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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渡江云·六

次日卯时,天光未明,河阳府还浸在灰蒙蒙的雾霭里。街巷寂静,只有更夫疲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长两短——平安无事。

可这城里,没有一处是平安的。

符玉睁开眼时,画与眠已经等在门外了。他今日换了件靛青色的粗布直裰,头发用木簪草草绾起,乍看像個寻常的落魄书生,只是那双桃花眼太过明澈,顾盼间依旧流转着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的风采。

“醒了?”画与眠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药箱——是昨日从街上药铺“借”来的,里面放着些寻常药材和一套普通银针,“走吧,趁早。”

符玉起身,将画与眠昨日给的朱红色避秽丹含在舌下。药丸化开,一股清凉辛辣之气直冲脑门,精神为之一振。他换上前日那件灰色布袍,想了想,又将包袱里那套用得最顺手的银针贴身藏好——画与眠给的针虽好,但他用惯了旧物。

两人下楼时,客栈大堂空无一人。柜台后的小二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猛然惊醒,见是他们,松了口气:“两位客官这么早?”

“去济疫所看看。”画与眠淡淡道,放了几枚铜钱在柜台上,“若晌午未归,房间留着。”

小二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最终只呐呐道:“客官……千万小心。”

推开客栈的门,晨风裹着湿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店铺门户紧闭,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烛火早已熄灭。唯有街角那些焚烧艾草的大木桶还在冒着白烟,烟气在晨雾中缭绕不散,混着焦糊与药草的气味,闻久了令人头昏。

济疫所在城西,原是一处废弃的义庄,后来官府将染疫之人悉数迁往此处,美其名曰“集中诊治”,实则是任其自生自灭。河阳府百姓私下称其为“鬼哭庄”——白日里尚能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哭泣,到了夜里,便只有死寂。

两人沿西街走了约莫两刻钟,越往西,街景越发荒凉。原本还算齐整的屋舍渐次破败,不少门前挂着白幡,在风里飘得像招魂的旗。路上偶尔遇见行人,也是面色惶惶,掩鼻疾走,不敢与人对视。

转过一个街角,济疫所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围墙高耸,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石。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已经有些破损。门旁站着四个持刀的差役,个个用布巾蒙着口鼻,眼神警惕而麻木。

离大门尚有十丈远,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便飘了过来。

不是单纯的腐臭,也非药草烟熏,而是一种混杂了血腥、脓液、排泄物、以及某种更深层甜腥气的复杂气味。正是哑子谷中那股味道的稀释版,却因混杂了太多人间苦难,显得更加污浊不堪。

符玉脚步顿了顿,舌下的避秽丹似乎又清凉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自己左臂和后背的旧伤在这气息刺激下隐隐作痛,皮肤下的魔气残余在躁动。

画与眠面色如常,径直走上前去。

“站住!”一个差役厉声喝道,刀已半出鞘,“干什么的?此地禁止靠近!”

画与眠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昨日那块医牌,温声道:“在下是游方大夫,听闻此地有疫,特来略尽绵薄之力。”

那差役接过木牌看了看,又上下打量着画与眠和符玉,眼神里满是怀疑:“游方大夫?就你们两个?里头可是瘟神窝,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

“医者仁心,岂能因险而退?”画与眠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还请行个方便。”

差役犹豫了一下,回头与同伴低声商议片刻,才道:“进去可以,但有三条规矩:第一,日落之前必须出来;第二,不得带出里头任何物件,包括衣物;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见到不该见的,听到不该听的,出来之后,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

“不该见的?”符玉忍不住问。

差役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们进去就知道了。”

说罢,他示意同伴开门。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门内是一片昏暗的院落,隐约可见歪斜的屋舍和杂草丛生的地面。

画与眠率先踏入,符玉紧随其后。

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隔绝了大半。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三开间的正堂,门窗残缺,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情形。两侧是长长的厢房,门窗大多紧闭,只有几扇破窗里透出微弱的、摇曳的光——是油灯。

院子里散乱地堆着些杂物:破损的桌椅、打翻的药罐、染血的布条,还有几口薄皮棺材,随意搁在墙角,盖板斜搭着,里面空空如也。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种寂静。

