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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渡江云·九

雪停时,已是七日后。

晨光稀薄,透过云层洒在河阳府覆雪的屋顶上,将积雪映出浅淡的金色。檐下冰棱滴着水,在青石板上敲出断续的声响,像是光阴缓慢的叩击。整座城被这场大雪捂得严严实实,连街巷间弥漫的甜腥气也淡了些,仿佛那场瘟疫也被冻住了,暂时蛰伏在这片死寂的白茫茫之下。

符玉推开门时,寒气与微光一同涌入。他眯了眯眼,适应着外界的亮度。连续数日的雪夜沉思与白日奔忙,让他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要苍白几分,眼下一圈青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褪去了最后的迷茫与混沌,像被这场大雪洗过的天空,空旷而冷彻。

他已经做出决定。

画与眠归期未定,走前只留下一句:“哑子谷的封印至多撑一个月。这期间莫要再靠近,你去了也是送死。”还有一句更轻的:“等我回来,或许……能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该见的人。

符玉不知道画与眠指的是谁,是能解决魔气之患的高人,还是……他不敢深想的那个可能。但他知道,以自己如今残破的经脉、浅薄的见识,即便此刻南下寻到“泉安”,恐怕也做不了什么。

他得留在河阳府,用自己能做的方式,一边救人,一边寻找线索,一边等待。

等待画与眠归来,等待一个或许能让他看得更清楚、走得更远的机会——或者,至少死得明白些。

下楼时,客栈大堂已有了零星食客。见符玉下来,掌柜连忙上前,脸上堆着恭敬又掺杂着几分畏惧的笑——这敬畏不是对权贵,而是对能触碰“不干净”的东西还能安然无恙的人,混杂着依赖与疏离的复杂情绪。

“符大夫早,灶上温着粥和馍,给您端来?”

这几日,符玉在济疫所救治病人的事,早已在河阳府传开。虽仍有不少人因畏惧瘟疫而对他避之不及,但更多——尤其是那些家中曾有病人被他救治过、或亲眼见过他施针行药的——看向他的眼神里,已多了份发自内心的敬重。这份敬重压过了对“疫气”的恐惧,让他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城池里,有了一个微妙的立足之地。

“有劳。”符玉颔首,在角落一张桌边坐下。位置是他惯常坐的,临窗,能看见半条街,也能避开大部分视线。

粥是糙米混着少许粟米熬的,馍是杂面的,粗糙却实在。符玉慢慢吃着,耳中听着堂内食客压低的交谈声,像在听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呓。

“……城西老王家那小子,前几日瞧着都不行了,脸都黑了,昨儿竟能坐起来喝粥了,说是那位符大夫用了什么……膏?”

“净魔膏,我听济疫所的孙郎中提过一嘴,金贵得很,据说药材难寻,符大夫自己都不够用。”

“唉,可惜不是人人都有这福分。东街赵铁匠一家五口,前儿全没了……抬出去的时候,那手黑得跟炭似的,指甲都长成了弯钩……”

“听说府尊已上了加急文书,往邻近州府求援。可这节骨眼上,谁家不是自顾不暇?听说北边的路都封了,怕疫气传过去。”

“要我说,还是得靠符大夫这样的能人。可他能救几个?这满城的病人……”

符玉默默听着,粥碗见底时,他起身,背上那只半旧的青布药箱——药箱已经轻了许多,净魔膏只剩瓶底一点,清心丹也所剩无几——准备前往城东的隔离旧庙。

“符大夫,”掌柜追到门口,将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低声道,“这是自家腌的咸菜,您带着下饭。还有……”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混着门缝里钻进来的寒风,“昨儿后晌,府衙的赵典史遣人来问过,说若是您今日得空,请往府衙一趟,似乎……从州府来了人,带了消息。”

州府?

符玉心头微动。河阳府隶属的州府,并非聆圣言。地方官员更替频繁,他少年时多在宫中或边地,认得他的地方官员本就不多,加上如今他形容憔悴、衣着简朴,与昔日三皇子傅时珩的仪容天差地别,被认出的风险极低。

但“州府来人”……会是援手?还是新的麻烦?

