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客雪辞 > 第44章 渡江云·七

第44章 渡江云·七

卯时初刻,天光未透,河阳府城还沉浸在最后一层深蓝的夜色里。西城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四道人影牵马鱼贯而出,旋即没入城外浓重的晨雾之中。

除了画与眠和符玉,另外两人是赵典史从府衙差役中特意挑选的向导:一个姓陈,四十来岁,精瘦干练,是河阳府土生土长的老猎户,年轻时曾为采珍稀药材数次靠近哑子谷外围;另一个姓张,三十出头,沉默寡言,却是府衙里出了名的“活地图”,对西山一沟一壑了如指掌。

四人皆着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裤,马匹驮着必备的干粮、清水、绳索、药囊,以及画与眠特意准备的一小袋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雄黄、朱砂等物。陈猎户腰间别着砍刀和猎弓,张向导则背着一捆浸过药油的麻绳和几根带铁钩的探竿。

离城十里,官道渐尽,转入崎岖山径。越往西山深处走,周遭景象便越发眼熟——对符玉而言。焦黑的枯树,皲裂渗液的树干,空气中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由淡转浓。陈猎户和张向导的面色越来越凝重,不时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就是这儿了,”陈猎户勒住马,指着前方两山夹峙处那团凝滞不动的灰黑色雾障,声音发紧,“哑子谷入口。再往前……就不是人该去的地界了。”

符玉抬眼望去。依旧是那死寂的隘口,灰雾如帘,将谷内景象遮得严严实实。雾气边缘,地面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惨白色,寸草不生。距离上次仓惶逃出,不过数日,这谷口的死寂与压迫感却仿佛更重了。

画与眠下马,走到雾障前数步处站定。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的罗盘。罗盘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盘面上毫无规律地乱颤,时而顺时针急旋,时而逆时针抖动,最终颤巍巍地指向雾障深处,针尖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气。

“地气紊乱,阴秽凝聚,”画与眠收起罗盘,对符玉道,“比上次更糟了。”

“魔气在扩散?”符玉心中一沉。

“不完全是扩散,”画与眠目光深邃,“更像是……谷内的‘东西’在苏醒,在变强。”

陈猎户和张向导听得面面相觑,虽不懂“魔气”具体为何,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却是实实在在的。张向导忍不住道:“画先生,咱们……真要进去?”

“你们在此等候,”画与眠转身,语气不容置疑,“守住谷口,若日落时分我们未出,立刻回城禀报周知府,请他用生石灰混合硫磺,沿此隘口铺设一条宽三丈的隔离带,并调兵封锁西山所有入口,严禁任何人再靠近。”

“可先生你们……”陈猎户还想说什么。

“人多无益,”画与眠打断他,从药囊中取出两个小香囊递过去,“这里面是特制的辟秽香,贴身佩戴,可防谷中秽气外溢侵扰。记住,无论听到谷内有何声响,不得擅入。”

陈猎户和张向导接过香囊,触手温热,散发着清冽的药草香,心神果然安定了些。两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先生放心,我等定守在此处。”

画与眠不再多言,看向符玉:“准备好了?”

符玉深吸一口气,将舌下含着的避秽丹又抵紧了些,点点头。他左臂和后背的伤口在固元膏作用下暂时平静,但越是靠近这谷口,皮肤下那股被封锁的阴寒感便越是蠢蠢欲动。

两人前一后,踏入灰黑色雾障。

粘稠、阴冷、甜腥的气息瞬间包裹上来,比上次更加浓烈。视野被压缩到身前三尺,脚下是那种熟悉的、绵软腐烂的触感。符玉紧跟在画与眠身后,注意到画与眠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某种特定的方位上,避开地面上颜色格外深暗或鼓起可疑包块的区域。

“跟着我的脚印走,不要踏错。”画与眠的声音透过布巾传来,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雾气稍淡,露出那处令人心悸的盆地——漆黑的潭水,惨白的硬地,以及散落四周那些扭曲的、仿佛由污秽之物捏合成的团块。