不是真的无声——细细听去,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呻吟、还有隐约的啜泣——但这些声音都压得极低,仿佛发声者用尽了全力才不让它们变成嘶喊。整座院落笼罩在一种濒死的、压抑的沉寂里,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分头查看,”画与眠低声道,将药箱递给符玉,“你检查西厢,我查东厢和正堂。记住,只看,少问,莫碰触病人身体。若有异常,立刻叫我。”

符玉点头,接过药箱,朝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是一排五间,门都虚掩着。符玉推开第一间的门,昏暗的光线里,只见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或躺或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见他进来,只有两三个人抬起眼皮看了看,随即又漠然地垂下。

空气中弥漫着脓血的腥气和排泄物的恶臭。符玉强忍着不适,走到最近的一个老者身边。那老者约莫六十岁,蜷缩在草堆里,身上盖着条破毯子,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疹,有些已经溃烂流脓。

“老人家,”符玉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我是大夫,能让我看看吗?”

老者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距。他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完整的话。符玉轻轻掀开毯子一角,只见老者胸前也是一片溃烂,伤口边缘发黑,渗出的脓液带着暗绿色。

症状与他在哑子谷外见到的病人相似,但更严重,更……“成熟”。仿佛这魔气在人体内滋养了更久,侵蚀得更深。

符玉取出银针,小心地在老者手腕处取了一滴血,滴在随身携带的白瓷片上。血液粘稠发暗,在瓷片上缓缓晕开,边缘竟泛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绿色荧光。

他心头一沉。

在哑子谷外,那些病人的血液虽也异常,却无此荧光。这或许意味着,济疫所里的病人,魔气侵染已经到了另一个阶段。

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吼。

符玉猛然回头,只见角落草堆里,一个原本躺着的壮年男子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符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的手指异常肿胀,皮肤呈现出树皮般的暗褐色纹路,指甲变得又厚又长,尖端弯曲如钩。

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符玉扑来!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踉跄,但那股疯狂的势头让人心悸。旁边几个病人发出惊恐的呜咽,拼命往墙角缩去。

符玉后退一步,手已摸向腰间银针。然而不等他出手,一道人影已闪至身前。

是画与眠。

他甚至没回头,只反手一拂衣袖。那扑来的男子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草堆里,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只是喉咙里依旧发出嗬嗬的怪响。

“东厢那边也有几个这样的,”画与眠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神智已失,肢体开始异变。看来这魔气侵染,最终会将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符玉看着那男子扭曲的手指,又想起哑子谷中那些淤泥凝聚的怪物,寒意从脊背升起:“画兄,这些人……还有救吗?”

画与眠沉默了片刻,才道:“侵染初期的,或许还能用净魔膏拔除。但到了这个阶段,魔气已与血肉魂魄纠缠不清,强行拔除,人也就废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体内的魔气正在‘成熟’,会散发出来,侵染他人。这济疫所,如今已是个巨大的毒源。”

正说着,正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隐约听见器物被打翻的声音,还有几声短促的惊呼——不是病人的,倒像是……看守差役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正堂奔去。

正堂比厢房宽敞许多,但同样昏暗。正中供着不知哪路神祇的泥塑,早已残破不堪,蛛网尘封。此刻堂内一片混乱:三个差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他们蒙面的布巾被扯落,露出的脸上竟已浮现出淡淡的青黑色纹路。

而堂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算作“人”了。

他穿着差役的服饰,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大面积变成了暗沉的树皮状,左臂异常粗壮,指尖延伸出近半尺长的黑色骨刺。他的脸还能看出原本的轮廓,但双眼已完全被赤红充斥,嘴角咧开,淌下浑浊的涎液。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浓烈、污浊、充满侵略性的甜腥气,比哑子谷中淡了许多,却更加“鲜活”,仿佛这魔气已找到了完美的宿主,正在欢欣雀跃地生长。

“守卫……也染上了?”符玉低声道。

“不止染上,”画与眠眯起眼,“而且加速异变了。看他的样子,恐怕是长期在此值守,吸入太多散逸的魔气,又被某个深度侵染的病人刺激,这才突然爆发。”

那异变的差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画与眠和符玉,像是在评估猎物的价值。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画与眠身上——或许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看似寻常的“大夫”,才是更大的威胁。

“退后。”画与眠淡淡道,将符玉挡在身后。

话音未落,那异变差役已猛扑过来!速度比西厢那个快上数倍,粗壮的左臂横扫,黑色骨刺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破风声!

