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崖那夜之后,傅时珩觉得修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并非突飞猛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顺畅。往日引气时需刻意凝神引导的雷灵气,如今仿佛知他心意,自然而然便汇入经脉,沿周天运转,滋养气海。丹田中那团银色气旋日益凝实,边缘隐隐泛起淡金色的道纹——那是道心初立的标志。
晨起吐纳时,他常在收功的刹那,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清明。仿佛心头多年积压的尘垢被涤去一层,露出底下更坚韧、也更通透的本心。
周去喧是最早察觉他变化的。
“我说傅时珩,”有次两人在引气坪修炼间隙,周去喧凑过来,盯着他看了半晌,“你最近……是不是偷吃什么灵丹妙药了?怎么感觉气息一天一个样?”
傅时珩收了掌心跃动的电光:“只是修行顺了些。”
“顺了些?”周去喧挑眉,“我昨日见你运转周天,灵气如臂使指,那叫‘顺了些’?分明是摸到门道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跟那夜立道心有关吧?”
傅时珩没有否认。
周去喧啧了一声,往身后大石上一靠,望着天际流云:“道心啊……我爹说,那是金丹后期才需琢磨的事。你倒好,筑基还没稳呢,先把道心立下了。”他转头看傅时珩,眼中难得有几分认真,“苍生道——你选这条路,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傅时珩答得平静。
周去喧沉默片刻,忽地笑起来,一掌拍在他肩上:“成!那我可得抓紧了,总不能被你落下太多!”说罢翻身跃起,周身青色灵气流转,又开始练习那套总也练不完美的疾风步。
傅时珩看着他在坪上腾挪的身影,嘴角微扬。
他知道周去喧为何问那一句。苍生道——护佑苍生,听起来宏大光明,实则凶险重重。数百年前仙魔大战时,修此道者陨落最多,以至近世少有人选。门中卷帙阁有简略记载,周去喧想必看过。
但那又如何?
他想起河阳府的雪,想起哑子谷的魔气,想起这世间还有许多看不见的角落,正滋生着污秽与苦难。他既已见过,便无法背过身去。
这道,他立得心甘情愿。
时间如溪水淌过山涧,不觉已是仲夏。
苍垣山的夏日并不燥热,免风廊始终有清风穿堂,引气坪旁的千年古松撑开如盖绿荫。外门弟子们的修行渐入佳境,多数人已稳固筑基初期,勤勉些的如林昀、苏婉,已摸到中期的门槛。而如周去喧这般家学渊源、资质上佳的,以及另外几位世家出身的弟子都陆续踏入筑基后期。
傅时珩的进境则更引人注目些。
立道心后第三个月,他水到渠成破入筑基大圆满。那日引气坪上雷光隐现,空中云气翻涌,虽不及金丹雷劫声势,却也引得不少弟子侧目。
“傅师弟这速度……当真骇人。”林昀喃喃道,手中正在辨认的药草都忘了放下。
苏婉轻声道:“我听说,立道心早的,修行是会快些。”
“那也得是合适的道心。”另一名弟子接话,“苍生道最重心志,与雷灵根相合,确实容易进境。”
几人低声议论着,语气里多是惊叹与羡慕,却也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傅时珩收功起身时,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复杂的。
他神色如常,拂了拂衣摆,准备离开引气坪。
“傅师弟留步。”
温和带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傅时珩转身,见一个身着月白弟子服的青年缓步走近,面庞清秀,眉眼含笑,正是金灵根的修仙世家旁支何漆谣。
“何师兄。”傅时珩颔首。
何漆谣在他身前几步站定,笑容温煦:“方才见师弟破境,气息圆融,道纹隐现,着实令人赞叹。筑基大圆满……算算日子,师弟入门还不到四个月吧?”
“三个半月。”傅时珩道。
“三个半月。”何漆谣重复一遍,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赞叹,“这般速度,放在整个外门也是独一份了。难怪……”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难怪松师兄会亲自带你回山。”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周围几个竖耳听着的弟子眼神微动。
傅时珩神色不变:“松师兄秉公行事,带弟子回山乃分内之责。”
“那是自然。”何漆谣从善如流,“松师兄向来公正,门中上下皆知。”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傅时珩腰间身份玉牌的银色雷纹上,“只是师弟这般资质,又立了苍生道这般宏愿,往后修行,怕是要吃不少苦头。若有需要帮忙之处,随时可来找我。我虽不才,于金系功法也算有些心得,或能互相印证。”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摆得足。傅时珩看着他眼底那抹始终不变的温和笑意,微微躬身:“多谢何师兄。”
“客气了。”何漆谣摆摆手,又寒暄两句,便施施然离去。
周去喧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盯着何漆谣的背影,压低声音:“这人说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傅时珩没接话。
他自然听得出何漆谣话里的机锋——先捧他进境快,再“不经意”提起松绥清,最后以关切收尾。一番话下来,既显得自己大度友善,又无形中在众人心里埋下了“傅时珩与松绥清关系特殊”的种子。
宫中那些年,他见过太多这般笑里藏刀的把戏。何漆谣这点心思,在孟柏舟那个痴儿面前恐怕都不够看。
只是他懒得理会。修行之路,终究靠的是自身实力,而非口舌机锋。
但周去喧的提醒让他留了份心。这何漆谣,怕是没那么简单。
此后数日,傅时珩果然在弟子间听到些若有若无的议论。
“傅师弟修炼这么快,该不会是用什么秘法了吧?”
