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玉的足迹如墨滴入水,向着瘟疫最深处那些被世人遗忘的角落晕染开去。
他离开官道已有七日。这七日里,所见的村庄一个比一个荒凉,一个比一个沉默。有些村落只剩断壁残垣,门扉在风中兀自开合,发出吱呀的哀鸣,像是在为这片死寂的土地作最后的注脚。未及掩埋的尸骸散落在田埂边、屋檐下,血肉早被啄食殆尽,白骨以扭曲的姿态凝固着临终的痛苦——有人蜷缩如婴孩,有人向前伸着手,指尖朝向虚空,仿佛在最后一刻仍想抓住什么。
空气里的秽气浓得化不开。
即便用浸了艾草、雄黄、苍术的药汁反复浸透布巾,那股阴冷粘滞的气息仍能穿透层层阻隔,钻进肺腑深处。那不是寻常腐臭,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腐朽——像千年墓穴被突然掘开,积攒了无数岁月的死气一朝喷涌。
落霞洼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统共不过二十来户人家。
符玉走进村子时已是黄昏。残阳如血,将西边天际染成一片病态的赭红,却照不进这被群山环抱的洼地。村里静得可怕,连一声犬吠都无。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簌簌声,以及……某种极轻微的、仿佛细沙流动的窸窣。
他在村东头第三间土屋前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符玉抬手轻叩,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等了半晌,里头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枯槁憔悴的脸探出来,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角堆满黄白的分泌物。
“你找谁?”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大娘,”符玉尽量让声音温和些,“我是路过的大夫,听说村里有人染病,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那妇人怔了怔,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她猛地拉开门,枯瘦的手抓住符玉的袖子,力道大得惊人:“大夫……大夫您行行好,看看俺家柱子……他、他快不行了……”
屋里比外头更暗,更冷。一股混合着霉味、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扑面而来。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盖着打满补丁的蓝花被,露在外面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却是诡异的青紫色。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少年睁着眼,瞳孔却散得很大,空洞地望着茅草铺就的屋顶。符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双眼珠连动都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这样多久了?”符玉在炕沿坐下,手指搭上少年的腕脉。
“五六天了……”妇人用袖子抹着眼泪,“开始就是没精神,老说困,俺以为是染了风寒,熬了姜汤给他喝。谁知道第二天就叫不醒了,喂粥水还知道咽,可人就像……就像魂儿丢了一样……”
脉象沉细欲绝。
不是虚弱,不是衰竭,而是一种……空洞。仿佛这具身体里的生机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抽离,只剩下一具勉强维持运转的空壳。符玉眉头紧锁,换了另一只手诊脉,结果一般无二。
“发病前可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妇人想了想,迟疑道:“就是……就是去村后头那片老林子边上砍过柴。那林子邪性,树叶子都泛着黑气,村里人平常都不大敢去。可今年冬天冷得厉害,柴火不好打,孩子他爹又病着,柱子懂事,就偷偷去了两回……”
符玉心中一动:“老林子在哪?”