画与眠不闪不避,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一点。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但那扑至半空的异变差役,动作骤然僵住,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缚,维持着扑击的姿势,重重摔落在地。他拼命挣扎,树皮状的皮肤下肌肉虬结,黑色骨刺疯狂划动,却连画与眠身前三尺都无法靠近。

符玉看得分明——并非画与眠用了什么束缚之术,而是那异变差役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铜墙铁壁,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魔气侵体,神智已失,救不了了。”画与眠轻叹一声,手指凌空一划。

那异变差役身体猛地一颤,随即软软倒下,不再动弹。他周身那股浓烈的甜腥气息迅速消散,皮肤上的树皮状纹路也开始缓缓褪色,只是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望向屋顶。

画与眠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指尖隔空拂过尸体。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从尸身七窍渗出,被他随手一抓,揉成一粒芝麻大小的黑色珠子,装入一个玉瓶之中。

“这是……”符玉上前。

“魔气精华,”画与眠收起玉瓶,神色微凝,“此人异变不久,魔气尚未完全与魂魄融合,还能提取出来。若是再过几日,就真的与这具肉身不分彼此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正堂里除了昏迷的三个差役,还有七八个病人蜷缩在角落,此刻都惊恐地看着他们,大气不敢出。

“此地不能留了,”画与眠沉声道,“魔气浓度已经高到能加速凡人异变,这些病人继续待在这里,只会变成新的魔物。至于这些差役——”他看了看地上昏迷的三人,“带出去,或许还能救。”

“怎么救?”符玉问,“济疫所外有官府把守,不会让我们轻易带人离开。”

画与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谁说我们要‘带’他们出去了?”

他走到那三个昏迷差役身边,从怀中取出三张黄纸符箓——符纸陈旧,上面的朱砂纹路却依旧鲜艳夺目。他将符箓分别贴在三人额心,指尖轻点,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三道青烟,钻入三人口鼻。

片刻后,三人悠悠转醒,眼神起初还有些迷茫,待看清周围景象和地上那具开始“褪色”的异变尸体,顿时脸色煞白。

“你们……”一个年长些的差役挣扎着坐起,声音发颤。

“魔气侵体,你们已染上了,”画与眠直言不讳,指了指他们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青黑纹路,“若不及时拔除,三日之内,必如他一般。”

三个差役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恐惧。他们常年在此值守,自然见过不少异变的惨状,只是从未想过会轮到自己。

“求……求先生救命!”年长差役扑通跪下,另外两人也慌忙跟着跪下磕头。

画与眠受了一礼,才道:“救你们可以,但需听我吩咐。”

“但凭先生差遣!”

“第一,立刻禀报上官,济疫所内魔气已浓至临界,必须将所有病人分散隔离,每处不得超过十人,且需以生石灰铺地,艾草烟熏日夜不绝。”

“第二,”画与眠顿了顿,“带我们去见此地管事之人,以及……所有病情记录。我要知道,这瘟疫究竟从何而起,第一个病例出现在何处,有何特征。”

年长差役犹豫道:“先生,病例记录都在府衙存档,我等无权调阅。至于管事……此地原先由府衙的李主簿负责,但三日前李主簿告病,如今是赵典史暂代,他今日恰好在衙里。”

“那就去见赵典史。”画与眠不容置疑。

三个差役互相看了看,最终咬牙点头。他们脸上的青黑纹路在符箓作用下已淡去大半,但体内那股阴寒的侵蚀感仍在,此刻性命攸关,也顾不得许多规矩了。

画与眠又取出一小瓶药粉,让三人洒在正堂各处,并嘱咐他们通知其他差役,今日之内必须将所有病人分散安置。做完这些,他才对符玉道:“走吧,去府衙。”

离开济疫所时,天色已近午时。阳光透过铅灰色的云层,勉强洒下些微暖意,却驱不散城中弥漫的压抑。

路上,符玉低声道:“画兄方才用的符箓……”

“清心镇魂符,”画与眠随口答道,“能暂时压制魔气侵蚀,稳住神智。不过治标不治本,他们体内的魔气,还需用药慢慢拔除。”

“画兄似乎……对应对魔气颇有经验?”

