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三响,苍垣山的清晨在薄雾与鸟鸣中醒来。
傅时珩已梳洗停当,推开房门。山间空气清冽,带着露水与竹叶的气息。他依着昨日陈清砚所指,沿着竹息苑后的青石小径,往西侧的免风廊走去。
路上遇见三三两两同去听学的弟子,多是十六七岁到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与他相同的月白竹纹弟子服,步履轻快,言谈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对修行的热忱。偶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好奇——毕竟他是近半年来唯一的新面孔,且是由两位内门师兄亲自带回,昨日又验出单系雷灵根,消息早已传开。
傅时珩只微微颔首致意,并不多言。多年宫廷生涯与南方漂泊,已让他习惯了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
免风廊并非一条走廊,而是一片倚着向阳山坡修建的半开放式建筑群。主体是一座可容百余人的宽敞厅堂,以巨柱支撑,四周无墙,仅以竹帘垂挂,可随时卷起,让阳光与和风自由穿行。廊外是层层递进的平台,铺着青石板,边缘种着四季常开的花树,此时正值初夏,浅粉淡紫的绣球开得正盛。
辰时初刻,已有数十名弟子在廊中蒲团上落座。傅时珩寻了靠后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前方——大约四五十人,应是近两年入门的所有外门弟子了。
片刻后,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女修步入廊中,正是昨日见过的传功长老南诩。她手中未持书卷,只拿着一枝犹带晨露的紫玉兰,步履轻盈,笑容明快。
“今日我们讲《灵气本源与五行生克》。”南诩开门见山,声音清亮,不需刻意提高,便清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天地未分之时,混沌一气。其后清浊自分,阳气上升为天,阴气下沉为地,天地交感,乃生五行——金、木、水、火、土。”
她随手将紫玉兰枝插在身旁案几的白瓷瓶中,指尖轻点,那花枝上竟凭空凝出几点晶莹水珠,又迅速结为薄冰,复又化水,渗入瓶中土壤。“五行并非死物,而是流转不息之气。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此为相生。”水珠在瓶口上方凝成一道细流,蜿蜒流动间,竟隐隐泛出金属光泽,又滋养得瓶中土壤湿润,“反之,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此为相克。”
她讲得生动,随手演化,将抽象道理化为眼前实景。弟子们看得入神,连傅时珩也不禁专注起来。这些道理,师父在宫中教他医术时,也曾隐约提及“五行配五脏”、“生克制化”,却从未如此直观地展现过“气”的流转与变化。
“五行之外,尚有变异。”南诩话锋一转,指尖那道细流忽而分散,化作数道颜色各异的光丝,“水之极寒,可凝为冰;金之暴烈,可化为雷;木之轻灵,可动为风。此三者,虽根植五行,却已生质变,威力、特性皆与本源有异。”
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傅时珩所在方向,微微一笑:“变异灵根虽罕见,却非独有。我苍垣山立派千年,历代皆有英才身负变异灵根。”
众弟子低低哗然,目光纷纷投向傅时珩。傅时珩面色平静,只微微垂眸。
“但灵根仅为资质,如璞玉待琢。”南诩正色道,“若无勤修苦练,若无澄明道心,再好的资质亦是枉然。今日课后,你们可去‘引气坪’自行尝试感应、吸纳与自身灵根相合的天地灵气。记住,初时务求稳妥,莫要贪多求快,反伤经脉。”
一堂课讲了一个时辰。南诩离去后,弟子们三两结伴,前往免风廊东侧的引气坪。那是一片开阔的石坪,地面以黑白两色玉石铺成简易的聚灵阵法,阵眼处灵气氤氲,确比寻常地方浓郁许多。
傅时珩寻了边缘一处无人角落,依昨日松绥清所授之法,盘膝坐下,尝试引气。
与昨夜在房中自行摸索不同,此处灵气充沛,且阵法似有梳理之效,那些银白带闪的光点——雷灵气——更容易被感知和吸引。他依照《引气诀》所述,以意念为引,缓缓将一缕雷灵气纳入体内,沿任脉下行,过丹田,再循督脉而上,完成一个周天循环。
初时小心翼翼,但运行数周后,他惊讶地发现,这过程竟异常顺畅。雷灵气入体后虽仍有酥麻刺痛之感,却完全在可控范围内,且随着周天运转,那刺痛渐化为温煦暖流,滋养着经脉。
更让他困惑的是,他丹田之中,竟已有了薄薄一层银色气旋——那是炼气期修士凝聚的“气海”雏形!按南诩长老今日所述,寻常弟子感应灵气便需数日乃至旬月,能完成周天运转、在丹田留下印记,便算踏入炼气初期。而他……
傅时珩停下功法,内视己身。那银色气旋虽薄,却稳定旋转,丝丝电芒隐现。这绝非一夜之功所能达到。
他忽然想起松绥清昨夜的话:“……与你过往经历,亦有几分暗合。”又想起更早以前,在宫中,师父教他剑法与医术时,那些看似寻常的呼吸吐纳、运气法门,那些要求他“静心凝神”、“意与气合”的训导……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师父已为他打下了修行基础。只是那时他身处凡尘,灵气稀薄,自身亦无明确灵根感应,故只觉精神健旺、体魄强于常人,并未往修仙上想。而昨夜涤厄丹彻底激发雷灵根、祛除魔气残余后,这多年积累的底子,便如水到渠成般显现出来。
