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清晨,哑子谷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深处叹息般的震动。
这震动极其轻微,睡梦中的人未必能察觉,但对于时刻紧绷着心弦、几乎夜夜和衣而卧的符玉而言,却如同惊雷。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侧耳倾听。窗外天色未明,万籁俱寂,仿佛刚才那声震动只是幻觉。但左臂和后背早已愈合的旧伤处,却传来一阵久违的、细微的刺痛,仿佛皮肤下被固元膏牢牢锁住的魔气残余,也感应到了什么,正在不安地骚动。
封印……撑不住了?
符玉的心沉了下去。他迅速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西边的群山还沉浸在浓郁的墨蓝色阴影里,看不清哑子谷方向的动静。但空气中那股被冰雪暂时压制的甜腥气,似乎又隐隐浮动起来。
一个月。画与眠说封印能撑“几个月”,符玉却从不敢真的相信能撑那么久。这一个月来,他竭尽全力。靠着刘通判协调来的、时断时续的药材补给,靠着城中几位老郎中日益纯熟的手法,也靠着他自己近乎透支的精力,硬是将城东隔离点的死亡率压到了最低。轻症者治愈的越来越多,新发病例的增长速度似乎也缓了下来。河阳府的百姓在绝望中抓住这丝微光,甚至开始私下称他为“神医”、“菩萨”。
可符玉自己清楚,这不过是脆弱的表象。只要哑子谷的根源不除,这一切随时可能崩塌。而刚才那声震动,或许就是崩塌的前兆。
他草草洗漱,背上药箱准备前往隔离点。无论如何,必须稳住人心,不能自乱阵脚。然而,当他推开客栈房门时,却愣住了。
大堂临窗的桌边,坐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一袭红衣,依旧灼眼如盛夏最烈的石榴花,只是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正是画与眠。他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慢条斯理地喝着,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桃花眼弯起,冲符玉懒懒一笑:“哟,醒了?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符玉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画与眠回来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栈里,仿佛只是出门买了趟早点?
“画兄?”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你何时回来的?哑子谷那边……”
“别急别急,”画与眠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刚到。谷那边暂时没事——至少天亮前没事。”他顿了顿,喝了一口粥,才悠悠补充道,“而且,这次不止我回来了。”
不止他?
符玉心头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朦胧的街景,又看向画与眠,带着询问。
画与眠没直接回答,只是放下粥碗,伸了个懒腰,红衣上的金线云纹在晨光熹微中流淌着细碎的光。“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看热闹。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符玉,“拿着,待会儿可能用得上。”
符玉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的黄色符纸,上面用朱砂绘着复杂纹路,散发着微弱的、却令人心安的清灵之气,还有几粒碧绿色的丹药,药香扑鼻。
“这是……”符玉不解。
“护身的符咒和定神丹,”画与眠不甚在意地说,“待会儿场面可能有点大,你离远点看着就行,别凑太近。符咒能帮你挡掉大部分逸散的浊气,丹药稳住心神。”
符玉握紧布袋,心头疑虑更深。场面有点大?画与眠的语气轻松,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却骗不了人。而且,“浊气”……他果然带了能解决此事的人回来!
“画兄,和你一同回来的那位……”符玉试探着问。
画与眠正要开口,客栈门外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仿佛风拂过檐铃的声响。那声音清越空灵,与这破败沉闷的城池格格不入。
画与眠立刻收声,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还有几分……看好戏的促狭?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符玉转过头。
晨光恰好在这一刻变得明亮了一些,穿透客栈门楣上积年的灰尘,勾勒出一道颀长清绝的身影。
那人就站在门口,逆着光,初看只是一个素白的剪影。但当他微微侧身,让开一线门外的天光时,整个昏暗的客栈大堂都仿佛被那道身影照亮了。
符玉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一袭素白的长袍,衣料并非纯白,而是像将最上等的宣纸浸入了极淡的墨色水中,晕染出深浅不一、如同远山云影般的墨色纹路。那纹路在他行走间微微流动,时而似松枝遒劲,时而如云鹤翩跹。最夺目的是垂落在他颈间与腰际的赤红缎带,色泽鲜艳如凝固的鲜血,又似天边流霞,在一片素净中划出两道惊心动魄的弧线,衬得那身影愈发孤高凛冽,不似凡尘中人。
他的面容……
符玉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形容。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年龄、乃至“美”这个字本身的存在。墨色的长发半束,如瀑布般流泻至腰际,只在额角有几缕碎发随风轻拂,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标准的、本该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瞳色暗红,却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洞悉一切的疏离。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唇形偏薄,此刻微微抿着,为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平添了几分冷意。