“村后头,往西走二里地就是。”妇人忽然压低声音,眼里闪过恐惧,“大夫,您可千万别去……村里老人说,那林子里头……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好,”妇人摇头,“反正这些年,进去的人要么疯疯癫癫地跑出来,要么就再没出来过。前年李老汉家的牛跑进去了,第二天在林子边找到,浑身都是黑斑,眼珠子通红,见了人就撞,最后没法子,只能杀了……”
符玉没再追问,只是从包袱里取出针囊。他选了最长的三棱针,在少年十指尖端的井穴各刺一针——这是醒神开窍最猛烈的针法。若寻常昏迷,此刻该有痛楚反应,至少指尖会渗出鲜血。
可针尖刺入,少年毫无反应。
更诡异的是,刺出的血不是鲜红,而是暗沉近黑,粘稠得几乎流不下来。符玉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那股甜腥气更浓了,还混着一丝……铁锈味。
他心头一沉,又去掀少年的衣襟。妇人连忙上前帮忙,当褪下里衣时,两人都愣住了。
少年胸口、腹部、四肢的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青黑色细纹。那纹路极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用手指触摸,能感到微微的凸起,且触感冰凉,完全不似活人肌肤的温度。纹路的走向杂乱无章,却又隐隐构成某种扭曲的图案,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这、这是什么时候……”妇人声音发颤。
符玉没答话。他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在一条青纹边缘刺破皮肤。黑血渗出,他用干净白布蘸取少许,凑到油灯下细看——血滴在白布上竟缓缓晕开,边缘呈现锯齿状的侵蚀痕迹,仿佛这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吃”布料。
“大娘,”符玉收起针,声音凝重,“我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每日煎两次喂他服下。但……说实话,这病我从未见过,只能暂且稳住他的生机。若三日后仍无好转,你……”
他没说下去,但妇人已经懂了。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却哭不出声音——眼泪早已流干了。
符玉留下药方和最后一点解毒散,又将随身带的干粮分出一半放在灶台上。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少年。
油灯昏黄的光映着那张稚嫩却死气沉沉的脸。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在光影下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正一点点勒紧这具年轻的躯体。
屋外,夜色已深。
河谷村在三十里外,顺着一条几近干涸的河床往上游走就能到。
符玉是第三天晌午到的。村子建在河谷北侧的坡地上,约莫四五十户人家,本该是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河床里只剩一线浑浊的细流,水色暗红如铁锈,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他在村口遇见第一个病人。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裤腿挽到膝盖,正用一把生锈的小刀,一点一点刮着小腿上暗沉发黑的皮肤。那皮肤厚硬如老树皮,表面皲裂,裂缝里渗出黄白色的脓液。刮一下,老汉就倒抽一口冷气,额头冷汗涔涔,却咬着牙继续。
“老人家,”符玉蹲下身,“您这是……”
老汉抬眼看他,混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烂了……都烂了……”他伸出左手,五指关节肿得像萝卜,皮肤紧绷发亮,颜色紫黑,指尖有几个米粒大小的溃烂口,边缘已经发黑坏死,“喝了那口泉的水……都这样……”
“泉?什么泉?”
“上头,河谷最里头,”老汉用刀尖指了指上游方向,“原先好好的甜水泉,今年秋天开始变浑,变红……村里没井,都去那儿挑水,喝了就成这样。先是关节疼,后来皮变厚,变硬,最后……”他苦笑,“最后就开始烂。”
符玉帮他清理了伤口,敷上药粉。老汉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一声没吭。
“村里像您这样的有多少?”
“十七八个,都是老骨头了,”老汉喘着气,“年轻的跑得快,见势不对都往外逃了。就我们这些走不动的,留在这儿等死。”
符玉沉默片刻,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点米,放在老汉身边:“我去看看那口泉。”
“别去!”老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泉……邪门!王老五前天去看,到现在没回来!”
可符玉已经决定了。
他沿着河谷往里走。越往里,两岸的植被越稀疏,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片枯死的灌木和发黑的草丛。空气中那股铁锈腥气越来越浓,几乎令人作呕。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出现一个狭窄的隘口,两侧山崖陡峭,岩石裸露,表面覆盖着一层油腻的暗绿色物质,像是某种苔藓,却又黏腻得诡异。
穿过隘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山坳。
山坳正中央,就是那口泉。
泉眼不大,直径不过三尺,但此刻涌出的已不是清水,而是粘稠如泥浆的暗红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不停冒着细密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气味。泉眼周围三丈之内寸草不生,地面是一种惨白色的板结硬壳,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
符玉没有贸然靠近。他取出随身带的竹筒,想取一点水样,却忽然瞥见泉眼边上有东西。
那是一双鞋。
粗布缝制的旧鞋,鞋底已经磨平,鞋面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鞋子旁边,还有一只摔碎的瓦罐,碎片散落在白色的硬壳地上,格外刺眼。
王老五的?