画与眠侧头看他,桃花眼里漾起一丝笑意:“怎么,好奇我的来历?”

符玉坦然点头:“是有些好奇。画兄手段非凡,却甘愿在这红尘瘟疫中奔走,实在令人费解。”

“费解吗?”画与眠轻笑一声,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或许只是……见不得这人间变成炼狱吧。”

这话说得轻飘,符玉却听出了一丝认真。他不再追问,转而道:“方才那异变差役,画兄说他‘加速异变’,是因为长期吸入魔气?”

“嗯,”画与眠点头,“魔气侵染凡人,本是个缓慢过程。初期只是体弱多病,症状似风寒;中期气血衰败,出现皮疹溃烂;后期神智昏聩,肢体异变。但若身处魔气浓郁之地,或受到强烈刺激——比如被深度侵染者攻击、或情绪剧烈波动——这个过程会大大缩短,几个时辰内就能完成异变。”

他顿了顿,补充道:“济疫所里魔气浓度已非寻常,那些病人互相影响,差役又日夜值守,无异于慢性自杀。官府设此集中之地,本意或是方便控制,实则造了个养蛊的瓮。”

符玉心头沉重。他想起了哑子谷,那口漆黑的潭水,那些淤泥怪物。若那才是魔气真正的源头,那这南方千里之地,岂不是处处都可能变成济疫所这般模样?

两人说话间,已至府衙。

河阳府衙坐落在城东,朱门高墙,石狮威严,与城西的破败截然不同。门前有衙役值守,见三个差役领着两个布衣百姓前来,正要喝问,那年长差役已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又亮出腰间令牌。

衙役脸色变了变,匆匆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正是暂管济疫所的赵典史。

赵典史约莫四十许,面皮白净,眼神精明,只是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忧色。他先打量了画与眠和符玉几眼,才沉声道:“二位便是济疫所中出手制伏异变之人?”

“正是,”画与眠拱手,“游方医者画与眠,这是药童符玉。”

“画先生,”赵典史还了一礼,语气客气了几分,“方才差役来报,济疫所中情形凶险,多亏先生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只是——”他话锋一转,“先生说要调阅瘟疫病例记录,此事关系重大,不知先生有何凭据?”

画与眠不答反问:“赵大人,可知济疫所中魔气已浓至何等地步?”

赵典史脸色微变:“魔气?”

“便是这瘟疫的根源,”画与眠直视着他,“非寻常病气,非水土之毒,而是一种侵蚀生灵、异化血肉魂魄的污秽之气。济疫所聚众而居,魔气互相滋养,浓度日增,如今已能令健康差役在几个时辰内异变成魔物。赵大人若不信,可亲自去看看。”

赵典史沉默片刻,摇头苦笑:“不瞒先生,下官三日前曾去过一次,回来后便高烧两日,如今尚在服药。济疫所情形,下官岂会不知?只是……”他压低声音,“府尊有令,此事不得声张,以免引发民乱。病例记录更是机密,非府尊手谕,不得调阅。”

“那便请赵大人带我们去见府尊。”画与眠淡淡道。

赵典史面露难色:“府尊今日正在接待钦差,恐怕……”

话未说完,府衙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匆匆跑来,在赵典史耳边低语几句。赵典史脸色连变,最终叹了口气,对画与眠道:“画先生,府尊有请。”

府衙二堂,气氛凝重。

河阳府知府姓周,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此刻端坐堂上,眉头紧锁。他下首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正是朝廷派来巡查疫区的钦差,姓严。

画与眠和符玉进堂时,严钦差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在符玉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符玉垂眸,心中微凛。他在宫中时,似乎见过这位严大人一面,不过那时他是皇子傅时珩,锦衣华服,与如今布衣落魄的模样天差地别,应当认不出来。

“见过府尊,钦差大人。”画与眠不卑不亢地行礼,符玉跟着躬身。

周知府抬手虚扶:“画先生不必多礼。方才赵典史禀报,先生于济疫所中制伏异变,救下差役,本官在此谢过。只是先生所言‘魔气’之说,实在闻所未闻,不知有何依据?”

