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皇城,符玉——他如今只肯这般自称——方知天地之大,亦知民生之多艰。
北地冬日酷寒,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灰褐色的田野与萧瑟的树林。村庄稀疏,房舍低矮,泥坯墙上糊着防风御寒的枯草。偶见行人,多是衣衫褴褛、面色黄瘦的农人或小贩,缩着脖子,在寒风里匆匆赶路,眼神里透着长年累月的麻木与疲惫。这景象,与他记忆中随驾出巡或春猎时,沿途所见那被刻意妆点过的“太平丰年”景象,以及隐姓埋名行侠仗义时看到的疾苦截然不同。原来,高墙之外,他父皇治下的“盛世”,底色竟是这般灰败。
他背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所剩不多的银钱,便只有几本路上新购的、最寻常的医书药典,以及一套用剩下银两置办的、品相普通的银针和一些常用药材。师父风洲霁教他医术时,讲究的是“识药性,辨病理,察根本”,手法精准务实,不尚虚浮。此刻他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倒觉得这身医术,成了唯一还能证明自己与过去那个“傅时珩”有所关联、且或许能对他人有些许用处的东西。
第一日,他脚程不快,肩伤未愈,走得久了便隐隐作痛。傍晚时分,寻到一处官道旁的小镇投宿。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兼卖饭食的客栈,名曰“归云”。店面陈旧,但打理得还算干净。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王,脸颊被北风吹得通红,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嗓门却洪亮热情。见符玉独自一人,风尘仆仆,衣着简朴像个读书人,便招呼得格外周到:“客官打哪儿来?往哪儿去?瞧着面生,是头一回来咱们这‘风口镇’吧?这大冷天的,快里边请,先喝碗热汤驱驱寒!”
符玉选了堂中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素面,一碟酱菜。热汤面下肚,身上才渐渐有了些暖意。堂内除了他,只有两三个本地模样的脚夫在喝酒闲聊,声音嗡嗡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税赋。
王掌柜得了空闲,拎着一壶粗茶过来,给符玉添上,顺势在旁边条凳上坐下,自来熟地搭话:“听客官口音,像是京城那边来的?可是游学的士子?”
符玉略一迟疑,点了点头:“算是吧。出来……游历一番。”他声音不高,带着久未多言的微哑。
“游历好啊,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王掌柜一拍大腿,“不过这个时节往南走,客官可得小心些。南边……近来不太平。”
符玉心中微动,抬起眼:“不太平?掌柜所指是……”
王掌柜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闹瘟呢!听说南边好几个州府都传开了,病倒的人一片一片的,药材都抢疯了,死了不少人!官府封了好些村子,不让进也不让出,唉,造孽啊……”他摇摇头,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咱们这儿离得远,还没传到,但也人心惶惶的,南边的货都来得少了,盐价都涨了。”
瘟疫……符玉眉头蹙起。他在宫中时,也偶有地方瘟疫的奏报,但多被轻描淡写地带过,或归咎于“时气不正”、“刁民不洁”。如今亲耳听闻,感受截然不同。
“可知是哪一种疫症?症状如何?”他不禁追问,医者的本能盖过了行路的疲惫。
王掌柜被他问得一怔,挠挠头:“这……咱一个开店的,哪懂得这些。只听南来北往的客商提过几句,说是起初像风寒,发烧咳嗽,浑身疼,但吃了伤寒药总不见好,拖上几日,人就开始出红疹子,咳血,然后……就没了。快的三五天,慢的七八天。”他叹口气,“客官,我看你像个读书明理的,听老汉一句劝,要是往南边去,能不去了最好别去。那地方现在……唉,真不是人能待的。”
符玉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制茶杯边缘。南方,瘟疫,泉安也在南方。师父提起泉安时,是说那里气候温润宜人……若真有严重瘟疫,泉安恐也不能幸免。但……正因为有瘟疫,那里或许更需要懂医术的人。
“多谢掌柜提醒。”他最终只是低声道了谢,并未表态。
王掌柜见他神色平静,似未听劝,也不好再多说,转而问道:“客官这是具体要去南边哪处地方?老汉我常年在这道上,南来北往的地方也听说过不少。”
符玉心中升起一丝微渺的希望:“掌柜可曾听说过……‘泉安’?”