符玉心头一紧,环顾四周。山坳里静得可怕,只有泉眼冒泡的咕嘟声,以及……某种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泥浆里蠕动的窸窣声。
他缓缓后退,目光死死盯着泉眼。就在他退到隘口边缘时,那暗红色的泥浆表面忽然鼓起一个气泡,比之前的大得多。气泡破裂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只人手。
惨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在暗红色的泥浆里只浮现了一刹那,又沉了下去。
符玉转身就走。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河谷村的。肩上的旧伤在剧烈奔跑中撕裂般疼痛,但他不敢停。直到跑出五六里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东西追来,才扶着一棵枯树大口喘气。
冷汗浸透了里衣,被寒风一吹,冷得刺骨。
白石村藏在更深的山里。
符玉找到这里时,已经是离开落霞洼的第十天。村子建在一片裸露的白色岩石山坡上,房屋都是用大块白石垒成,远远望去像一片乱葬岗里的墓碑。
村里还剩七八户人家,大多是走不动的老人。符玉到的时候,几个老人正围坐在村中央的石碾旁,烧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个破瓦罐,煮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状物。
“后生仔,从哪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石匠抬眼看他,手里攥着把只剩半截的烟杆。
“北边,”符玉在火堆旁坐下,取出干粮分给众人,“路过,想讨口水喝。”
老人们默默接过干粮,谁也没说话。只有那老石匠吧嗒吧嗒抽着没点火的烟杆,混浊的眼睛盯着跳跃的火苗,半晌才道:“北边……也闹瘟了?”
“闹,”符玉点头,“一路过来,十村九空。”
“都一样,”另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婆喃喃道,“都一样……老天爷不让人活了……”
符玉趁机问起这一带的异状。当他描述落霞洼少年的青黑纹路、河谷村的红泉和关节溃烂时,老人们脸上都露出深深的恐惧。只有那老石匠,烟杆在手里攥得咯吱作响,眼里闪过某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等符玉说完,老石匠沉默了很久。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来,又很快熄灭在寒风里。
“后生仔……”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你说的这些,老汉我活这么大岁数,只听我太爷爷那辈人提过一嘴……”
“您说。”
“那还是前朝……不,更早以前的事了,”老人眯起眼,像是在回忆极其遥远的东西,“说是每隔几百年,天地间就会刮一种‘黑风’。风不起于青萍之末,而是从地底钻出来,带着九幽里的秽气。风过之处,草木枯死,泉水变毒,鸟兽绝迹。人要是沾上,轻则神智昏聩,重则血肉异变,最后化作一堆腐肉烂泥……”
符玉心头剧震:“血肉异变?”
“嗯,”老人点头,“太爷爷说,古时候的人管这叫‘地瘟’或者‘瘟神过境’。说是地脉里头生了恶疮,脓血流出来,染了水土,污了生灵。那时候还有专门治这病的‘地医’,会画符念咒,开坛做法……可后来不知怎么,传承断了,地医也没了。”
“那……可有解法?”
老人摇头:“太爷爷没说。只提了一句,说地瘟的根子不在人间,治标不治本,迟早还要复发。”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盯着符玉,“后生仔,你打听这些,是想做什么?”
符玉沉默片刻,从包袱里取出小心封存的几样东西:沾了落霞洼少年黑血的白布、河谷村红泉边的白色硬壳碎片、以及几片从异常枯死的树上剥下的、泛着黑气的树皮。
老人们看见这些东西,脸色都变了。
“你、你碰了这些?!”老石匠猛地站起来,烟杆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
“碰了,”符玉平静道,“不只碰了,我还打算去查清楚,这‘地瘟’的源头到底在哪。”
“你疯了!”老太婆尖声道,“那是要命的玩意儿!沾上就甩不掉!”
“可若没人去查,这瘟就要一路蔓延,”符玉收起东西,站起身,“北边已经封锁,南边还在扩散。再过一年半载,怕是这白石村也……”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老人们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老石匠。老人佝偻着背,捡起烟杆,在手里摩挲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你要找死,老汉拦不住,”他走到符玉面前,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石牌,灰扑扑的,表面刻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地图,又像是符文,“这个,你拿着。”
“这是?”
“我太爷爷留下的,”老人把石牌塞进符玉手里,“他说,要是哪天再见地瘟,就去找‘守山人’。守山人知道怎么治根。”
“守山人在哪?”