潭水依旧平静如死,水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却黑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四周那些扭曲团块似乎比上次更多了,形态也更加“具体”——有的隐约能看出曾是人形,四肢以怪异的角度折断;有的则像是几种动物残躯的胡乱拼接,透着荒诞的恐怖。

画与眠停在盆地边缘,没有立刻靠近黑潭。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扭曲团块,最终落在离潭水最近的一处——那团块比其他的都要大,形态也最接近“人”。它面朝黑潭,呈跪伏姿态,双臂向前伸出,仿佛在死前最后一刻仍在向着潭水挣扎爬行。

“看那里。”画与眠低声道,指向那跪伏团块的腰间。

符玉凝目望去。昏蒙的光线下,只见那团块腰间破烂的衣物缝隙里,隐约露出一角暗沉沉的东西,非金非铁,边缘似乎还刻着纹路。

“那是……”符玉心头一跳。

画与眠没有回答,只是迈步向那团块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所过之处,地面上那些滑腻的黑色苔藓状物竟微微瑟缩退避。

符玉紧随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盆地内死寂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那些扭曲团块静静地散落着,如同这片死地长出的丑陋蘑菇。

走近了,才看清那跪伏团块的全貌。

它确实曾是一个人。破烂的粗布衣裳还能看出样式,是山民常见的短打,但已被污秽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露出的皮肤完全变成了黑褐色,质地如风干的树皮,布满皲裂和瘤状凸起。头颅低垂,面部五官模糊一片,仿佛融化后又重新凝固,只剩下几个凹陷的孔洞。

而它腰间那东西,此刻看得分明——是一块巴掌大小的令牌,以某种暗沉如铁的金属打造,边缘有云雷纹,正中刻着一个古朴的“守”字。令牌表面蒙着一层污垢,却依旧能看出材质本身的致密与坚硬,在这充满腐蚀性的环境中,竟没有丝毫被侵蚀的痕迹。

“守山令。”画与眠轻声道,语气复杂。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那团块,而是凌空一摄。一股无形的力道托着那块令牌,缓缓从破烂衣物的缠绕中脱离,飞入他掌心。

令牌入手沉重冰凉,触感坚实。画与眠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守”字,又翻转过来。令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字迹因常年摩挲已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

镇山川以安地脉

守清静而拒外邪

“果然是守山一脉。”画与眠叹息一声。

符玉看着那具跪伏的、已完全异化的尸体,又看看令牌,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画兄,难道他……”

“嗯,”画与眠点头,“他就是这哑子谷的守山人。或者说,曾经是。”

守山人。老石匠口中那些世代守在哑子谷、守着地脉疮口的神秘之人。他们身负特殊传承,以血肉之躯镇守险地,防止谷中“不祥之物”外泄。可如今,守山人自己却变成了这不祥之地的一部分,化为了扭曲的魔物。

“他……是被魔气侵蚀异变的?”符玉声音发干。

“不止是侵蚀,”画与眠蹲下身,仔细查看那跪伏团块的姿态,“你看他面向黑潭,手臂前伸,像是在死前最后一刻仍在试图靠近潭水,或者说……试图阻止潭水中的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守山一脉有特殊法门,能一定程度上抵御魔气侵蚀。但若魔气爆发超过他们能承受的极限,或者他们主动以身为媒介,试图强行封堵魔气源头……便可能被反噬,加速异变。”

符玉想起老石匠的话:守山人世代守在哑子谷,守着地脉的疮口。所以,是这口黑潭中的魔气突然爆发,守山人竭力封堵失败,最终被魔气吞噬,化为了跪伏在此的魔物?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一直死寂如镜面的漆黑潭水,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不是水温升高那种沸腾,而是仿佛潭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剧烈搅动,整个潭面鼓起一个又一个粘稠的黑色气泡,破裂时发出“啵啵”的闷响,喷溅出散发着浓烈甜腥气的黑色液滴。潭水中央,一个漩涡缓缓形成,越转越快,深不见底的黑暗从漩涡中心弥漫开来。

“退后!”画与眠低喝一声,抓着符玉的肩膀疾退数步。

几乎在两人后退的同时,那跪伏的守山人魔物,竟猛地抬起了“头”!