“听说他入门前就认识松师兄,会不会是松师兄私下给了什么宝物?”
“可松师兄那性子,不像是会偏袒谁的啊……”
议论声不大,往往在他走近时便戛然而止。傅时珩只作未闻,依旧每日修炼、听学、去卷帙阁查阅典籍。偶尔撞见何漆谣,对方依旧笑容温煦,与他打招呼,关切地问候修行进度,仿佛那些流言与他毫无干系。
傅时珩也便陪着演。
“劳何师兄挂心,一切尚好。”
“那就好。师弟若有疑难,随时可来问我。”
“多谢师兄。”
客气,疏离,滴水不漏。
周去喧却憋得难受。有次在膳堂,又听到两个弟子低声议论傅时珩“进境快得反常”,他差点拍桌而起,被傅时珩按住了手腕。
“何必动气。”傅时珩神色平静,舀了勺灵米饭送入口中。
“他们背后嚼舌根!”周去喧压低声音,虎牙咬得咯咯响。
“嘴长在别人身上。”傅时珩放下勺子,“修行是我的事,与他们何干?”
周去喧瞪着他半晌,忽然泄了气:“你倒是沉得住气。”
傅时珩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是沉得住气,是经历过更深的恶意与算计。这些少年人揣测与嫉妒,于他而言,不过是山间蚊蝇,挥之即去,不值得费神。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日之后,他特地去卷帙阁查了苍生道的记载。果然如周去喧所说,此道修行者易遭劫难。但卷末有一行小字,是某位已故前辈的批注:“苍生道虽险,然心志愈坚,道心愈明。劫难非祸,乃砥砺之石。”
他合上书卷,望向阁窗外远山。
砥砺之石……吗?
也好。
转眼到了七月底。
外门弟子中,筑基中期已成常态。傅时珩、周去喧、何漆谣等七八人先后踏入大圆满,开始为冲击金丹做准备。弟子间的气氛也微妙起来——十月小比日渐临近,内门名额有限,竞争虽未摆上台面,却已在暗处滋生。
这日午后,傅时珩从卷帙阁出来,并未直接回竹息苑,而是绕路去了后山一处僻静溪涧。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他在岸边青石上坐下,望着水中倒影,静默良久。
自宫变那夜后,他便再未碰过剑。
不是不想,是不能。
每当指尖触及剑柄,眼前便会浮现傅临白倒在血泊中的身影,谢寻苍白如纸的面容,还有自己那双被蛊毒与疯狂侵蚀、握剑屠戮的手。那些画面如附骨之疽,缠得他喘不过气,以至于在河阳府那些日子,他宁可用针用药,也不愿再提剑。
可今日,望着溪水中自己倒影那双沉静却暗藏锋芒的眼,他忽然觉得,或许可以试试。
试试看,那些梦魇是否真的已随着道心立下而远去。
他折了段青竹。
竹枝入手,微凉,粗糙的触感与当年那柄随他征战沙场的制式长剑截然不同。可当五指收拢的刹那,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眼前有血色一闪而逝。
傅时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缓缓起身,执竹而立。溪风吹拂衣摆,林间雀鸟啁啾。
起手式。
不是苍垣山的剑法——山门尚未开剑道课程——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中最基础的“立剑式”。竹枝竖执于身前,身形如松,这是战场上最稳妥的守势。
停顿三息。
然后,竹枝动了。
第一式,“破阵”。
简朴无华的直刺,却带着军中剑法特有的狠厉与效率。竹尖破空,发出锐利的嘶鸣。这一式他曾千百次在沙场上使出,刺穿敌甲,染血而归。
动作起初生硬,指尖微颤。可当竹枝刺出的轨迹与记忆重合,那股久违的、属于剑客的本能便开始苏醒。
第二式,“回斩”。
竹枝自下而上撩起,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这是马战常用的招式,专斩马腿。傅时珩手腕翻转,雷灵气不自觉地灌注竹身,银白光晕流转,带起的风声中隐有金戈铁马之音。
第三式,“疾风”。
一连三记快刺,如暴雨倾泻。这是他在边关与西戎骑兵缠斗时悟出的急攻之法,不求华丽,只求在最短时间内瓦解敌势。
军中的剑法有名字,每一式都对应着明确的战术目的。傅时珩一式式演练下去,动作越来越流畅,那些沾染血腥的记忆却并未汹涌而来——它们沉淀在心底,成为招式里沉凝的力度,却不再灼痛心神。
当最后一式“横扫千军”使尽,他未停。
竹枝顺势一转,剑势陡然变了。
不再是军中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的风格,而是变得……冷。