“泉安?”王掌柜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泉安……听着有点耳熟,又好像没听过。是州府?还是县城?抑或是哪个镇子、村子?”
符玉只能根据师父偶尔提及的模糊印象描述:“似乎是个小城,或大镇,听说多竹,草药也多,民风朴实。”
“多竹……南方多竹的地方可不少。”王掌柜摇摇头,“客官,你这说得太笼统了。老汉我敢断定,官道上常走的商队地图里,肯定没标‘泉安’这么个要紧地方。要么是极偏远的小地方,要么就是……很多年前的旧称了,现在早改名了也说不定。”
旧称?符玉心中一沉。师父提及泉安时,语气像是描述一个他熟悉且印象不错的地方,但若真是很多年前的旧称……师父究竟有多大年纪?他想起师父那永远清冷平静、看不出具体年岁的面容,第一次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陌生与距离。
“那……若一直往南,大致是哪个方向?”他不愿放弃。
“一直往南?”王掌柜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暮色中苍茫的官道尽头,“顺着这条官道,走大概七八日,能到‘河阳府’。河阳府算是南北交汇的大地方了,四通八达。到了那儿,你再打听‘泉安’,或许能问到更确切的消息。不过……”他回头,看着符玉,诚恳道,“客官,河阳府南边,可就是疫区了。你当真要去?”
符玉顺着王掌柜的手指望去,官道在黯淡的天光下蜿蜒向南,消失在丘陵与荒原的交界处,仿佛一条通往未知与艰难的路。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去看看。”
王掌柜看着他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客官是个有主意的人。那……路上千万小心。明早我给你备些干粮,带些艾草苍术,好歹能驱驱瘴气。”
“多谢。”符玉真心实意地道谢。这陌生小镇客栈掌柜的朴实关怀,让他在离开皇城后,第一次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暖意。
次日清晨,符玉谢绝了王掌柜坚持要少收房钱的好意,按价付清,接过那包额外的干粮和药草,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官道。王掌柜站在客栈门口,一直目送他孤单的背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道路尽头,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这年轻人,瞧着心事重,又执拗……可别折在那南边了。”
越往南,天气并未如想象中变得温暖。冬日的阴霾笼罩四野,风里带着潮湿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官道上的行人肉眼可见地稀少起来,偶尔遇到的车马也都行色匆匆,面带忧惧。路过的村庄,许多都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村口用树枝和荆棘设置了简陋的障碍,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稀疏,透着一股死寂般的防备。
符玉肩上的旧伤在连续赶路和阴湿天气的侵袭下,不时抽痛。但他并未停下脚步,只是将步伐放得更稳。饿了啃几口干硬的饼子,渴了寻溪流或向路边人家讨碗水喝。夜间若找不到村镇,便寻个背风的山坳或破庙,燃起一小堆火,裹紧衣衫将就一夜。皇子生涯养出的那点娇贵,早在宫变之夜的鲜血与冰冷中褪尽,如今又被这颠沛路途进一步磨砺。
离开风口镇的第五日午后,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瘟疫的痕迹。
那是一个位于官道岔路口的小村落。村口歪斜的木牌上,字迹模糊,隐约是“李家庄”三字。时值午后,村中却几乎听不到人声鸡鸣,只有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吠。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秽气的味道。
符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向村里走去。村中道路泥泞,两旁房舍低矮破败,许多门户紧闭。偶尔有一两扇开着的门里,能看到昏暗的室内,似乎有人影蜷缩在炕上。