“哑子谷,”老人吐出三个字,见符玉皱眉,苦笑道,“没错,就是那个连飞鸟进去都出不来的哑子谷。太爷爷说,守山人世代守在那儿,守的就是地脉的疮口。可那都是百年前的老话了……如今还有没有守山人,谁也不知道。”
符玉握紧石牌。石料冰凉,表面的纹路粗糙,却隐隐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哑子谷怎么走?”
“从这儿往西南,翻两座山,”老人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看见一片全是焦黑枯树的山谷就是了。但后生仔,老汉劝你一句——那地方,能不去,还是不去的好。”
“为什么?”
“因为进去的人,从没出来过,”老人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一个都没有。”
符玉在白石村歇了一夜。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尽是扭曲的景象:漆黑的潭水冒出惨白的人手,青黑色的藤蔓勒紧少年的喉咙,老石匠混浊的眼睛变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每次惊醒,肩伤都疼得钻心,那种阴冷粘滞的感觉如影随形,仿佛已经渗进了骨髓。
天还没亮,他就起身收拾行囊。
老人们都还在睡,只有老石匠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那杆永远点不着的烟。见符玉出来,老人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西南方向。
符玉点点头,背起包袱走出村子。
晨雾浓得化不开,山道隐在乳白色的雾气里,看不清前路。他握紧手中的石牌,一步步往深山里去。越走,周遭的景色越诡异——树木开始出现那种焦黑的蜷曲状,草叶上布满黑斑,连岩石表面都泛起一层油腻的暗绿色。
中午时分,他翻过第一座山。站在山脊上往下望,能看见远处山谷里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那黑色不是火烧过的痕迹,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生机的死黑,仿佛那片土地被抽干了所有颜色。
那就是哑子谷。
符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下山的路上,他开始感到明显的不适。空气沉重得仿佛有了实质,每呼吸一口都带着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直冲脑门,令人头晕恶心。肩伤处的旧痛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有细针在里面搅动。体内的气血运行也开始滞涩,心跳忽快忽慢,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压抑感笼罩心头。
他知道,这是接近“疮口”的征兆。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终于来到哑子谷的入口。
那是两座陡峭山崖夹峙的狭窄隘口,宽不过丈余。隘口处弥漫着灰黑色的雾气,凝滞不动,将谷内的景象遮掩得严严实实。那雾并非水汽,反而给人一种粘稠、污秽的感觉,像是无数细小的黑色尘埃悬浮在空中。
最诡异的是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铺满黑色枯叶的地面上,都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然后很快被这片死寂吞噬。这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真空感,仿佛踏进这里,就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符玉在隘口外站了很久。
医者的理智和一路积累的警惕都在尖叫:不能再前进了!这里面绝对有问题,大问题!
可老石匠的话在耳边回响:“守山人知道怎么治根。”
如果这“地瘟”真是每隔几百年复发一次的天地大劫,如果哑子谷里真有知晓内情的守山人,那么这一趟,他非进不可。
不仅仅是为了赎罪,不仅仅是为了找师父。
更是因为,他看见了落霞洼少年空洞的眼睛,看见了河谷村老汉溃烂的手指,看见了这一路上无数倒在瘟疫中的百姓。若无人去探这源头,去寻这解法,这场劫难还会吞噬多少性命?
