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玉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几天。
河阳府的方向在东北,但他知道自己偏离了。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左臂和后背的溃烂处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又痒又痛。肩伤处的旧痛与这新的折磨交织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山上。
最可怕的是那些黑点。
它们在扩散。从最初的几个米粒大小,现在已经连成一片,皮肤下仿佛有墨汁在缓慢晕染。溃烂的边缘渗出暗黄色的脓液,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气。他用仅存的干净布条包扎,可不过半日,布条就会被脓液浸透,粘在伤口上,撕下来时连皮带肉。
第三天黄昏,他开始发热。
不是寻常风寒的发热,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阴寒,却又让体表滚烫如火。眼前景物开始摇晃、重叠,耳中嗡嗡作响,时而听见风声,时而听见某种细碎的、仿佛无数人在耳边低语的声音。
他靠着一棵枯树坐下,颤抖着手去摸水囊——空了。
最后一点清水在昨天就喝完了。这一路上,他试图在溪流中取水,可所见的水源要么浑浊发红,要么干涸见底。偶尔找到一点还算清澈的,喝下去却像喝了铁锈,那股腥气在喉咙里久久不散。
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符玉闭上眼,试图调息。可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真气早已耗尽,凝神口诀念到一半就断了思绪。昏沉感如潮水般涌来,这一次,连咬舌尖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见幻象。
不是梦境,而是睁着眼就能看见的东西:黑色的藤蔓从地底钻出来,缠绕上他的脚踝;远处的枯树忽然长出血红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天空变成暗红色,云层里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蠕动……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哑子谷里的东西,终究还是找上了他。那些黑色淤泥溅出的液滴,恐怕不只是腐蚀皮肉那么简单——它们在侵蚀他的神智,他的魂魄。
也好。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背负那些罪孽,不用再面对这无解的瘟疫,不用再寻找一个可能永远找不到的人。死了,就能彻底休息了。
他缓缓滑倒在地,枯草扎着脸颊,泥土的气息混着甜腥气钻入鼻腔。意识一点点涣散,最后的视线里,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几只盘旋的乌鸦。
黑色的翅膀,黑色的眼睛。
真像那夜的宫变。
谢寻倒下去的时候,血也是这么暗红近黑。孟柏舟的哭喊声撕裂夜空,师父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如刀。而他站在血泊中央,手里还握着剑,剑尖滴着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如果那时就死了,该多好。
就不用经历后来的崩溃,不用在微生府醒来看见那曲《忘忧咒》,不用选择不遗忘,不用踏上这条赎罪之路。
不用……遇见这些超越常理的恐怖。
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即将彻底合上的刹那,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那叹息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了耳鸣,穿透了幻象,直直钻入他即将熄灭的意识里。
“啧,这孩子……命还挺硬啊。”
声音清朗,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在这死寂的荒野里显得格外突兀。
符玉想睁眼,却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感觉有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掌心温凉,带着某种清冽的气息,像山泉,像初雪,瞬间驱散了一部分昏沉。
“魔气侵染到这种程度还能撑到现在,有点意思。”
那声音又说。接着,那只手离开额头,转而搭在他的腕脉上。片刻后,又是一声轻叹:“根基都毁了,还吊着一口气……你这是多大的执念?”
执念?
符玉混沌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最后定格在师父转身离去的那个背影,衣袂翻飞如鹤,消失在宫阙的重重阴影里。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别动,”那声音懒洋洋地说,“再动真就死了。”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嘴唇。接着,一股清甜温润的液体流了进来——不是水,比水更稠,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液体入喉,顺着食道滑下,所过之处,那股灼烧般的干渴和阴寒竟被抚平了大半。
符玉贪婪地吞咽着。
“慢点,”那人轻笑,“这可是上好的‘清心露’,我一年也酿不出几壶,便宜你了。”
几口下去,符玉终于勉强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红色。他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
好看得近乎妖异。
那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肤色白皙如玉,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此刻那眼中含着三分笑意,三分玩味,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嫣红,嘴角勾着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最扎眼的是他的衣着。
一袭红衣。
不是寻常的暗红或朱红,而是极为正、极为艳的赤红,红得像盛夏最烈的石榴花,像清晨第一缕霞光。红衣的料子极好,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袖口和衣襟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出细碎的金芒。
他穿得如此华丽,与周遭枯败荒凉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不显得突兀——仿佛他天生就该这般耀眼,这般夺目,这般……不像凡尘中人。
符玉怔住了。
“看够了?”红衣男子挑眉,桃花眼里笑意更深,“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但你这么盯着看,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声音里哪有半分不好意思。
符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连转动眼珠都费力。他只能勉强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你……是谁?”