他正警惕地观察着,忽然旁边一处篱笆院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中间还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和呕吐声。
符玉脚步一顿,转向那处院落。篱笆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院子里乱糟糟的,柴草散落,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无精打采地啄着地面。正屋的门开着,咳嗽声正是从里面传来。
他走到门口,向内望去。只见土炕上躺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汉子,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盖着一床打着补丁的薄被,正咳得蜷缩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动全身颤抖,炕沿地上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污渍。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的妇人,正背对着门口,用一块破布蘸着瓦罐里的水,试图给汉子擦拭额头和脖颈,肩膀一耸一耸,显然在无声哭泣。角落里,还有个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睁着惊恐的大眼睛看着炕上的父亲。
符玉的到来惊动了妇人。她猛地回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虽然风尘仆仆但衣着整齐的年轻人,脸上立刻露出极度警惕和排斥的神色,像护崽的母兽般挡在炕前,嘶声道:“你……你是谁?出去!我们没病!没染上瘟病!”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恐惧。
符玉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半步,停在门口光线明亮处,让自己的面容清晰可见。他放缓声音,尽量显得平和无害:“大嫂,别怕。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来驱赶你们的。我是个路过的大夫,懂些医术。听见这位大哥咳得厉害,想看看能否帮上忙。”
“大夫?”妇人眼中的警惕未消,但听到“帮忙”二字,绝望中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上下打量着符玉。眼前的年轻人虽然年轻,但眼神沉静,不像那些路过时掩鼻疾走、唯恐避之不及的行人。她娘家村里以前也有个老郎中,就是这般沉静的样子。
“你……你真能看病?”妇人声音颤抖着问。
“略通一二。”符玉点头,目光已经落在炕上的汉子身上,“大哥这症状,出现多久了?除了咳嗽,可还有发热、头痛、身上出疹子?”
妇人见他问得在行,防备稍减,眼泪却扑簌簌落下来:“有七八天了……起初只是有点咳嗽,发低烧,以为是冻着了,熬了姜汤喝,不见好。后来烧得厉害,浑身骨头都疼,咳得也越来越凶……昨天开始,痰里带了血丝……”她越说越伤心,“村里的李郎中前些日子自己也病倒了……县里来的官差把村口封了,只许进不许出,说是怕传出去……药铺早就没药了,就算有,我们也买不起……这可怎么办啊……”
符玉听着,心中已大致有数。他走近炕边,对那警惕又茫然的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对妇人道:“大嫂,可否让我给大哥诊个脉?”
妇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符玉在炕边坐下,手指搭上汉子滚烫且脉搏急促紊乱的手腕。触手皮肤高热,脉象浮数而滑,中取无力,显是外邪炽盛,内里已虚。他又查看了汉子的舌苔,厚腻而黄,咽喉红肿。轻轻掀起被角,果然看见汉子胸前和手臂皮肤上,散布着一些暗红色的斑疹。
症状与王掌柜所言吻合,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寻常瘟疫,热毒壅盛于肺,多表现为高热、咳喘、咯血。但这汉子脉象中那股滑腻紊乱之感,以及斑疹的颜色形态……似乎还夹杂了别的什么。