“我知道了,午后便去。”他将油纸包收好,转身踏入清冷的晨街。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印记,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覆盖。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粮店和药铺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沉默地站着,彼此间隔着微妙的距离,像一排排失去生气的木偶。

偶尔有拉着板车的差役经过,车上蒙着白布,形状隐约是人。路人见了,都默默侧身避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仿佛看不见,就不存在。

符玉加快脚步,朝城东走去。

城东旧庙比前几日更显拥挤。画与眠留下的药方和手法确实有效,轻症病人稳住病情的越来越多,消息传开后,周边村镇又将一些新发病的、尚在初期的患者陆续送来。庙中原本的几位老郎中已忙得脚不沾地,见符玉到来,如见救星。

“符先生,您可来了!”须发花白的孙郎中迎上来,蜡黄的脸上满是疲惫,眼底却还有光——那是医者见到希望时的光。他指着西厢一角,那里用草席临时隔出一小块地方,“那边新送来三个,都是青石村那边的山民,症状不重,就是发热咳嗽,但脉象有些怪,老朽拿不准……”

符玉点头,放下药箱便走过去。

三个病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裹着破旧的棉袄躺在草席上,面色潮红,咳嗽不断,呼吸粗重。符玉挨个诊脉,手指搭上腕部,眉头渐渐蹙起。

脉象浮数,确实像风寒高热。但仔细体察,浮数之下藏着一丝滑腻的滞涩感,像有极细的沙子在血脉里缓慢流动,阻碍着气血的运行。这与寻常风寒高热不同,更与哑子谷外那些被魔气深度侵染、脉象沉涩欲绝的病人有所区别。倒像是……魔气刚刚入体,尚在表浅之处,与人体正气胶着对抗,还未深入脏腑骨髓。

他取出三棱针,在每人指尖刺出一点血,滴在白瓷片上,凑到窗边天光下细看。血液颜色暗红,不算太异常,但边缘果然有一圈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气萦绕,像冬日呼出的白雾,久久不散。

“他们发病前可曾去过何处?接触过何物?”符玉问护送他们来的村人。那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四十来岁,双手冻得通红,脸上写满惶恐。

“回、回大夫,”村人搓着手,声音发颤,“他们……他们前几日,雪还没下的时候,偷偷去了西山边上,想捡些被雪压断的枯柴。没进哑子谷,真的没进去!就在外围转了转,离谷口还有好几里地呢。回来当晚就不对劲了,浑身发冷,说胡话……”

西山外围……哑子谷周边。

符玉心下一沉。看来,即便有守山令的封印,魔气外泄的影响范围仍在扩大。或者说,封印只能阻挡谷中魔气大规模涌出,但那些早已渗透到周边土地、水源、草木中的魔气残余,仍在持续侵染着靠近的人。就像一池毒水,即便堵住了源头,池边的泥土也早已浸透了毒性。

他定了定神,取出净魔膏——白玉小瓶已轻得厉害,所剩无几,需省着用——用竹片挑起绿豆大小的一点,为三人仔细涂抹在已经出现的零星黑斑处。药膏清凉,三人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他又辅以银针,刺入合谷、曲池、大椎等穴,疏导经脉中那微弱的、属于活人的阳和之气。

半个时辰后,三人面上潮红稍退,咳嗽也缓和了些,沉沉睡去。

“孙老,”符玉将孙郎中唤到一旁僻静处,低声道,“这三位需重点看顾,每隔两个时辰观察一次脉象变化,按时换药施针。另外,烦请您转告其他郎中,但凡新送来、发病前曾靠近西山一带的病人,都需格外留意脉象中是否有滑腻滞涩之感,若有,需立刻隔离,不可与普通风寒患者混居。”

孙郎中连连点头,花白的胡子随着动作颤动:“老朽明白,明白。只是……”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符先生,您留下的药方虽好,可这几日病人越来越多,有几味药材——尤其是苍术、雄黄、冰片——城中各药铺已断货多日了。若再无补给,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药材告罄,这是预料中事。河阳府本非药材产区,瘟疫爆发后周边道路封锁,药材进不来,城中储备有限。画与眠留下的方子里有几味虽非名贵,却也不常见,消耗又快,断供是迟早的事。

“我想办法。”符玉只能如此说。声音平静,心里却空茫一片。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画与眠留下的金银已所剩不多,即便有银子,这封城的局面,又能去哪里买药?