“我?”红衣男子歪了歪头,发间一支白玉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路过的好心人。看你快死了,顺手救一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救个人和捡片叶子没什么区别。
“谢……谢……”符玉艰难地说。
“不客气,”红衣男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先说好,我只暂时稳住了你的情况。你身上这魔气侵染得太深,要彻底拔除,还得费些功夫。”
魔气?
符玉心头一震。他想起老石匠说的“黑风”、“地瘟”,想起哑子谷中那漆黑的潭水和淤泥怪物。原来……那东西叫“魔气”?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急切地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
红衣男子低头看他,桃花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般的锐利:“知道。不仅知道,我还劝你一句——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红衣男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魔气侵染,轻则神智错乱,重则异变成魔物。你现在还能保持清醒,是因为侵染时间尚短,加上你本身……嗯,命格特殊。但再查下去,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符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危险。哑子谷的经历已经足够让他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何等可怖的存在。可就这样放弃?
“不能放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瘟疫还在蔓延,百姓还在受苦。我必须查清楚源头,找到应对之法。”
红衣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再带着戏谑,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魂魄的审视。符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倔强地迎上他的视线。
半晌,红衣男子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的玩味笑意,而是某种……兴味盎然的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有意思,”他抚掌,“真是太有意思了。你明明怕得要死,明明知道前面是深渊,却还要往里跳。为什么?”
为什么?
符玉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是因为赎罪吗?是因为想找到师父吗?还是因为……他无法对那些受苦的人视而不见?
或许,都是。
“总得有人去做,”他低声说,“若人人都因恐惧而退缩,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红衣男子没说话。他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红衣在风中翻飞,金线绣的云纹流转出细碎的光,像把一片晚霞穿在了身上。
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你叫什么名字?”红衣男子忽然问。
“符玉。”符玉没有隐瞒。这个名字,现在只有他自己记得了。傅时珩已经死在了宫变那一夜,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想赎罪、想寻人的游医符玉。
“符玉……”红衣男子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玉者,石之美也,有五德。可惜你这块玉,如今沾满了魔气的污秽。”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碧绿色的药丸。药丸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与周遭的秽气形成鲜明对比。
“吃了,”他把药丸递到符玉唇边,“固本培元,暂时压制魔气。”
符玉没有犹豫,张嘴吞下。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那股阴寒的侵蚀感被逼退了些,溃烂处的痒痛也减轻了许多。
“谢谢。”他再次道谢,这一次声音顺畅了些。
红衣男子摆摆手,在他身边蹲下,开始检查他左臂和后背的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指尖触及溃烂处时,符玉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气息从伤口渗入,与那股阴寒的魔气对抗。
“伤得不轻啊,”红衣男子啧了一声,“魔气已经渗入经脉了。要不是你底子好——哦,我是说,你以前练过武吧?——恐怕早就异变了。”
符玉点头:“学过一些。”
“何止一些,”红衣男子挑眉,“你这经脉的强度,至少是十年以上的苦功。可惜现在毁得七七八八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锦囊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腻。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排银针——不是寻常医者用的那种,针身更细,针尖泛着淡淡的青色荧光。
“忍着点,”红衣男子拈起一根银针,“我要用‘青冥针法’把你经脉里的魔气逼出来。过程……有点疼。”
他话说得轻巧,可当第一根针落下时,符玉才知道这“有点疼”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皮肉之痛,而是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刺入经脉,在血肉里搅动,要把那些渗入的黑色秽物一点点刮出来。剧痛从针落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全身,符玉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别运功抵抗,”红衣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放松,让针气走完。”
放松?