画与眠从袖中取出那个装有黑色魔气精华的玉瓶,拔开塞子。一缕极淡的甜腥气息飘出,堂中几人同时皱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便是从异变差役体内提取的魔气精华,”画与眠将玉瓶递给周知府,“大人可细观,此物非毒非药,却蕴含极强的侵蚀之力。凡人沾染,轻则病弱,重则异变。”

周知府接过玉瓶,小心观察。瓶中那粒黑色珠子缓缓滚动,表面仿佛有油脂般的光泽,看久了竟觉得头晕目眩。他连忙盖上塞子,递给一旁的严钦差。

严钦差只看了一眼,便沉声道:“此物诡异,确非寻常。画先生,依你之见,这‘魔气’从何而来?又如何防治?”

画与眠道:“魔气之源,在下仍在探查。但从病例记录来看,或许能找出线索。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调阅记录一观。”

周知府与严钦差对视一眼,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也好。赵典史,去将存档取来。”

不多时,赵典史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回来。画与眠示意符玉一同查看。

卷宗记载颇为详细:从元初二十七年十月开始,河阳府下辖各县陆续上报“怪病”,起初只是零星个案,症状似风寒,医者按伤寒医治,有些痊愈,有些恶化。十一月,病例增多,出现皮疹、咳血等症状。十二月,疫情爆发,肢体异变者开始出现。

符玉快速翻阅,目光忽然停在其中一页。

那是最早的病例之一,记录于十月十五日。患者是城西三十里外“青石村”的村民,姓王,以采药为生。症状描述简单:发热、畏寒、咳嗽,三日后出现皮疹,五日后神智昏聩,七日后死亡。

关键在最后一行小字备注:“据其家人称,病发前曾入西山‘哑子谷’采药,归后即病。”

哑子谷!

符玉心头一震,将卷宗递给画与眠。画与眠扫了一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源头便是此处了。”他指着“哑子谷”三字,对周知府道,“大人,在下需要此地的详细舆图,以及所有关于哑子谷的记载——传说、禁忌、乃至樵夫猎户的口述,越详细越好。”

周知府面露难色:“哑子谷……此地本官倒是知道。西山深处一处险谷,常年雾气笼罩,樵夫猎户皆不敢入,只传说谷中有山神守护,擅入者必遭天谴。至于舆图……”他看向赵典史。

赵典史忙道:“府库中或许有前朝留下的西山舆图,下官这就去找。”

“有劳。”画与眠点头,又看向卷宗,“此外,自十月以来,所有入过哑子谷或从哑子谷方向归来后发病的病例,请单独整理出来。我要知道,魔气扩散的范围和速度。”

严钦差忽然开口:“画先生,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画与眠正色道:“第一,立刻封锁哑子谷周边二十里,禁止任何人靠近。第二,济疫所必须分散,病人按侵染程度分级隔离,严禁深度侵染者与初期病人接触。第三,全城加强艾草烟熏,并在水源地投放辟秽药材。第四——”他顿了顿,“组织人手,准备入谷探查。”

“入谷?”周知府一惊,“先生方才还说谷中凶险……”

“正因凶险,才必须有人进去,”画与眠语气平静,“魔气之源不除,疫情永无宁日。今日济疫所的异变,只是开始。若任由魔气扩散,不出三月,河阳府将成人间地狱。”

堂中一片寂静。

良久,严钦差缓缓道:“画先生需要多少人手?”