炼气中期。
傅时珩心中明了。这便是师父说他“资质不错”的真正含义——不止是灵根,更是这数年潜移默化打下的根基。
他并未张扬,只默默继续引气修炼。既然起点勉强与旁人齐平,便更需扎实前行。
此后数日,傅时珩过着规律而平静的修行生活。
每日辰时去免风廊听学,课程由诸位长老轮值讲授,内容从灵气基础、经脉穴位、常见灵草辨识,到基础符箓绘制、简易阵法原理,循序渐进。
巳时之后,弟子们或去引气坪修炼,或去卷帙阁查阅典籍,或去百草园辨识药草。傅时珩大多时间留在引气坪。他发现自己对雷灵气的吸纳速度极快,但控制起来却需格外小心——雷力暴烈,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经脉。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以意念精细引导,反而锻炼了神识的敏锐与控制力。
他也开始去卷帙阁。阁中藏书浩瀚,分门别类。新弟子权限有限,只能阅览最外层的基础典籍。傅时珩并不贪多,只挑了几本与雷属性功法、基础术法相关的书册,借回竹息苑静读。湛微长老时常在阁中整理书目,见他来,总会温和地点拨一二,告知哪些书适合现阶段阅读,哪些可暂缓。
在膳堂用膳时,傅时珩也会留意听其他弟子的交谈。新弟子们大多来自修仙世家或机缘巧合被发现的凡人,对苍垣山充满向往,话题总离不开修行进度、哪位长老更厉害、十月小比的准备等等。他很少插话,只静静听着,从中拼凑出更多关于宗门的信息。
如此过了七八日,傅时珩渐渐认得了几个常坐附近的同门。
坐他左侧的是个圆脸少年,名叫林昀,木火双灵根,性子活泼,来自南方一个中等修仙家族。右侧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女,叫苏婉,水木双灵根,性情文静,是长老下山时从灾荒之地救回的孤女。前排还有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青年,叫石烈,土金双灵根,原是山野猎户之子,力气颇大,为人憨直。
这日午後,傅时珩在引气坪修炼时,尝试将一丝雷灵气运至指尖。银白电芒在指尖跳跃,发出细微噼啪声,却难以凝成稳定形态。试了几次,皆是稍纵即逝。
“傅师弟,你这样硬来可不行。”
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傅时珩回头,只见一袭赤红袍角的画与眠不知何时倚在坪边一株古松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桃花眼弯着,正瞧着他。
“画师兄。”傅时珩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画与眠摆摆手,溜溜达达走过来,瞥了眼他指尖尚未散尽的电芒,“雷灵气最是桀骜,你想让它乖乖听话,得先懂它的‘性子’。”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指尖一点灵光没入叶中,那叶子便悬浮起来,缓缓飘到傅时珩面前。“用你的雷灵气,轻轻‘碰’它,别想着控制,就感觉它、接触它。”
傅时珩依言,小心翼翼分出一丝极细的雷灵气,探向落叶。银白光丝触及叶面的瞬间,落叶猛地一颤,边缘泛起焦痕,但并未碎裂。
“太小心了,它觉得你没意思。”画与眠啧了一声,“再来,稍微加点力,但别想着‘我要烧了它’,就想着‘我好奇它是什么感觉’。”
这说法有些玄妙,但傅时珩似有所悟。他调整心绪,将雷灵气想象成自己延伸出去的“触角”,带着探索之意,再次触碰落叶。
这一次,落叶没有剧烈反应,反而在银白光丝缠绕下,缓缓旋转起来,叶脉间竟隐隐流转起微弱的光泽。
“哎,这就对了。”画与眠笑道,“万物有灵,灵气亦然。你把它当工具,它便反抗;你当它是伙伴,它便回应。雷虽暴烈,却也至阳至正,最厌虚伪装模作样。你小子心性还算纯粹,否则单是这份‘赎罪’的执念,就够雷灵气嫌弃你了。”
傅时珩心中一动。画与眠看似随口指点,却句句切中要害。
“多谢画师兄指点。”
“客气什么。”画与眠将玉简抛起又接住,懒洋洋道,“小绥清把你扔回来就不管了,他那性子……啧啧。不过你也别指望我天天来教,我自己还一堆事儿呢。就是路过,瞧你练得别扭,顺嘴一说。”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十月小比的事儿,你知道了吧?新弟子入门满一年方可参加,你虽晚来,但掌门特准你同期参与。还有七个月,抓紧些。虽说你底子好,但那些小子丫头们也不是吃素的,好几个世家出来的,家学底子厚着呢。”
“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画与眠伸了个懒腰,“行了,你继续练吧。记住,修行不是苦役,是‘玩’。玩明白了,道就成了。”
说罢,红衣一晃,人已飘然远去,只留一阵淡淡的、似药似花的清香。
傅时珩看着手中那片仍在微微发光的落叶,若有所思。
自那日后,傅时珩修炼时便换了种心境。不再将引气、运功视为必须完成的任务,而是当作与天地、与自身灵气对话的过程。进展虽未突飞猛进,却更加圆融自如,对雷灵气的掌控也日渐精细。
他也开始与林昀、苏婉、石烈几人有了更多交流。
林昀性子热络,常拉着傅时珩讨论听学内容,又对傅时珩的雷灵根羡慕不已:“傅师兄,你那雷灵根太帅了!我爹说变异灵根万中无一,将来肯定厉害!”