符玉从怀中取出浸满药汁的布巾,紧紧蒙住口鼻。又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银针、雄黄粉、烈酒、几样解毒药材,以及那块灰扑扑的石牌。最后,他解下包袱,将大部分干粮和杂物留在隘口外一块显眼的岩石下——若是回不来,至少这些东西能被后来人发现。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灰黑色的雾障。
一瞬间,天光尽暗。
不是天黑,而是那雾气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视野所及,一片昏蒙,只能勉强看清身前数尺。脚下的地面松软潮湿,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漆黑如墨的腐烂物质,踩上去悄无声息,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绵软感,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腐肉上。
空气里的气味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甜腥腐朽,而是混入了浓郁的、类似金属锈蚀又带着硫磺的刺鼻气息。即使隔着药巾,这气味仍刺激得他眼睛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只能眯着眼,凭借模糊的视野,一步一步往前挪。
更可怕的是那股寒意。
不是冬季的严寒,而是一种透入骨髓、渗进灵魂的阴冷。肩伤处传来的不再是疼痛,而是一种麻痹般的冰冷,仿佛伤口周围的血液都要冻结了。四肢渐渐沉重,头脑开始昏沉,一股强烈的倦意和放弃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他想起师父教过的凝神口诀。
那时他还是三皇子傅时珩,有一日师父坐在庭前石阶上,望着天边的流云,忽然说:“我教你个口诀,平日心烦意乱时默念,能静心凝神。”
他那时年少,只当是寻常修身养性之法,学了却没怎么用过。如今在这绝境之中,那早已模糊的口诀却忽然清晰起来——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尘垢不沾,俗相不染;
虚空宁宓,混然无物……”
符玉在心中一遍遍默念。
起初毫无作用,那阴寒与昏沉如潮水般不断涌来。可念到第十遍、第二十遍时,他忽然感到丹田处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早年习武和跟随师父修行时积攒的一点真气底子,平日几乎察觉不到,此刻却被口诀引动,缓缓流转起来。
暖意很弱,如风中残烛,却实实在在驱散了一部分寒意。
他精神一振,继续默念口诀,同时调动那点微薄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行。每运行一周天,暖意就增加一分,虽然仍抵不过周遭环境的侵蚀,却至少让他保持了清醒。
就这样,他靠着口诀和真气,在昏蒙的雾气中艰难前行。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雾气似乎稀薄了些。符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靠近。
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谷中的小盆地,约莫半个校场大小。盆地中央,赫然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粘稠如沥青,漆黑如墨,水面光滑如镜,不起丝毫波澜,却散发着最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与硫磺混合气味。水潭周围数十步内,寸草不生,地面是惨白色的、如同被烈火反复灼烧又浇上强酸后的板结硬壳。
而水潭边,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尸骸,而是一些扭曲的、仿佛由泥土、岩石和腐烂植物强行捏合在一起的团块。它们形态不定,有的像蜷缩的人形,有的像挣扎的兽类,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污浊暗沉,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被这片土地“吐”出来的秽物。
符玉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能感觉到,这里就是源头。那股笼罩南方的死气、瘟疫的诡谲症状、草木的异常衰败——一切的根,都在这口漆黑的潭水里。
他不敢靠得太近。那潭水和周围弥漫的气息,让他产生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极度恐惧与排斥。那是蝼蚁面对深渊时的战栗,是凡躯触碰禁忌时的本能退缩。
可他还是强迫自己仔细观察。
潭水表面偶尔会鼓起一个气泡,破裂时溅出几点黑水,落在白色硬壳地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缕缕青烟。而那些扭曲的团块……当他凝神细看时,忽然发现其中一个“人形”团块的“手部”,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一块碎布。
灰蓝色的粗布,边缘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原本的质地——和他在河谷村见到那些老人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王老五?
符玉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后退。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水潭对面,靠近山壁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这里根本没有风。
他浑身汗毛倒竖,凝神望去。
只见那阴影之中,缓缓“站起”了一个“人形”。
那并非真正的人。它由周围的黑色淤泥、惨白的板结土块、以及一些枯枝败叶般的黑色物质“聚合”而成,轮廓大致似人,有头、躯干、四肢,但细节模糊扭曲,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凹陷的黑暗。它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却散发着比周围环境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死意与恶意。
符玉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立刻意识到,这东西绝非善类,甚至可能……并非此世间应有之物!
那淤泥人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它极其缓慢地、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僵硬姿态,将那个没有五官的“脸部”转向了符玉的方向。
虽然没有眼睛,但符玉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贪婪、充满毁灭欲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自己。
跑!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脑海。符玉毫不犹豫,转身就用尽全身力气向来路冲去!什么守山人,什么真相,此刻都比不上逃命的**!
