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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临江仙·四

夏日的苍垣山,清晨来得格外早。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引气坪上已有了人影。卯时三刻,傅时珩已在免风廊坐定。

晨光透过半卷的竹帘,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弟子陆续到来,低声交谈着今日的课业——南诩长老授《基础御风术与身法要诀》,对风灵根弟子而言尤为重要。

辰时将至,廊中蒲团将满。忽听廊外一阵由远及近的疾步声,竹帘“唰”地被撩开,一个身着月白弟子服的少年探身进来——约莫十七八岁,眉目疏朗,眼角天生微扬,此刻却急得额角见汗。他目光迅速扫过满座的蒲团,最后落在傅时珩身侧仅剩的半尺空地。

“这位师弟,挤挤?”少年语速极快,不等傅时珩回答,已挨着他坐下,还不忘咧嘴一笑,露出颗尖尖的虎牙,“多谢!”

话音刚落,南诩长老的身影已出现在廊前。

那少年——周去喧——悄悄舒了口气,冲傅时珩眨眨眼,用气音道:“好险。”

傅时珩微微颔首,目光落回前方。

南诩今日换了身浅碧色衫子,手中捻着一枚青玉简,目光在众弟子面上一扫,在周去喧身上略停半瞬,似笑非笑,却未多言,径直开讲。

“御风之术,根基在于对风灵气的感知与引导。风自木生,飘忽不定,迅捷难捉……”

她讲解时,周去喧听得极专注,不时以指尖在膝上虚划。待讲到具体运转法门,南诩点他上前演示。只见少年凝神片刻,周身泛起淡青色光晕,衣袂无风自动。足尖轻点间,身形已在廊中数丈范围内飘忽游移,轨迹难测,快时只余残影。

“好身法!”有弟子低赞。

南诩却道:“过于求快,根基便显虚浮。周去喧,你每次转向,肩颈处灵气均有微滞,可知为何?”

周去喧落地,挠头笑道:“弟子总想着再快些,气息便急了。”

“欲速则不达。”南诩正色,“修行非比谁跑得快,而是比谁走得稳、走得远。你们都记着。”

一堂课讲罢,众弟子散去做各自功课。周去喧被南诩留下单独指点,傅时珩则照例往引气坪去。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清亮唤声:

“师弟留步!”

周去喧追了上来,步履轻盈如踏风,转眼便到他身侧,并肩而行:“方才多谢了!要不是你身边还有个空,我今日非被南长老罚去扫栖云崖不可。”他说着,侧头打量傅时珩,“你是新来的傅师弟吧?单系雷灵根那个?我周去喧,甲字三号房的。”

“傅时珩。”傅时珩报上姓名。

“知道知道!”周去喧笑嘻嘻地,“入门一个月就炼气中期,厉害啊!我当初摸到中期门槛,可是花了小半年呢。”

傅时珩道:“周师兄风灵根出众,御风之术令我望尘莫及。”

“那不一样。”周去喧摆摆手,“我那是家传底子,打小练的。你是实打实自己修的。”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说真的,你进境这么快,是不是松师兄私下指点过?”

傅时珩脚步微顿。

周去喧却已自己摇头:“算了算了,当我没问。松师兄那性子……”他没说完,话锋一转,“对了,十月小比你打算怎么办?若能进前五入内门,想拜哪位长老为师?我想跟南长老学御风,不过我家老头子可能更想让我跟湛微长老学阵法……”

傅时珩沉默片刻,道:“尚未想好。”

“总有个偏好罢?”周去喧追问。

傅时珩望向远处云海,半晌,轻声道:“我想学能斩妖除魔、护佑生民的法门。”

周去喧一怔,随即笑道:“那简单!雷法本就擅破邪,你跟南长老学雷法,或者跟姜长老学剑——他那‘惊雷剑诀’可是一绝!再不济,跟花长老学符箓也行,他那‘五雷符’轰起魔物来,地动山摇!”

傅时珩没有接话。

周去喧却自顾自说下去:“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些外门弟子,能拜入长老门下已是万幸。我听说内门那些师兄师姐,还有更厉害的师父可拜——像松师兄,当年就是直接被掌门收入门下,不过掌门早说不收徒了。画师兄也是花长老亲自挑的。”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傅时珩,“说起来,你跟松师兄……是不是认识啊?他亲自带你回山呢。”

“有过数面之缘。”傅时珩答得简略。

“我就说!”周去喧一拍大腿,“松师兄那人,出了名的独来独往,除了画师兄,就没见他跟谁走近过。他能带你回来,肯定是你有过人之处!”他说着,上下打量傅时珩,目光坦荡纯粹,“不过你也别压力太大。咱们苍垣山收徒,最看重心性和品行。你能被他看中,说明你人不错!”