它那模糊一片的面部,两个原本是眼睛位置的孔洞里,骤然亮起两点暗红色的幽光!紧接着,它那树皮状的躯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响,原本跪伏的姿态缓缓站起,扭曲的四肢撑地,如同苏醒的野兽,转向画与眠和符玉。

它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含混的吼声,不似人声,更像地底岩石摩擦的闷响。随着这吼声,它周身那些瘤状凸起纷纷裂开,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更可怕的是,盆地四周那些原本静止的扭曲团块,此刻仿佛被这守山人魔物的苏醒所引动,也开始微微震颤。离得最近的两个团块甚至蠕动起来,如同畸形的虫蛹,试图“站起”。

“麻烦了,”画与眠啧了一声,将守山令迅速塞入怀中,“这家伙异变前是守山人,本身对魔气就有亲和与操控之能,如今化为魔物,恐怕能引动谷中其他秽物。”

话音未落,那守山人魔物已猛扑过来!动作远比其他淤泥怪物迅猛,干枯如树枝的右臂凌空一挥,五指指尖骤然延伸出尺许长的黑色骨刺,撕裂空气,直刺画与眠面门!

画与眠不闪不避,左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无形气劲激射而出,正中守山人魔物胸口。

“噗”的一声闷响,魔物前冲之势顿止,胸口被击中的部位凹陷下去,黑褐色树皮状皮肤裂开,却没有血液流出,只有更浓稠的黑色粘液涌出。它踉跄后退两步,暗红色的眼窝幽光大盛,发出愤怒的嘶吼。

而这一击,仿佛捅了马蜂窝。

黑潭中的漩涡骤然扩大,潭水如同喷泉般向上涌起,一个庞大的、由漆黑淤泥和惨白骨骸胡乱拼凑的怪物,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它没有固定形态,不断蠕动变化,时而伸出数条触手般的淤泥臂膀,时而露出半张嵌在淤泥中的、扭曲的人脸,时而又有几根肋骨从躯体中刺出,沾满粘液。

与此同时,盆地边缘那些扭曲团块纷纷“活”了过来,如同提线木偶般,摇摇晃晃地朝两人围拢过来。虽然动作笨拙迟缓,但数量足有十几个,形成合围之势。

符玉心跳如鼓,手已握住腰间银针。他知道自己这点微末本事在这种场面下几乎无用,但坐以待毙绝非他的性格。

“待在我身后三步之内,不要出手。”画与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向前踏出一步,挡在符玉身前。靛青色的粗布直裰无风自动,周身那股慵懒散漫的气息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如出鞘利剑般的锋锐。

守山人魔物再次扑来,这一次速度更快,双臂挥舞,黑色骨刺划出道道残影。那从黑潭中升起的庞大淤泥怪物也伸出一条粗壮的触手,裹挟着腥风,横扫而至!

画与眠右手在身前虚划一个半圆。动作看似缓慢,却带起一片朦胧的、水波般的涟漪。涟漪扩散,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凝固。

守山人魔物的骨刺和淤泥怪物的触手撞入这片涟漪区域,速度骤减,如同陷入泥沼。画与眠左手屈指轻弹,数点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从指尖飞出,没入守山人魔物体内。

魔物浑身剧震,暗红眼窝中的幽光猛然一黯,周身那些裂开的瘤状凸起中,竟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被强行逼出!它发出痛苦的咆哮,攻势顿时溃散。

而画与眠的右手,已握住了不知何时出现在掌中的一柄短尺。

那短尺长约一尺二寸,非金非玉,色泽温润如古木,表面流淌着淡淡的光晕,隐约可见细密的天然木纹。尺身无锋,却给人一种斩断万物、厘定规矩的森严之感。

面对横扫而至的淤泥触手,画与眠只是将短尺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光华四射的异象。