忙到午时,堪堪将新送来的病人处理妥当。符玉胡乱吃了两口自带的干粮——硬得硌牙的杂面饼,就着咸菜和凉水——便起身往府衙而去。雪后的阳光稀薄如纸,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

府衙偏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意,却也闷得人有些发昏。赵典史已在等候,同座的还有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约莫四十余岁的文官,面容儒雅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下有深深的青影。符玉迅速扫了一眼——果然并非京官,应是州府派来的官员,而且他不认识。

“符大夫来了,”赵典史起身相迎,态度比以往更客气几分,介绍道,“这位是州府派来的刘通判,专程前来了解疫情,协调物资。”

刘通判起身拱手,态度温和中带着审视:“符大夫辛劳。刘某一路行来,沿途所见十室九空,疫气横行,心中沉痛。抵达河阳后,听闻符大夫仁心妙术,救治众多,实乃此间百姓不幸中之万幸。”

“刘大人过誉,分内之事。”符玉拱手还礼,姿态不卑不亢。虽衣衫简朴,面色苍白,却自有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气度,那是经年累月浸润出的东西,藏不住。刘通判不由多看了一眼——只觉得这年轻大夫气度不凡,不似寻常游医,但也未作深想,只当是有些家学渊源的医家子弟。

寒暄过后,刘通判切入正题,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谨慎:“本官奉州府之命前来,一是查看疫情实情,二是协调邻近州县调拨药材粮食,以解燃眉之急。听闻符大夫对此疫诊治颇有心得,更有奇药能缓解重症,不知可否将药方与诊治心得,誊录一份,供州府医署参考,以便在邻近州县推广施用?若能多救几人,也是功德。”

符玉沉默片刻。厅内炭火噼啪,窗外檐水滴落,声音清晰可闻。

“药方与基本手法,在下并未藏私,早已与城中诸位郎**享。”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只是其中几味主药,如今城中恐已难寻。更关键的是,刘大人,此疫根源非常,非寻常药石可根治。若不能阻断源头,纵有良方,亦是杯水车薪,延缓一时罢了。”

“根源?”刘通判蹙眉,身体微微前倾,“符大夫所指,可是那‘西山哑子谷’?赵典史之前的文书中曾含糊提及‘地气有异’……不知究竟是何异状?又如何断定此疫根源在此?”

符玉抬眼,目光平静地与刘通判对视:“刘大人可曾亲见患者后期肢体异变、皮肤硬化如树皮、神智昏聩癫狂之状?可曾验看过患者血液中那非毒非瘀、凝而不散的异色秽气?可曾闻过患者身上、乃至疫区空气中那股甜腥腐朽、绝非尸腐或寻常瘴疠之气?”

刘通判脸色微凝。他抵达后已去济疫所查验过,所见所闻确实诡异,远超寻常疫病认知。只是为官多年,深知有些事不可深究,更不可妄言,尤其是涉及“天地异象”、“妖邪作祟”之类的说辞,极易引发恐慌,也容易被人攻讦为“怪力乱神”、“治理不力”。

“符大夫所言症状,刘某确有目睹,确非寻常。”刘通判斟酌词句,“即便如此,也当寻医理可解之道,以安民心。符大夫所谓‘地气有异’之说,虽或有依据,但恐引百姓不安,于防疫大局无益,反生枝节。”

“瞒而不报,任其扩散,便是益?”符玉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棱敲在石板上,“刘大人,在下亲眼见过哑子谷中景象,绝非寻常地气异常可解释。如今谷口仅有临时封禁,若其中‘异状’再度爆发,河阳府恐成死城。届时,百姓安与不安,还有何意义?”

厅内一时寂静。炭火猛地爆出一个火星。

赵典史额头见汗,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插言。

良久,刘通判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显出深深的疲惫:“非是刘某不信符大夫,实是职责所在,需稳妥行事。此事若处置不当,轻则引发民乱,重则……朝中恐有非议。符大夫,你所言若真,此事已非河阳一府、甚至非本州所能独力处置。你可有凭据?或可知晓,这‘异状’究竟是何来历?古籍之中,可有类似记载?”