他周身仿佛萦绕着淡淡的水汽与薄光,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冽起来。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好像站在另一个世界,与这污浊、惶恐、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河阳府格格不入。
然而,让符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不是这惊为天人的容貌,也不是这出尘绝世的气度。
是那双眼睛。
那双看似陌生、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熟悉漠然的眼睛。
是那个在苍梧院风雪中演示剑法的侧影。
是那个在宫变之夜,手持断剑、眼神冰冷刺入他肩胛后决然转身的背影。
是那个教他“落子无悔”、却又在最后一课留下《忘忧咒》的……师父。
风洲霁。
不……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褪去了“风洲霁”那层温文雅致、略带疏离的伪装,露出底下这幅清冷绝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真容。
符玉僵在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是震惊,是恍然,是尘埃落定的确认,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委屈的涩意。
原来他长这个样子。
原来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白衣人——松绥清——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在符玉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就像看见一个略微眼熟、却无关紧要的物件。然后,他的视线便转向了画与眠。
“走了。”他开口,声音比符玉记忆中的“风洲霁”更冷,也更……空灵,像山巅积雪被风吹落。
“急什么,”画与眠笑嘻嘻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小绥清,你这赶路的劲儿,我这把老骨头可跟不上。”他嘴里说着“老骨头”,动作却利落得很,几步就窜到了门口,又回头对还在发愣的符玉招招手,“发什么呆?跟上啊,带你看场好戏。”
小……绥清?
符玉猛地回神,心脏重重一跳。绥清?这就是师父真正的名字?松……绥清?
他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三人出了客栈,并未走向城东隔离点,也未前往府衙,而是径直朝着西城门方向走去。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早起的百姓看见他们——尤其是看见松绥清那身打扮和气度——都惊愕地停下脚步,远远望着,不敢靠近,眼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松绥清步履从容,速度却极快,符玉需要小跑才能勉强跟上。画与眠倒是悠哉悠哉地与他并肩,凑近了低声道:“呆住了?我第一次见他真容时也惊为天人,啧啧,咱们苍垣山上下就属他这张脸最祸水,偏偏性子最冷。”
苍垣山。符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师父的师门。
“画兄,”他压低了声音,眼睛却紧盯着前方那道素白背影,“他……真的是……”
“嗯哼,”画与眠点头,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松绥清,我小师弟。也是你之前的师父,风洲霁。”他顿了顿,看了符玉一眼,“宫变那夜的事,他知道。你后来的事……我也跟他说了些。”
符玉喉咙更紧。师父知道?知道他那夜的崩溃,知道他后来的逃亡,知道他在这里做的一切?那他……
没等他想明白,三人已出了西城门。守城的兵卒似乎提前得了吩咐,并未阻拦,只是用混杂着恐惧与希冀的眼神目送他们走向西山方向。
越靠近西山,空气中的甜腥腐朽之气就越发浓烈,令人作呕。符玉感到怀中的符纸微微发烫,散发出的清灵之气将他周身护住,隔绝了大部分秽气侵袭。他注意到松绥清周身那层淡淡的薄光似乎也更明显了些,所有靠近他的秽气都无声消散。
而画与眠……他看似随意,但每一步踏出,脚下地面都仿佛有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将试图缠绕上来的污浊地气驱散。
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哑子谷口,那层由守山令残余力量形成的淡金色光幕,此刻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薄薄一层,如同即将破裂的水泡,在灰黑色雾气的冲击下剧烈波动着。光幕后的雾障翻滚不休,隐约能听见其中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低沉的呜咽,仿佛有无数被困的怪物正在疯狂撞击封印。
“啧,比预想的撑得久点,但也到头了。”画与眠停下脚步,摸着下巴打量着那摇摇欲坠的光幕,“小绥清,看你的了。我先布置一下外围,省得待会儿动静太大,吓着山下的凡人。”
松绥清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层光幕,又抬眼望向雾气深处,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他抬手,虚空中光华一闪,一张古琴凭空出现在他身前,悬浮于半空。
琴身通体呈温润的苍青色,仿佛由整块古玉雕琢而成,却又有着木质般的天然纹理。七根琴弦晶莹剔透,非丝非钢,流动着淡淡的、如同月华流水般的光泽。琴身一侧刻着两个古朴的小篆——“泠弦”。
符玉从未见过这张琴。师父在宫中时抚弄的,是一张音色清越但材质普通的桐木琴。而眼前这张“泠弦”,一看便知绝非凡物,仅仅是悬浮在那里,便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清灵之气。
松绥清并未坐下,就这么站着,右手虚悬于琴弦之上。
符玉屏息凝视。就在这时,他看见松绥清宽大的袖口中,一道暗金色的细影倏然滑落,轻盈地落在他脚边的岩石上。
那是一条蜈蚣!