傅时珩心头微动。这少年心思剔透,说话直来直去,倒让人讨厌不起来。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引气坪。周去喧摆手:“我得去补早课了,回头找你切磋啊!我御风,你驭雷,看谁快!”

说罢,身形一晃,便如一阵轻风掠远了。

傅时珩望着他背影,轻轻摇头,眼底却有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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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周去喧常来找傅时珩。

有时是一同去听学,路上叽叽喳喳说着昨夜看星象发现某处灵气异常,怀疑有宝物出世——结果被石烈憨憨地揭穿是他打翻了荧光粉。有时是修炼间隙,拉傅时珩去后山试新琢磨出的身法配合,两人一个御风疾行,一个以雷灵气加持速度,虽配合生疏,却也有趣。

傅时珩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热闹。周去喧身上有种未经磋磨的少年意气,像山间清泉,鲜活奔涌,让人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他也渐渐从周去喧、林昀几人口中,得知了更多同门的身世。

林昀出身江南林家,家中以炼丹制药立身;苏婉原是北地灾民,被冬长老所救;石烈是猎户之子,被湛微长老带回山中。至于周去喧,来自东海修仙世家周氏,家传风系功法颇有名气,他是家中幼子,来苍垣山一半为修行,一半为“透口气”。

“我家规矩多得能压死人!”周去喧曾盘腿坐在引气坪边的大石上,边啃灵果边抱怨,“早起练功,午间习文,晚课还得背族谱——我背那玩意儿干嘛?我又不当家主!”他说着,又笑起来,“不过来了这儿就好多了,南长老虽然严,但讲道理。花长老更好玩,上次带我偷溜下山吃酒——可惜被姜长老逮个正着,罚我们扫了十天演武坪。”

傅时珩静静听着,指尖一缕银白电光如小蛇般游走。这些寻常少年的烦恼与乐趣,于他而言,陌生又新奇。

“对了,”有次周去喧忽然问,“傅师弟,你姓傅……跟凡间大原皇室,可有关联?”

傅时珩指尖电光微微一滞。

周去喧却已自己摇头:“嗐,我瞎想什么呢!皇室子弟养尊处优,哪吃得了修行的苦。而且我瞧你行事作风,也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权贵。”他咬了口果子,含糊道,“就是忽然想起来,听说大原国姓为傅,现任皇帝好像还挺年轻?不过跟咱们没关系,修仙之人,不问凡尘事。”

傅时珩沉默地收回指尖电光。周去喧已将话题转到了十月小比的规则上,眉飞色舞地说着哪几位师兄师姐可能成为裁判。

他听着,心中那点细微波澜,渐渐平息。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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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过半月。

这日午后,傅时珩在卷帙阁借阅雷法典籍,忽觉袖中微动。低头,只见吴公暗金色的身躯从袖口探出,复眼在书卷光线下泛着幽泽。

“吴公?”傅时珩压低声音。

“绥清闭关,老夫闲逛。”吴公沙哑声音直接响在他脑海,“看你近日修得如何。”

傅时珩合上书,起身走到阁外僻静处,才道:“弟子一切尚好。”

“尚好?”吴公游到他肩头,触须轻点他眉心,“气海凝实,神识稳固,进境不慢。但眉间隐有郁结,是心法不畅,还是心事未了?”

傅时珩怔了怔。他近日修炼至深时,确会偶见旧日画面——不是刻意回想,而是如水中倒影,自然浮现。他以为只是杂念,未加理会。

吴公哼了一声:“雷法至阳至刚,最重心念通达。你若强压情绪,灵气便难纯粹。说说,愁什么?”

傅时珩沉默片刻,道:“弟子偶尔会想起过往。”

“过往?”吴公触须摆了摆,“那些尘缘,绥清不是与你说清了?”