符玉咬紧牙关,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这疼痛比哑子谷里被黑泥溅中时更甚,更深入骨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黑色秽物在经脉里挣扎、抗拒,不愿被逼出。
第二针落下。
这一次是后背的溃烂处。针尖刺入的瞬间,符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死死咬着下唇,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不错,挺能忍。”红衣男子赞了一句,手下却毫不留情,第三针、第四针接连落下。
每一针都落在关键的穴位上,每一针都带来更剧烈的痛苦。符玉的意识在剧痛中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看见红衣男子的侧脸——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此刻表情专注,桃花眼里没了笑意,只剩下纯粹的、医者般的冷静。
原来他认真起来是这样的。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冒出来,又被剧痛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十二针落下时,符玉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痛还是痛,但痛楚中,有一股温润清冽的气息顺着针身流入经脉,与那些黑色秽物正面交锋。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厮杀,每一次交锋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那股清冽的气息明显占了上风,一点点将黑色秽物逼向体表。
“噗——”
一口黑血从符玉口中喷出。
血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缕缕黑烟。血中混杂着细小的、如同黑色砂砾般的颗粒,在泥土里蠕动着,仿佛有生命。
红衣男子瞥了一眼,手指轻弹,一点火星从他指尖飞出,落在黑血上。嗤啦一声,黑血和那些黑色颗粒被火焰烧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好了,”他收回银针,语气轻松了些,“经脉里大部分的魔气都逼出来了。不过你皮肉上的侵染太深,得用药慢慢拔。”
符玉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但那股阴寒粘滞的感觉确实减轻了许多,神智也清醒了不少。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红衣男子:“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前辈?”红衣男子挑眉,桃花眼里又漾起笑意,“我看着很老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符玉连忙解释,“只是您修为高深,医术通神,我……”
“行了行了,”红衣男子摆摆手,在他身边坐下,“我叫画与眠。绘画的画,与君共眠的与眠。别前辈前辈的叫,听着别扭。”
画与眠。
这名字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不羁的、诗意的、又有些暧昧的味道。
“画……公子。”符玉换了称呼。
画与眠满意地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酒香飘出来,是清冽的竹叶青。
“你也来一口?”他把酒葫芦递过来。
符玉犹豫了一下,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酒液清冽甘醇,入喉一线热,迅速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好酒。”他由衷地说。
“当然好,”画与眠夺回酒葫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我自己酿的,加了三十六味灵草,寻常人喝一口能延年益寿呢。”
灵草?
符玉心中一动。这个词,他只在一些志怪小说里见过。难道眼前这位画公子,真是传说中的……修仙之人?
“画公子是……修道之人?”他试探着问。
画与眠歪头看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你猜?”
这回答等于没回答。
符玉识趣地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自己,不也有不可言说的过去吗?
“对了,”画与眠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铜镜,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发,又摸了摸发间的白玉簪,确认无误后,才满意地收起来,“你刚才说,你还要继续调查这魔气瘟疫?”
符玉点头:“是。”
“哪怕我告诉你,这不是寻常瘟疫,而是魔气侵染,是天地间的灾劫,非人力所能抗衡?”
“是。”
“哪怕我告诉你,你再查下去,很可能会死,而且死得很难看,说不定会变成那种淤泥怪物?”
符玉沉默了。
他当然怕死。宫变那一夜,他亲眼见过死亡有多么狰狞。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比如余生都活在愧疚里,比如明知道有人在受苦却袖手旁观。
“我必须查。”他最终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画与眠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欣赏,有玩味,还有一丝……符玉看不懂的情绪。
“行,”画与眠一拍大腿,“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陪你。”
符玉愣住了:“画公子,这……”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大善人,”画与眠摆摆手,桃花眼弯成月牙,“我只是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而且——”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着符玉,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你这人,也挺有意思。”
“就因为这个?”符玉不敢相信。
“不然呢?”画与眠耸肩,“我这人随性惯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想跟你一起调查这魔气瘟疫,不行吗?”
行,当然行。
有这样一位修为高深、医术通神的同伴,简直是求之不得。但符玉总觉得,画与眠愿意帮他,绝不只是因为“有趣”。
“画公子,您是不是……认识我?”他试探着问。
画与眠眨眨眼:“怎么这么说?”
“您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陌生人,”符玉斟酌着措辞,“倒像是……在看什么熟悉的人,或者,在验证什么。”
画与眠没立刻回答。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红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小半截白皙的锁骨。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那袭红衣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真实。
“聪明,”他放下酒葫芦,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我是认识一个……跟你很像的人。”
“谁?”
