忽然轻声问:“前辈,你说祈安他……今日会回来看看吗?”

松绥清站在他身侧,望着流淌的河水,许久,道:“若心念所系,何处不可见。”

傅时珩默然。

是啊,若心念所系,那些故人,那些过往,其实一直都在。

灯河渐远,天上圆月皎洁。街市依旧热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傅时珩站在人群中,看着这片他立誓要守护的人间烟火,胸中道心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

周去喧勾住他肩膀,指着天上明月:“看!月亮出来了!走,买月饼去!我要吃蛋黄莲蓉的!”

傅时珩笑了:“好。”

几人重新汇入人流。

夜色温柔,灯火阑珊。河灯顺水远去,带着少年人的祝愿,流向更远的江湖。而中秋的浣纱埠,依旧人声鼎沸,仿佛这场团圆的热闹,永远不会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