符玉从怀中取出那块守山令,放在桌上。

令牌暗沉冰冷,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光,上面的“守”字古朴沉重,边缘云雷纹路清晰,触手微凉,隐隐有股沉静厚重之感,与周遭官府的浮躁沉闷格格不入。

“此物乃西山深处偶然所得,”符玉道,刻意略去具体过程,“据在下浅薄考据,可能是前朝甚至更早时期,镇守山川地脉、以防阴浊之气外泄的‘守山’一脉信物。哑子谷中异状,或与这一脉失传的职责有关——镇压某种地底阴浊之气。如今守山一脉恐怕早已断绝,镇压之力衰竭,阴浊之气外泄,侵染水土生灵,方成此疫。”

他刻意模糊了“魔气”、“魔隙”等词,以“阴浊之气”、“地底异状”代之,更符合常人理解,也避免骇人听闻。守山令的存在,则提供了某种“古已有之”的实证,将超常之事拉回到“古人智慧”的范畴,更容易被接受。

刘通判拿起令牌,入手沉甸,细看纹路,又用手指摩挲那个“守”字,半晌不语。这令牌古朴厚重,绝非近世伪造之物。他虽不通金石考古,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符大夫博闻强识,竟连这等古事亦知晓。”刘通判放下令牌,目光重新落回符玉脸上,探究之意更浓,“不知师承何处?尊师想必是位学究天人的隐士。”

“家师乃山野之人,性好静,喜考据古物旧事,游历四方。”符玉半真半假答道,语气平淡,“授我医术时,亦常提及天地山川之理,阴阳清浊之分,谓医者当知天地人三才相应。此次见疫情诡异,联想师训及西山古称‘镇守之地’的记载,故冒险探查,方有此得。”

刘通判沉吟着。符玉的解释虽仍有疑点——比如一个游方大夫为何有如此胆识和能力深入险地——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且有古物佐证的说法,比直言“妖魔作祟”更易被官场接受。且眼前这年轻人言辞恳切,目光清正坦荡,不闪不避,不像故弄玄虚、借机牟利之辈。

“纵然如此,州府又能如何?”刘通判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调集民夫封山?此非治水修路,无例可循,也无先例可效。上报朝廷?聆圣言如今……”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新帝年幼,朝局未稳,辅政大臣们首要在于梳理内务、稳固权柄。这等玄虚莫测、又需耗费巨大钱粮人力之事,恐无人愿沾手,也无人敢轻易决断。”

符玉心知他所言是实。聆圣言经历那场惨烈的宫变,父皇驾崩,幼弟继位,微生挽月、谢家残余势力以及其他几方正在角力平衡,朝堂正是梳理内务、稳固权力之时,哪有精力理会偏远州府上报的“地气异状”?即便勉强上报,多半也是“着地方官员详查实情,妥善处置,勿使蔓延”一纸空文,然后石沉大海。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朱批背后的漠然与权衡。在他还是三皇子时,见过太多这样的奏章,在权力与利益的棋盘上,普通百姓的生死,往往只是最轻的棋子。

“在下不敢妄议朝政,”符玉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只请刘大人,在职权范围内,尽力协调药材,尤其是艾草、苍术、雄黄、朱砂等避秽解毒之物,多多益善,不拘品质。另外,哑子谷周边二十里,需设明确警示,增派差役巡查,严禁百姓靠近,违者重惩。至于根源……”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渺茫,“在下已托一位友人,寻访可能知晓古事、或对地脉异状有所研究的隐士高人,或有一线转机。”

“隐士高人?”刘通判挑眉,审视着符玉,“符大夫交友倒是广阔,山野之间亦有如此能人异士?”