极致的冷,极致的简。
没有名字的剑式。
那是宫变前数月,他中蛊渐深、心魔缠身时,主动求松绥清教的剑法。师父当时只演示了三遍,说:“杀人剑,不需名字。”
确实不需名字。
因为每一式都只有一个目的——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省力的方式,终结生命。
竹枝在手中化作一道虚影,刺出的角度刁钻狠辣,回防的轨迹精简到极致。没有多余的花哨,没有不必要的弧度,每一寸移动都计算到毫厘。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剑”。
傅时珩曾经畏惧这套剑法,因为它太像自己中蛊失控时的模样——冰冷,高效,漠视生死。
可此刻再使,心境却不同了。
竹枝刺出,他想起的不是血,而是哑子谷中那些被魔气侵蚀、痛苦扭曲的面孔。若有一日,需以此剑斩魔除秽,护佑生民,那么这套“杀人剑”,便有了新的意义。
剑势渐收。
最后一式,他未按原样使完,而是手腕轻转,竹枝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圆弧,如春风拂柳,将先前所有凌厉杀意尽数敛去。
这一式,是他自己改的。
杀人剑不需要名字,但这一式改良后的收势,或许可以有个名字。
就叫……“回柳扶风”吧。
他收势而立,竹枝垂于身侧,气息平稳。执剑的右手稳定如磐石,不再颤抖。
静立片刻,他低头看向手中青竹。
竹皮粗糙,却被他握得温热。
没有噩梦,没有幻影。
只有掌心真实的触感,和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
“好剑法!”
喝彩声从林边传来。傅时珩转身,见周去喧不知何时来了,正倚在一株老松旁,眼睛瞪得溜圆。
“没想到你还会剑啊!”周去喧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傅时珩,满脸惊奇,“咱山门不是还没教剑术吗……军中练过的?”
傅时珩“嗯”了一声,将青竹随手插在溪边泥土中。
周去喧眼睛更亮了:“正好!我最近琢磨身法,正缺个对手试招!来来来,让我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青影掠来。
傅时珩足尖一挑,青竹入手,反手一记简刺直取周去喧腕脉。这一刺角度刁钻,正是方才那套无名剑法中的起手式。
周去喧“咦”了一声,身形在半空诡异地一折,堪堪避开,同时挥出三道风刃。
两人便在溪畔林间缠斗起来。
一个御风如鬼魅,飘忽难测;一个执竹似寒星,点刺凌厉。周去喧的身法快得只剩残影,傅时珩的剑却总能预判般封住他的去路。青竹虽钝,灌注雷灵气后却锋芒隐现,每每与风刃相撞,便迸出细碎电光。
二十余招后,周去喧忽然凌空倒翻,双掌下压,一道青色旋风凭空生成,朝傅时珩当头罩下!
“看我这招‘风槛囚云’如何!”
傅时珩抬眼,不闪不避,竹枝上雷光暴涨,竟化作一道笔直银线,逆着旋风旋转的方向直刺风眼!
以点破面,以刚克柔。
“嗤——!”
风雷相撞,气浪翻滚。旋风应声溃散,周去喧落地连退三步,傅时珩亦后退两步,竹枝尖端焦黑了一小截。
周去喧站稳身形,喘了口气,却咧嘴笑了:“痛快!你这剑……够狠!”
傅时珩抖落竹枝上的焦灰:“你的风槛囚云成形快了三息,但灵力分布不均,左下角有破绽。”
“你看出来了?”周去喧挠头,“我还以为藏得挺好……”
“剑练多了,眼力自然毒些。”傅时珩淡淡道。
这话说得平常,周去喧却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他看了看傅时珩手中那截普通青竹,又看了看对方沉静如水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位傅师弟在凡间的经历,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但他没多问,只勾住傅时珩肩膀:“走,去膳堂!打饿了!”
傅时珩被他拽着往前走,看着少年兴冲冲的侧脸,嘴角微扬。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钟声悠扬,暮色渐起。
中秋将至,山中已隐隐有了佳节的气氛。
而十月小比,亦在不远处,等待着这群初露锋芒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