苏婉则细心许多。她见傅时珩常去卷帙阁,便将自己抄录的听课笔记借给他参考。傅时珩则以帮她解答一些修炼疑难作为回报。他虽初涉修仙,但多年习医,对人体经脉、气血运行的理解远超同龄人,往往能给出独特见解。
石烈话不多,但实在。有次傅时珩在引气坪尝试将雷灵气运至全身,不慎气息岔乱,半边身子发麻。是石烈察觉不对,一把将他扛到旁边,又跑去百草园找来缓解经脉刺痛的药草捣汁给他服下。
“谢了,石兄。”
“没啥。”石烈挠挠头,黑脸上露出憨笑,“俺爹说,山里人,互相帮衬。”
一来二去,几人便熟悉起来。常一同去听学、用膳,偶尔也会结伴去百草园认药,或去器物坊看师兄们炼制法器。傅时珩话依旧不多,但倾听时认真,需要时也会开口,渐渐融入了这个小圈子。
他从中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同龄人之间的单纯情谊。没有宫廷的算计,没有身份的隔阂,只是同为求道者的互相扶持。
这感觉,不坏。
转眼一月过去。
傅时珩已完全适应苍垣山的生活。每日修炼不辍,丹田内银色气旋已壮大一倍有余,运转周天时如臂使指。他已能稳定地在掌心凝聚出一团拳头大小、电光缭绕的雷球,虽威力尚浅,但控制精妙,可维持十余息不散。
这日听学后,南诩长老将傅时珩单独留下。
“你进度颇快。”南诩打量着他,眼中带着审视与一丝玩味,“炼气中期稳固,雷灵气操控已入门径。以你入门时间论,堪称神速。”
傅时珩垂首:“弟子只是按部就班修炼。”
“按部就班?”南诩轻笑,“寻常弟子从引气到炼气中期,少则半年,多则一载。你一月便成,这可不像‘按部就班’。”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绥清那孩子,是不是给你开过小灶?”
傅时珩心头微凛,面上仍保持平静:“师……松师兄确曾指点过弟子引气诀要。”
“何止诀要。”南诩摇摇头,却也没有深究,只道,“他既愿教你,便是你的机缘。不过,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己走。基础扎实是好事,但莫要因此自满。雷灵根虽强,却也易招心魔,尤其你……”她顿了顿,话未说完,转而道,“日后修炼若有疑难,可来问我。我对雷法也算有些心得。”
“多谢长老。”
“去吧。”南诩摆摆手,转身时又似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对了,下月起,课程会增加基础术法演练与对战。你雷法刚猛,届时可别把同门吓着了。”
傅时珩一怔,南诩已笑着离去。
他站在原地,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
开小灶……看来长老们心中都有数。只是无人点破,大约也是默许。
回到竹息苑时,天色尚早。傅时珩没有立刻修炼,而是走到苑后那眼清泉边,掬水洗了把脸。
泉水冰凉,映出他此时的模样。眉目依旧,但眼底那份沉郁的枷锁感,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如深潭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有力量在积蓄。
他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那夜松绥清的话。
“珩乃佩玉之首,需经雕琢,方显其华。”
他伸手,指尖掠过水面,涟漪荡开,倒影模糊。
然后,慢慢清晰。
傅时珩站起身,望向西边天际。暮色将临,云霞流金,远山轮廓在夕照中如墨染就。
山风拂过竹林,涛声阵阵。
他忽然很想知道,在更高的山峰上,在那终年落雪的栖云崖,或是师父常居的不知名之所,此刻看到的,又是怎样的风景。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可以坦然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