长约两尺,通体暗金色,背甲上生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神秘的符文。百足纤细却有力,落在岩石上悄无声息。它昂起前半身,头顶两根细长的触须轻轻晃动,竟口吐人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可算到了!这破地方的味儿,熏得老夫头昏脑涨。”它扭了扭身子,转向画与眠,“小画子,磨蹭什么呢?再晚点,这口子里的脏东西就要跑出来撒欢了!”
画与眠翻了个白眼:“吴公,您老人家倒是清闲,一路在小绥清袖子里睡大觉,我可是跑断了腿回山报信,又等那些老古董扯皮,差点没急死。”
被称为“吴公”的蜈蚣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而沿着松绥清的衣摆向上爬,姿态悠闲,最后盘踞在他左肩,暗金色的甲壳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符玉看得目瞪口呆。会说话的蜈蚣?还叫“吴公”?他跟随师父那么久,竟完全不知道师父身上还带着这样一个……奇异的存在!
画与眠注意到符玉的神情,凑过来低声道:“第一次见吧?这是吴公,算是小绥清的……嗯,老朋友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乌洛卓在松夫人怀孕时就给小绥清下了蛊,是种极阴毒的弑杀蛊。小绥清天生灵觉敏锐,察觉有异,被带回山后拼命研习早已失传的蛊术,硬是在十三岁那年将这蛊虫逼出体外。没想到这蛊虫得了灵气滋养,反而开了灵智,给自己取名‘吴公’,从此赖上小绥清了,自称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蛊!
乌洛卓下的蛊!
符玉脑中嗡的一声,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索瞬间被这一句话点亮。父皇的异常、乌洛卓的手段、宫中那些无法解释的诡异……原来是蛊毒!是这种早已失传近百年的、阴毒诡谲的东西!
他一直苦苦追寻的那个“非常理之力”,答案原来在此!
画与眠看着符玉骤变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现在你明白了吧?宫中的事,远比你以为的复杂。好了,先看正事。”
此时,松绥清动了。
他并未立刻拨动琴弦,而是指尖在琴身某几个特定的位置轻轻拂过。随着他的动作,“泠弦”琴无风自动,发出一阵低沉悦耳的嗡鸣,那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响在人的心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与净化之力。
嗡鸣声中,琴身开始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华,光华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滑腻的黑色苔藓状物迅速枯萎、褪色,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气也被一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取代。
“以琴音勾连地脉,以自身道韵为引,涤荡魔秽,重定清浊……啧啧,化神期就是不一样啊。”画与眠抱着手臂,摇头晃脑地感慨,语气里满是羡慕,“我要是也能这么举重若轻就好了。”
符玉忍不住问:“画兄,你不去帮忙吗?”
“帮忙?”画与眠失笑,拍了拍他的肩,“你看他那样子,需要我帮忙吗?化神修士出手料理这种级别的魔气裂隙,就跟大人拍蚊子差不多。咱们看着就行,别添乱。我这身本事,待会儿用来善后、清理逸散的浊气还差不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松绥清终于将手指落在了琴弦上。
没有繁复的指法,没有激昂的曲调。他只是拨动了第一根弦。
“铮——!”
一声清越悠长的琴音,如同雪山之巅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骤然响彻天地!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穿透力与威严。符玉只觉得心脏随着那声琴音猛地一跳,体内被封存的魔气残余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龟缩起来,再不敢有丝毫异动。而前方那层摇摇欲坠的淡金光幕,在这琴音响起的刹那,如同被注入了无穷力量,骤然变得凝实、明亮,上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灰黑色的雾障疯狂翻涌,仿佛其中的存在感受到了灭顶之灾,发出无声的尖啸和更猛烈的冲撞。但无论它们如何挣扎,在那清越琴音的笼罩下,都如同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退散。
松绥清面色无波,指尖接连拂过第二根、第三根弦。
“铮——铮——!”