那粗壮的、裹挟着巨力的淤泥触手,在与短尺接触的瞬间,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悄无声息地断为两截!断口处光滑平整,没有液体喷溅,只有断掉的那截触手迅速干瘪、腐朽,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泥,落回潭中。

淤泥怪物发出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声音叠加的嘶鸣,断触处剧烈蠕动,试图再生,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新生的淤泥刚刚冒出便又溃散。

画与眠动作不停,短尺在掌心一转,尺身轻颤,发出清越如龙吟的微响。他向前踏出一步,短尺凌空连点。

每点一次,便有一道肉眼难辨的波纹荡漾开来。波纹触及那些围拢过来的扭曲团块,团块便如同被抽去了支撑的沙雕,瞬间崩解,化作一地污秽的泥浆。

七八个团块,不过呼吸之间,尽数溃散。

盆地中,只剩下守山人魔物和那庞大的淤泥怪物还在挣扎。

守山人魔物体内被逼出的黑气越来越多,它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暗红眼窝中的幽光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它似乎意识到不敌,竟嘶吼一声,不再攻击画与眠,反而转身,朝着那口漆黑潭水踉跄奔去!

“想回源头?”画与眠冷哼一声,短尺脱手飞出!

短尺化作一道流光,后发先至,精准地击在守山人魔物的后心。

“喀啦——”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魔物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整个躯体僵在原地。它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一截温润的木尺透体而出,尺身光洁如初,未沾半点污秽。

魔物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吼声,却只有一股黑气从口鼻中喷出。它周身的树皮状皮肤寸寸龟裂,裂缝中透出暗淡的红光。下一刻,整个躯体轰然崩解,化为无数黑褐色碎片,簌簌落地,又迅速化作飞灰,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散。

唯有那截木尺,在空中轻盈一转,飞回画与眠手中。

而此刻,那庞大的淤泥怪物见守山人魔物被灭,似乎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与愤怒。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潭水都被搅动得剧烈翻腾。怪物庞大的身躯完全从潭中升起,竟有三丈之高,由无数淤泥、骨骸、枯枝败叶胡乱粘合而成,形态不断扭曲变化,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与秽气。

它挥舞着剩余的触手,同时张开身体正面一个巨大的、由淤泥构成的裂口,裂口中隐约可见旋转的黑暗,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传出,试图将画与眠和符玉吞入其中!

画与眠面色微凝,却无惧色。他左手掐诀,右手短尺横于胸前,尺身光芒内敛,却有一股磅礴而堂皇的气息开始凝聚。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

怀中那块守山令,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温度的烫,而是一种直透魂魄的灼热感。画与眠动作一顿,守山令已自行从他怀中飞出,悬浮在半空!

令牌表面的污垢在灼热中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如铁的本质。那个“守”字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带着淡淡金芒的光晕。光晕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厚重与镇压之意。

光芒所及之处,翻腾的黑潭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渐渐停止沸腾。那庞大淤泥怪物的动作也骤然迟缓下来,它身体正中的裂口开始不稳定地蠕动、收缩,发出的咆哮声中竟带上了一丝……惊惧?

守山令的光芒越来越盛,那古朴的“守”字仿佛活了过来,笔划流转,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符文虚影,在空中交织,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图案。

图案一成,便缓缓朝着淤泥怪物压落。

怪物疯狂挣扎,触手乱舞,却无法撼动那徐徐降落的符文图案分毫。图案落在它庞大的身躯上,如同烙铁印上冰雪,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怪物凄厉地嘶吼,身躯在金光中剧烈扭曲、消融,那些构成它身体的淤泥、骨骸、秽物,如同被阳光直射的阴影,迅速淡化、消散。

不过十数息,那令人心悸的庞大怪物,竟在守山令的金光中彻底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翻腾的黑潭水重新恢复死寂,只是水面似乎比之前清澈了那么一丝丝——极其细微,若非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守山令的光芒逐渐黯淡,飞回画与眠手中,恢复成原本冰冷沉重的模样。

盆地内,重归死寂。

只有地面上那些扭曲团块溃散后留下的污渍,以及空气中依旧弥漫的甜腥气,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符玉怔怔地看着画与眠手中的守山令,又看看那口恢复平静的黑潭,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令牌……竟然能克制魔物?”