“山野之大,藏龙卧虎。在下也是机缘巧合,偶遇同道,相谈投契罢了。”符玉淡淡道,不愿多言。

话至此,已无需多言。刘通判宦海沉浮多年,明白有些事点到即止,问得太清楚,反而对自己不利。他点点头,神色郑重了些:“既如此,本官会尽力协调邻近州县,调拨物资,并着河阳府衙加强西山一带巡查警示,严禁任何人等靠近。至于符大夫所需其他支持,只要不违朝廷律例、不引发民乱,府衙当尽力配合。还望符大夫继续施以援手,稳住疫情,以待……转机。”

“多谢刘大人,赵大人。”符玉拱手,姿态恭敬却无媚态。

离开府衙时,已是申时末。冬日的天黑得早,天际只剩一线惨淡的灰白,街道两旁已有点点昏黄的灯火亮起,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符玉独自走在回客栈的路上,青石板上的积雪被踩成了污黑的冰泥,寒风掠过街角,卷起残雪和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纸钱灰烬,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与刘通判的会面,结果尚可。这位州府官员虽圆滑务实,不完全信服“阴浊之气”之说,但至少愿意提供物资支持并加强封锁,没有一味否认或推诿。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官场之人,首要在于“不出错”,其次才是“做好事”。刘通判能做到这一步,已属难得。

但这还远远不够。

药材只能缓解症状,延缓死亡;封锁只能暂时阻挡魔气扩散的路径。地底那“东西”——那名为魔气的、贪婪吞噬一切生机的存在——的根源不除,一切都是扬汤止沸。守山令的封印如同一道早已千疮百孔、勉强修补的堤坝,在魔气持续不断的冲击下,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一月?半月?还是更短?

画与眠何时能归?他的师门,那听起来遥远而神秘的修仙之地,会如何看待这人间一隅的“魔隙”?会派人来吗?还是觉得无关紧要,任由其发展?

师父是否也知晓这类天地间的异状?他匆匆离去,是否也与天下各处可能出现的类似“裂隙”有关?他去的地方是否就是应对这类事件的关键之地?

符玉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南方夜空。星辰寥落,被薄云遮掩,晦暗不明,如同他此刻的前路。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在画与眠回来之前,在那个或许存在的转机到来之前,他必须守在这里,像一颗钉子,钉在这座正在缓缓滑向深渊的城池边缘。尽己所能,稳住局面,延缓死亡,收集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关于魔气,关于疫情,关于这背后可能存在的、人为的阴影。

回到客栈,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再次点亮油灯,拨亮灯芯,铺开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

今日为那三位青石村山民诊脉时,他发现魔气初侵的脉象中那丝滑腻滞涩感,与他记忆中一些极其模糊的片段,产生了微妙的呼应。那是很久以前,在他还是皇子傅时珩,每月例行入宫为父皇请平安脉时,曾偶然触及过的一丝异常——极其细微,一闪即逝,当时只当是父皇劳累或旧疾,未曾深究。如今想来,那种滞涩感……何其相似。

符玉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混杂着冰凉的恐惧。

棋盘太大,棋子太多,而他站在局中,视线被迷雾层层遮挡。

他不能停。

提笔,墨迹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他开始整理今日所见:三位山民的脉象细节,血液中灰气的特征,魔气在表浅经脉中胶着的状态……又记录下与刘通判的谈话要点,以及后续可能需要协调的药材种类、数量。

最后,他在笔记新的一页,以工整却略显虚浮的字迹,写下两个字:

待归。

等待画与眠归来,带回破局之法或更深的绝望。

等待一个或许能改变这一切的、渺茫的转机。

也等待……那个早已消失在风雪中的清冷身影,或许某一日,会再度出现。

哪怕只是遥遥一望,哪怕只是确认他还在这世间某个角落,继续着他自己的路途。

夜更深了。

客栈外的长街彻底沉寂,只有更夫苍老的梆子声,在寒风中飘忽不定,像为这座垂死的城池敲着缓慢的丧钟。

窗内,灯火如豆,倔强地燃烧着,映着青年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晃动的影子。

他在守着一盏灯,微弱却不肯熄灭。

也在守着一座城,残破却尚未倾颓。

更在守着心中那一点未曾熄灭的、想要看清这混沌世道迷雾背后真相、想要为这满目疮痍的人间做点什么的执念。

雪化之时或许尚远,春来之日更渺茫。

但总有人,要在漫漫长夜里点燃灯火,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然后等待。

等待黎明,或者……与长夜一同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