琴音连绵而起,一声比一声清越,一声比一声浩大。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乳白色音波,如同层层涟漪,向着哑子谷深处扩散而去。音波所过之处,灰雾退散,露出底下焦黑扭曲的地表;那些隐约可见的、在雾中挣扎的扭曲阴影,如同被烈火烧灼的蜡像,发出凄厉的哀嚎后,迅速化为青烟消散。
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恢弘庄严的乐章。那乐章里仿佛有山川肃立,有江河奔流,有日月轮转,有四季更迭……那是天地间最本初、最浩大的“秩序”与“清正”之力,对“混乱”与“污浊”最直接的碾压与净化。
哑子谷中,那口漆黑的潭水开始剧烈沸腾,无数粘稠的黑气从中喷涌而出,试图对抗琴音。但乳白色的音波如同最坚不可摧的堤坝,将黑气牢牢锁在潭水上方数丈范围内,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其压缩、净化。
松绥清始终静立不动,只有指尖在琴弦上飞舞。他周身素白的衣袍与赤红的缎带无风自动,墨发飞扬,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唯有那双暗红的桃花眼中,倒映着琴音化出的乳白光芒,如同点燃了两簇冰冷的火焰。
肩头的吴公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伏着,暗金色的甲壳上也流淌着与琴音共鸣的微光。
画与眠收起了嬉笑的神色,眼神专注地看着松绥清抚琴,低声对符玉道:“看好了,以音入道,以琴封魔。这一曲《山河定》,足以将这道魔隙彻底镇压,百年之内,此地方圆百里,魔气再难滋生。”
符玉怔怔地看着,看着那素白的身影在晨光与琴音中,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看着那曾经需要守山人世代以生命镇守的绝地,在他手下如同驯服的野兽,渐渐平息。
这就是师父真正的力量。
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
最后一缕琴音,如同归巢的倦鸟,缓缓消散在天地间。
哑子谷口,那层淡金色的光幕已经彻底稳固,变得厚重凝实,如同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墙壁,将谷内景象完全隔绝。透过光幕,只能看见里面一片澄澈清明,焦黑的土地恢复了正常的灰褐色,那口黑潭也不再翻涌,水面清澈见底,倒映着初升的朝阳。
空气中的甜腥腐朽之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山林般的清新湿润。连带着,符玉觉得笼罩在河阳府上空数月之久的阴郁死气,似乎也随着这琴音被一扫而空。
松绥清抬手,“泠弦”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袖中。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符玉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波动。
“做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比起刚才那句“走了”,似乎多了点温度。
符玉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师……师父。”
松绥清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看向画与眠:“此地事了。回山。”
“得令!”画与眠笑嘻嘻地应道,随即转向符玉,眨了眨眼,“小子,听见没?你师父发话了,跟我们回山。”
回山?苍垣山?
符玉彻底愣住。他设想过无数种与师父重逢的场景,或许是被漠视,或许是被问责,或许是遥遥一望后各自天涯……唯独没想过,师父会这样……直接地要带他走。
“我……”他下意识地看向河阳府的方向,“这里的百姓……”
“魔隙已封,根源已除。后续调养防疫,自有官府和本地郎中。”松绥清淡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在此间所做,已足够。”
足够……什么?赎罪吗?还是证明什么?
符玉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松绥清,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师父知道他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挣扎。而现在,他说“足够”。
“吴公,”松绥清忽然对肩上的蜈蚣道,“你陪他回去收拾,一炷香后,城外三里亭。”
“又使唤老夫跑腿!”吴公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从松绥清肩上滑下,落在符玉脚边,抬起头,沙哑的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小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难不成还想在这破地方待一辈子?”
画与眠拍了拍符玉的背,笑道:“去吧,收拾一下。有些事,路上慢慢说。”
符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对着松绥清深深一揖:“弟子遵命。”
然后,他转身,跟着吴公朝着河阳府城门走去。
晨光正好,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身后,画与眠凑到松绥清身边,挤眉弄眼:“小绥清,心软了?当初是谁说‘尘缘已了,不必再念’的?”
松绥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望向符玉逐渐远去的背影,暗红的眼眸深处,似有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
只是情在心中,不滞于物,不扰于形。
雪霁了。
人,也该归了。
吴公新皮肤解锁。
乌洛卓死后,余毒消散,蛊毒也该尽了。吴公不会消散,但是嗅不出蛊毒气息了。松绥清觉得这样不方便,就用了点手段,给吴公与蛊毒的联系保存下来了
另外,守山人不是修士,是有特殊能力(只限于修补地脉)的普通人。他们原本防的不是魔气,魔气是近些年泄露的。所以他拼死没封住的魔气,松绥清却可以封住。
前面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其实松绥清没那么美好,他活人感其实也挺强的,没有这章表现的那么重的仙人感。这卷是傅时珩的视角,他给他师父上滤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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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渡江云·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