然而,那淤泥人形的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更诡异。
它并没有迈步追赶,而是整个身体骤然“融化”成一滩流动的黑色淤泥,贴着地面,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水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符玉蔓延而来!所过之处,本就死寂的地面发出轻微的、仿佛被腐蚀的滋滋声,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
符玉亡魂皆冒,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在昏蒙的雾气中拼命狂奔。身后的滋滋声如影随形,越来越近!那甜腥腐朽的气息几乎贴到了他的后背!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恶意已经触及了他的脚踝——
慌乱中,他被地面一处凸起的板结土块绊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就这片刻的迟滞,那黑色淤泥已然蔓延至他脚后!
千钧一发之际,符玉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包袱里还有一小包雄黄粉和半皮囊烈酒。那是他特意准备的,本用来驱蛇虫和紧急消毒,药性极猛。他不及细想,反手扯开包袱,摸出那个小包和皮囊,看也不看,用尽力气向身后洒去!
“噗——!”
雄黄粉混合着烈酒,在空中弥散开来,与那蔓延而至的黑色淤泥接触的瞬间——
“嗤啦——!!!”
一阵剧烈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音炸响!伴随着一股更加刺鼻的、混合了焦臭的怪味。那黑色淤泥的前端猛地一顿,表面冒出密密麻麻的气泡,发出凄厉的、仿佛活物受伤般的嘶嘶声!被酒粉泼中的部位,颜色迅速变淡,从漆黑转为暗灰,蔓延的速度也骤然减缓!
有效!
符玉精神大振,不敢停留,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继续向前冲。他一边跑,一边将剩余的雄黄粉和烈酒不断向后泼洒。每次泼洒,都能听到那刺耳的嗤啦声和嘶嘶声,黑色淤泥的追击速度明显被迟滞了。
可这点阻挠,终究只是暂时的。
那东西似乎被激怒了。淤泥表面忽然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瘤包,接着瘤包破裂,溅射出无数细小的黑色液滴,如同暴雨般朝符玉袭来!
符玉躲闪不及,左臂和后背被几滴溅中。瞬间,一股蚀骨灼心的剧痛传来!被溅中的部位,衣物迅速腐蚀出破洞,皮肤上冒出细密的黑点,黑点迅速扩散、溃烂,流出暗黄色的脓液!
他闷哼一声,几乎栽倒在地。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榨干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隘口的方向狂奔!
灰黑色的雾障终于出现在前方!
符玉咬紧牙关,左臂和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绝不能停——
终于,他冲出了雾障!
重新接触到相对“正常”的空气和光线,他双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肺里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甜腥气。左臂和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那溃烂似乎在扩散。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去。
隘口内,灰黑色的雾障依旧凝滞。那诡异的淤泥没有追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贪婪的“视线”,仍穿透雾障,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他。
符玉不敢久留。他撕下衣袖,草草包扎了左臂的伤口,又用最后一点清水冲洗了后背,敷上仅存的解毒药粉。一阵剧烈的灼痛后,溃烂的扩散似乎暂时止住了,但皮肤上那些黑点仍在,像一个个丑陋的烙印。
他踉踉跄跄地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瘸。肩伤、新伤、体力透支、还有那股侵入骨髓的阴寒气息,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可他还是咬着牙,走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彻底远离哑子谷,找到一处相对干燥向阳的背风坡,才瘫坐下来,再也没力气动弹。
天色渐暗,寒风再起。
符玉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逐渐沉入山脊的夕阳。余晖将西天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照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石牌。
灰扑扑的石料在手心里冰凉刺骨。借着最后的天光,他仔细打量上面的纹路——那不是地图,也不是符文,而是一幅极其简陋的图画:一座山,山谷里有一口潭,潭边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举着一盏……灯?
灯?
符玉皱眉。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那确实是盏灯的形状,灯芯处还刻了个小小的、类似火焰的符号。
守山人……举着灯?
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也没力气再想。将石牌收回怀里,他蜷缩起身子,试图保存一点体温。左臂和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肩伤更是疼得钻心。而最可怕的,是那股阴寒的气息,仿佛已经渗进了五脏六腑,在血液里缓缓流淌。
他知道,自己或许已经沾染了某种不祥的东西。
那黑色的淤泥,那诡异的潭水,那所谓的“地瘟”源头——这些东西,恐怕不是凡俗医术能治的。老石匠说得对,这病的根子不在人间。
可若不在人间,又在哪里?