“一个故人,”画与眠目光望向远方,眼神有些飘忽,“很多年没见了。不过你比他……嗯,比他有趣。”
符玉还想再问,画与眠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好了,闲话少说。既然要合作,咱们得约法三章。”
“您说。”
“第一,”画与眠竖起一根手指,表情难得严肃,“一切行动听我指挥。对付魔气,我有经验,你没有。所以遇到危险,我说跑就跑,不准逞强。”
符玉点头:“好。”
“第二,”第二根手指竖起,“不该问的别问。我有我的来历,我的手段,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同样,你也有你的秘密,我不探究。”
“好。”
“第三,”画与眠盯着他,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锐利,“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是说,如果魔气侵染无法挽回,或者你开始异变——我会亲手了结你。这是为你好,也是为这世间好。你同意吗?”
符玉心头一凛。
亲手了结。
意思是,如果自己真的变成那种淤泥怪物,画与眠会杀了他。
他想起哑子谷中那些扭曲的团块,想起河谷村可能已经异变的王老五,想起落霞洼少年皮肤上的青黑纹路。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我同意。”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画与眠似乎也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不再想想?这可是生死大事。”
“不用想,”符玉摇头,“如果真的变成那种怪物,我宁愿死。”
画与眠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符玉愣了一下,也伸出手,与他击掌为誓。
画与眠的手很凉,掌心却柔软。击掌的瞬间,符玉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气息从掌心涌入,迅速游走全身,最后汇聚在丹田处,化作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印记。
“这是‘同心契’,”画与眠收回手,解释道,“没什么大用,就是能让我随时感知你的状态。如果你魔气爆发或者生命垂危,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符玉摸了摸小腹,那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多谢画公子。”
“别老公子公子的叫,听着生分,”画与眠摆摆手,“叫我画与眠,或者……嗯,画兄也行。”
“画兄。”符玉从善如流。
画与眠满意地笑了。他从锦囊里又取出一些瓶瓶罐罐,开始调配药膏。那些瓶罐材质各异,有玉的,有瓷的,有琉璃的,里面装着各色药粉药膏,颜色缤纷,气味各异。
“把衣服脱了,”他头也不抬地说,“我给你上药。你这伤口再不处理,真烂到骨头就麻烦了。”
符玉有些窘迫,但想到对方是医者,便也释然了。他艰难地脱下上衣,露出精瘦却伤痕累累的上身。左臂和后背的溃烂处触目惊心,黑点连成一片,边缘还在渗出脓液。
画与眠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伤得比我想的还重,”他沾了些药膏,轻轻涂在溃烂处,“这魔气有腐蚀性,不止侵蚀皮肉,还在吞噬生机。你运气好,遇到的是我。换个人,就算能保住命,这胳膊和后背也废了。”
药膏涂上时,一股清凉感传来,迅速压下了痒痛。符玉能感觉到,那些黑点在药膏的作用下,颜色似乎在变淡。
“这是什么药?”他忍不住问。
“我自己配的‘净魔膏’,”画与眠手下动作不停,“主料是百年雪莲、龙涎香、还有几味……说了你也不认识。反正专克魔气,就是材料难找,我手头也不多。”
他涂得很仔细,每一处溃烂都不放过。指尖偶尔触碰到完好的皮肤,带来温凉的触感。符玉有些不自在,却不好说什么。
“你身上旧伤不少啊,”画与眠忽然说,指尖轻轻划过他肩头一道陈年的刀疤,“这道,是战场上留下的?”
符玉身体一僵。
那确实是战场上的伤。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三皇子傅时珩刚被列入四公子时,随军出征,在边关与异族厮杀留下的。可这些,他不能说。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画与眠也没追问,继续上药。等前后伤口都处理好,他又取出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三天换一次药,”他嘱咐,“这期间伤口会痒,是魔气被拔出的正常反应,千万别挠。还有,尽量避免剧烈运动,别让伤口裂开。”
“好。”
“另外,”画与眠又拿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清心丹’,每日早晚各服一粒,能稳住心神,防止魔气侵蚀神智。”
符玉接过玉瓶,郑重收好。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画与眠从不知哪里摸出几块干柴,指尖一弹,篝火便燃了起来。火光跳跃,映着他红衣上的金线云纹,流光溢彩。
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酱肉。
“吃吧,”他把一个馒头递给符玉,“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符玉接过,大口吃起来。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像样的饭了,这馒头和酱肉虽然简单,却美味得像山珍海味。
画与眠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啃着馒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精致的五官映得明明灭灭。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不像在荒郊野外啃干粮,倒像在琼楼玉宇里品珍馐。
“画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符玉问。
“你不是要去河阳府吗?”画与眠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我陪你。”
“可您不是说,河阳府是南北交汇的大城,人多眼杂,容易暴露行踪吗?”