“不必多,”画与眠摇头,“人多反而累赘。我与药童二人,再配两个熟悉山路、胆大心细的向导即可。”

“本官可调一队兵卒护卫……”

“兵卒无用,”画与眠打断他,“魔气侵染不分身份,寻常兵卒进去,只会变成累赘,甚至……新的魔物。”

严钦差脸色微变,最终点头:“既如此,一切依先生。周知府,速去准备。”

离开府衙时,已是申时。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上,符玉低声道:“画兄真要入哑子谷?”

“不然呢?”画与眠侧头看他,“怕了?”

“不是怕,”符玉摇头,“只是觉得……太急。我们才到河阳府一日,对谷中情形了解太少,贸然深入,恐有不测。”

画与眠笑了:“谁说我们不了解?”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是方才赵典史从府库中找到的前朝西山舆图残片,上面依稀能看出哑子谷的地形轮廓。

“舆图虽有,但毕竟陈旧……”符玉仍不放心。

“有我在,你担心什么?”画与眠拍拍他的肩,桃花眼里满是自信,“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查清这瘟疫的源头吗?源头就在哑子谷,不去看看,怎么甘心?”

符玉哑然。确实,他一路南下,历经艰险,不就是为了查明真相吗?如今源头就在眼前,哪有退缩的道理?

只是……

他摸了摸左臂和后背的旧伤。那里在济疫所时隐隐作痛,此刻虽已平复,但魔气的侵蚀感仿佛更深了些。若再入哑子谷,自己这副身子,还能撑得住吗?

画与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递给他:“喏,把这个涂在伤口上。”

符玉打开玉盒,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草木香。

“这是‘固元膏’,能暂时封住你体内的魔气残余,防止入谷后受魔气引动爆发,”画与眠解释道,“涂上之后,十二个时辰内,只要你不主动运功或受重伤,魔气便不会发作。”

“多谢画兄。”符玉郑重接过。

回到客栈,天色已暗。两人各自回房准备。符玉将固元膏仔细涂在左臂和后背的伤口上,药膏清凉,迅速渗透,那股隐隐的躁动感果然平复下去。

他又检查了随身物品:银针、药瓶、干粮、水囊,还有那本记录了一路见闻的笔记。想了想,又将师父那枚银面具从包袱最深处取出,小心包好,贴身收藏。

不知为何,带着这面具,心中便多了几分安定。

敲门声响起,画与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油纸包。

“晚饭,”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吃完早点休息,明日卯时出发。”

油纸包里是还温热的馒头和酱肉,还有一壶酒。符玉食不知味地吃着,心中思绪纷乱。

明日,就要再入哑子谷了。

那个漆黑的水潭,那些淤泥怪物,那个没有五官的人形……这一次,有画与眠同行,结局会不同吗?

“别想太多,”画与眠忽然道,仰头灌了一口酒,“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无用。”

符玉抬头看他。烛火下,画与眠的脸半明半暗,桃花眼里倒映着跳动的光,慵懒中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画兄,”符玉忽然问,“你为何要帮我?”

这个问题,他憋了一路。

画与眠救他,或许是一时兴起。但陪他调查,甚至冒险入哑子谷,这已远超“一时兴起”的范畴。画与眠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思缜密,行事皆有章法,绝不可能做无谓的冒险。

“帮你?”画与眠挑眉,笑了,“谁说我是帮你?”

“那画兄是……”

“我是为了查清魔气之源,为了阻止这场瘟疫蔓延,”画与眠语气随意,眼神却认真,“至于你——不过是恰好在路上,又恰好被卷了进来罢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但符玉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但他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画与眠如此,他自己亦如此。

“睡吧,”画与眠起身,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道,“明日,跟紧我。”

房门轻轻关上。

符玉吹灭蜡烛,和衣躺下。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左臂和后背的伤口传来温凉的触感,是固元膏在发挥作用。体内那股阴寒的侵蚀感被牢牢锁住,不再躁动。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宫变之夜的鲜血,谢寻倒下的身影,孟柏舟惊恐的眼睛,师父决绝的背影……还有这一路走来,那些在瘟疫中挣扎的百姓,济疫所里绝望的眼神,异变差役疯狂的嘶吼……

这一切,都与那口漆黑的潭水有关。

哑子谷。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明日,无论里面藏着怎样的恐怖,他都必须去面对。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还在挣扎的人,也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