师父……师父他知晓这些吗?他那身莫测的本事,是否与应对此类事物有关?他匆匆离开,不知所踪,是否也与此有关?
重重疑问压在心头,符玉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沉重。他原本只是想寻一个清净之地,赎己身之罪,觅师父踪迹。如今却一脚踏入了一个更加诡谲莫测、危险重重的漩涡中心。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哑子谷中的见闻。
那淤泥凝聚的怪物,那漆黑的潭水,那扭曲的团块……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南方的瘟疫,恐怕远非天灾,而是某种……超乎理解的、来自大地深处的“病变”。
若真是如此,朝廷的封锁、医者的药石、百姓的挣扎,在这场劫难面前,又能撑多久?
夜风吹过山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符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一路见过的面孔:落霞洼少年空洞的眼睛,河谷村老汉溃烂的手指,白石村老人混浊的恐惧……还有宫变那一夜,谢寻倒下的身影,孟柏舟嘶哑的哭喊,师父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这些面孔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不能就此退缩。
他对自己说。
瘟疫还在蔓延,百姓还在受苦。哑子谷中的恐怖景象,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必须有人去查明真相,找到应对之法,哪怕只是螳臂当车。
而师父……如果这世间真有人知晓如何应对这般诡谲之事,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师父风洲霁。寻找师父,与探查这诡异瘟疫的源头,两条路,在此刻彻底交汇在了一起。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找到更了解这些“超常”事物的人或记载。寻常村镇恐怕难以提供。或许,应该去更大的城镇,寻找古老的藏书楼、道观、甚至……某些隐世的家族或传承?
泉安……那个师父提及的、多竹、草药丰茂、民风淳朴的地方,是否也会受到这“地瘟”侵蚀?还是说,那里因为某种原因,得以幸免?甚至……那里就有应对之法?
符玉缓缓睁开眼。
夜色已深,星子稀疏地缀在天幕上,发出微弱的光芒。远山如墨,近树如鬼。而南方,哑子谷的方向,在他的感知中,如同一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伤口,正缓缓渗出脓血,污染着这片土地。
他扶着岩石,艰难地站起身。
伤口还在疼,身体还在发冷,可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他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囊,将哑子谷中沾染了诡异气息的外衫脱下,挖坑深埋。又换上一件干净的——虽然同样破旧,至少没有那股甜腥气。
然后,他处理伤口。左臂和后背的溃烂处,他用银针刺破,挤出暗沉近黑的脓血,那血粘稠得拉丝,落在泥土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敷上最后的解毒药粉,一阵灼痛后,黑点没有消失,但至少溃烂止住了。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东西已经侵入了他的身体,像一颗邪恶的种子,不知何时会发芽。
但此刻,别无选择。
休整了一夜,次日天未亮,符玉便再次上路。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转向东北,前往河阳府。那是南北交汇的大城,商旅往来,信息流通。他要去那里,寻找关于“地瘟”、“秽物”、“守山人”的蛛丝马迹,同时,也要更深入地打听“泉安”的消息。
晨雾弥漫,山路崎岖。
他背着轻了许多的行囊,一步步往山外走。肩上的伤,心中的罪,身体的异变,眼前的谜——都化作了驱使他前行的力量。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逃避或盲目赎罪的皇子傅时珩,也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医者仁心奔波救人的游医符玉。
他成了一个探秘者,一个试图在凡人视野之外、触及那可怖真相的孤独行者。
长路漫漫,前路未卜。
风吹过他消瘦却挺直的背影,卷起破旧的衣角,猎猎作响。远方,河阳府的轮廓还隐在冬日清晨的薄雾之后,等待着他的到来,也等待着,将更多的谜团与挑战,展现在他的面前。
而他怀里的那块石牌,在晨光中泛着灰扑扑的光泽。
上面的图案——山,谷,潭,人,灯——如同一个古老的谜题,等待有人去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