“是啊,”画与眠耸肩,“所以我才更要去。人多的地方,消息也灵通。而且——”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闪过一道精光:“河阳府是这附近最大的城,如果魔气瘟疫真的在扩散,那里应该已经有迹象了。与其在荒郊野外瞎转,不如去城里看看。”
符玉觉得有理:“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画与眠说,“你今晚好好休息,把药效吸收了。明天我带你抄近路,三天就能到河阳府。”
三天?符玉记得,从哑子谷到河阳府,正常走至少要七八天。画与眠说的“近路”,恐怕不是寻常路径。
但他没多问。约法三章第二条,不该问的别问。
夜深了。
符玉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体内的药效正在发挥作用,一股温润的气息在经脉里流转,修复着受损的部位。溃烂处的痒痛减轻了许多,神智也越发清醒。
他悄悄睁开眼,看向对面的画与眠。
画与眠已经躺下了,红衣铺展在枯草上,像盛开了一地石榴花。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这个人,太神秘了。
修为高深,医术通神,衣着华丽,举止不羁。他出现的时机太巧,救人的理由太随意,愿意帮忙的动机太模糊。
而且,他说认识一个“跟自己很像”的故人。
是谁?
符玉脑海里闪过许多面孔,最后定格在师父风洲霁身上。
师父也是这般神秘。修为莫测,医术高明。画与眠和师父……会是同一种人吗?
如果是,那他认识的那个“故人”,会不会就是师父?
这个念头让符玉心跳加速。他盯着画与眠的睡颜,试图找出更多线索。
可看了半天,除了觉得这人长得实在好看,实在不像凡尘中人,实在……和师父有某种相似的气质外,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画与眠救了他,还愿意帮他。这就够了。至于那些秘密,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夜风渐起,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鸦啼,划破死寂的夜空。
画与眠在符玉闭上眼睛后,缓缓睁开眼。
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清明。他侧过头,看着对面那个蜷缩着睡去的青年,眼神复杂。
确实很像。
不是长相,而是那种骨子里的执拗,那种明知是深渊还要往里跳的倔强,那种背负着沉重过去却依然选择前行的勇气。
和绥清师弟……真是一类人。
画与眠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这次下山,本是奉师门之命,调查南方魔气异动。没想到半路遇见这个青年,还被魔气侵染得那么深。更没想到的是,在他身上感觉到了师弟留下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
绥清师弟来过这里。
或者说,接触过这个人。
画与眠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冷着一张脸、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小师弟。苍垣山上最出色的天才,年纪轻轻就修到了元婴大圆满,却偏偏要下山去“了结尘缘”。
了结尘缘?
画与眠当时就笑他:“你整天淡的跟苍垣山尖的云似的,有什么尘缘可了?”
师弟没回答,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山巅的雪。
后来师弟下山了,再后来,听说他卷入朝堂纷争,收了个皇子徒弟,还当了什么大祭司。画与眠当时就觉得有趣——以师弟那性子,居然肯在红尘里打滚,还收徒?
现在看来,这徒弟……有点意思。
命格奇特,身负仙缘,却又被俗世因果缠得死紧。更难得的是,经历了那样的变故——画与眠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符玉身上的伤、眼底的痛,以及那种决绝的赎罪姿态,能猜出绝不是小事——却还能保持本心,没有彻底崩溃或堕落。
难怪师弟会对他另眼相看。
画与眠翻了个身,望着星空。
师弟现在在哪呢?他既然接触过符玉,为何又离开了?是去了泉安?还是去追查魔气的源头了?
罢了。
画与眠闭上眼。
既然遇见了,就跟着看看吧。看看这个让师弟生情——虽然师弟死不承认——的凡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也看看这南方的魔气异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于师门交代的任务……
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反正也没规定期限,慢慢查就是了。
篝火噼啪作响,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