“弟子明白。”傅时珩低声道,“只是……不知该如何安置那些记忆。”

吴公静了静,沙哑声音缓了些:“蠢小子。那些经历是你的一部分,何必非要‘安置’?修行是让你成为更完整的自己,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皆是人性。就算是太上忘情,也忘的是执着,不是感受。你经历过生死,见过人心诡谲,救过人,也被人救——这些都会成为你道心的基石。若强行割裂,才是落了下乘。”

傅时珩心头一震。

“雷灵气为何择你?”吴公继续道,“不只是因你资质好,更因你心性中那份‘直’——直面过错,直承担当,直往前行。你既已决定向前走,便带着过往一起走。它们是重量,也是力量。”

它顿了顿,复眼映着傅时珩怔然的面容:“记住了,小子。苍垣山修的是‘道’,不是‘无情’。掌门温润,花长老不羁,南长老洒脱,姜长老刚正——哪个是断情绝欲的木头?便是小绥清,修的太上忘情,也非真的无情。他只是……把情放在更大的地方了。”

傅时珩怔怔听着,胸中那股莫名滞涩,在话语间悄然松动。

原来如此。

他不是要忘记,而是要接纳。接纳自己曾犯的错,曾受的伤,曾有的悔,曾遇的人——然后,带着这一切,继续走下去。

“多谢吴公。”他郑重道。

“少来这套。”吴公摆摆触须,身形一窜,消失在山岩缝隙中。

傅时珩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山风拂面,带来远处弟子演练术法的呼喝声。

他忽然很想登高望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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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云崖外围,雪线之下。

傅时珩立在峭壁边缘,俯视云海翻涌。远处免风廊的竹帘在暮色中渐成剪影,百草园的灯火逐一点亮。更远的凡尘方向,天地交界处一片苍茫。

周去喧不知何时也上来了,轻飘飘落在他身侧,衣袂带风:“哟,你也来看景?”

傅时珩颔首。

两人并肩而立,一时无言。暮色如墨染,将群山轮廓勾勒得愈发苍劲。星子初现,疏疏几点,缀在深蓝天幕。

“你说,”周去喧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咱们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傅时珩侧目。

“我爹总说,为了光耀门楣,为了长生大道。”周去喧望着远方,“可我有时觉得,能像现在这样,坐在高处,吹着风,看着景,跟朋友说说话……也挺好的。”

傅时珩沉默着。

他望向更远处——云海之下,依稀可见凡间村落田畴的轮廓,如棋盘般铺展。他想起河阳府的雪,想起隔离点那些挣扎求生又绝望死去的面孔,想起哑子谷中翻滚的魔气,想起师父抚琴时那清正恢弘、涤荡一切污秽的音波,想起画与眠南下救疫的身影,想起苍垣山门规第一条——“守心持正,护佑苍生”。

那一幕幕如同烙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不止眼前这些。

他要的,从来不止眼前这些。

“修行是为了……”

傅时珩缓缓开口,声音在暮色山风中清晰而坚定:

“为了有朝一日,能护我所见之景,能佑我所遇之人,能涤世间污浊,能守心中清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为此道,我愿竭尽所能,无悔无惧。”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感到丹田内银色气旋骤然加速旋转,丝丝电芒迸发,贯通四肢百骸,周身灵气自主奔涌,与天地间游离的雷灵气产生共鸣,空中隐隐传来低沉的雷鸣!

不是境界突破,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道心”的明悟与确立。

周去喧愕然看着他周身泛起的银白光晕,张了张嘴,最终只喃喃道:“好家伙……”

光晕持续数息,缓缓敛入体内。

傅时珩睁开眼,眸底似有雷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复沉静。但周去喧觉得,这一刻的傅时珩,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气势迫人,而是一种内敛的、磐石般的坚定。

“你……”周去喧难得有些词穷,“你这道心,立得有点大啊。”

傅时珩转头看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不大,何以称‘道’?”

周去喧愣住,随即大笑,用力拍他肩膀:“说得好!那我也要立个大道心——我要御风踏遍四海八荒,看尽天下奇景,交遍天下好友!谁挡我路,我就把他吹到九霄云外!”

少年话语张扬,眼底光芒灿若星辰。

傅时珩看着他,心中那点久违的少年意气,如春冰化水,悄然流淌。

他还是傅时珩。曾是大原三皇子,曾是赎罪者符玉,如今是苍垣山弟子。

但今后,他更是立下“护景、佑人、涤浊、守心”之道的求道者。

前路漫长,劫难或许重重。

但既已明心见性,便只管前行。

暮色彻底降临,星河垂野。

两人立在崖边,衣袂在夜风中飞扬。

远处山中,有钟声悠扬响起,荡开层层夜色。

生生找回自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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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临江仙·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