“不是克制魔物,”画与眠摩挲着令牌,眼神深邃,“是镇压此地魔气。守山一脉世代传承的令牌,本身就蕴含着他们一脉的‘守山之意’与祖辈加持的镇封之力。这令牌在此,便如同一把钥匙,或者说……一个印记,代表着此地方圆之内,归守山一脉镇守管辖。魔气虽凶,但面对这正统的、根植于此地山川灵脉的‘权柄’,依旧会受到压制。”

他顿了顿,看向那口黑潭:“不过,这令牌的力量也消耗了不少。方才的爆发,是它感应到魔气源头暴动,自发激发的最后余威。如今虽暂时镇压了潭中魔物,但根源未除,魔气迟早会再次积聚。”

“根源?”符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潭,“画兄的意思是,这潭水之下,还有东西?”

“不止是东西,”画与眠走到潭边,蹲下身,仔细查看潭水与岸边惨白硬地的交界处,“这口潭,恐怕是某处‘魔隙’的显化。所谓魔隙,是天地间阴阳失衡、或遭受巨大冲击后,形成的连通九幽秽气或域外魔气的微小裂隙。守山一脉世代镇守的,便是这处魔隙。”

他用短尺轻轻拨开岸边一些浮土,露出底下更加惨白、仿佛被高温灼烧过的岩层。岩层上,隐约可见一些极其古老、模糊的刻痕,似是符咒,又似是警示。

“看这里,”画与眠指着刻痕,“这是古早的封魔印痕,至少是千年以前留下的。守山一脉,或许就是当年布下封魔印的前辈高人所留的后裔或传人。他们以血脉传承守护职责,以令牌为凭,世代居住于此,加固封印,防止魔隙扩大、秽气外泄。”

符玉心中震撼。千年传承,世代镇守,只为守住这一口看似不起眼的黑潭,防止其中的“魔隙”危害人间。而最后的守山人,却倒在了自己守护的魔隙之前,化为了魔物。

“那现在……”符玉声音干涩,“守山人已死,封印是不是……”

“封印本身应该还在,但失去了守山人日夜加持维护,又在魔气持续冲击下,已经出现了裂痕。”画与眠站起身,神色凝重,“所以魔气才会外泄,形成瘟疫。而守山人试图以自身填补裂痕,却因魔气太盛,反被侵蚀异变。”

他望向谷外方向:“必须尽快找到加固封印,或者彻底封堵这处魔隙的方法。否则,一旦封印彻底崩溃,魔气大规模涌出,就不止是河阳府一地的瘟疫了。整个西山,乃至更广阔的区域,都可能化为魔土。”

符玉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这一路南下的所见:枯死的草木,异变的病人,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村庄……若这只是魔隙泄露的余波,那封印彻底崩溃的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我们能做什么?”他问。

画与眠沉吟片刻,道:“首先,要弄清这魔隙的具体情况,以及当年布下封印的前辈用了何种手段。守山人应该留有记载或传承之物。其次,需要找到能替代守山人、暂时稳住封印的办法。所以……”

他看向符玉,桃花眼里映着潭水的暗光:“我需要回趟山门。”

符玉不再多问。他看着那口沉寂的黑潭,又看看四周这片死寂的盆地,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摊守山人魔物化成的飞灰处。

一代守山人,最终与自己所镇守的魔物同归于尽,连尸骨都未留下,只余一块冰冷的令牌。

这或许,就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