“大嫂,家里可有纸笔?”符玉问道。
妇人茫然摇头:“我们庄户人家,哪来那些……”
符玉便从自己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这是他为记录病例和药方特意准备的。他快速写下几味药材:麻黄、杏仁、生石膏、甘草、黄芩、连翘、金银花……这是师父教过的,针对肺热咳喘重症的方子基础。但想到那股异常的脉象,他又添了两味:赤芍、丹皮,用以凉血散瘀。
“这方子,或许能缓解大哥的症状,退热止咳。”他将纸撕下,递给妇人,“只是现在药材难寻……”
妇人接过那张写着陌生字迹的纸,如同接过救命稻草,又如同拿着烫手山芋,眼泪流得更凶:“多谢先生……可是,这药……”
符玉沉默了一下,解开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纸包。这是他沿途购置、以备不时之需的药材,数量不多,品种也有限。他仔细分辨,凑出了方子里的大半药材,虽然剂量不足,但聊胜于无。
“这些你先拿去,按上面写的法子煎了给大哥服下。缺的几味……我再想想办法。”他将药材和方子一起交给妇人,又取出几枚铜钱——这几乎是他身上最后一点现钱了,“这点钱,大嫂看看村里或附近,是否还有人藏着些药材,或能换点鸡蛋米粮,给大哥和孩子补补身子。”
妇人捧着药材和铜钱,扑通一声跪下了,就要磕头:“恩人!恩人呐!这……这怎么使得……”
符玉连忙将她扶起:“大嫂快请起,治病救人,本是医者本分。”他又看了看角落里怯生生的小女孩,从干粮袋里摸出两块王掌柜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的糖饼,递过去,“给孩子吃吧。”
小女孩看了看母亲,在妇人含泪的点头示意下,才小心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先生。”
离开李家庄时,符玉的心情比脚步更加沉重。一个李家庄如此,这一路南下,还有多少这样的村庄,多少这样在病痛与绝望中挣扎的家庭?他给的药方和那点药材,对于重症或许只是杯水车薪。瘟疫的根源不除,药材供应不断,官府应对不力,死局难解。
接下来的路程,类似的景象越来越多。荒芜的田地,死寂的村庄,沿途甚至开始出现倒毙路旁的尸体,无人收殓,只能任由寒鸦野狗啃食,惨不忍睹。符玉尽可能地救助遇到的每一个病人,用尽他所学的医术和身上本就不多的物资。他辨识当地尚能寻到的草药,因地制宜地调整方剂。他施展针灸,为高热惊厥的孩童退热定惊,为咳喘不止的老人缓解痛苦。他的银针一次次刺入病患的穴位,他的手指一次次搭上那些滚烫或冰冷的手腕,他的眼睛看过太多痛苦、绝望、麻木,以及偶尔因为他的医治而闪现出的微弱希望。
他的“符大夫”之名,竟也开始在一些灾民中悄悄流传。人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大夫,医术不错,心肠也好,不收诊金,有时甚至倒贴药材食物。每当有新的病人被抬来,或挣扎着自己走来,他总是耐心查看,尽力施为。有时为了采一味急需的草药,他会独自深入荒山野岭;有时为了弄清一处水源是否被污染,他会沿着溪流走上数里。
然而,个人的力量终究微薄。病人越来越多,他的药材早已告罄,银钱用尽,连随身携带的衣物也换成了更粗陋的麻布,省下钱来购买哪怕一点点粮食或劣质药材。肩伤在劳累和湿气侵蚀下,反复发作,疼痛加剧,他常常在施针或诊脉时,需要强忍着额角的冷汗和手臂的微颤。
更让他心头疑云渐重的是,他察觉到此地疫症,确有古怪。
首先是病症的复杂性与顽固性。大部分患者确实呈现肺热壅盛之象,但总有一些症状超出常理:有些病人高热退后,会出现莫名的肌肉痉挛或神志昏聩;有些患者身上的斑疹,并非单纯的热毒发斑,颜色暗紫,消退极慢,甚至留下淡青色的印痕;还有少数病人,在病情似乎缓解时,会突然急转直下,呕出黑血而亡。
其次,是环境的异常。越往南,越深入所谓的“疫区”,他注意到不仅仅是人畜染病,连草木也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衰败。时值深冬,草木凋零本属正常,但这里的枯黄之中,总透着一股灰败的死气。有些常绿树木的叶子也黯淡无光,边缘卷曲发黑。田野里的越冬作物,更是稀稀拉拉,长势孱弱,叶片上常见黑褐色的斑点。他曾挖开过几处田地的泥土查看,土壤板结,颜色发暗,缺少生机。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因为瘟疫导致尸骸处理不当,污染了水土,加上人心惶惶,田地荒废所致。但结合病人身上那些异常的、带有某种“瘀滞”甚至“阴损”意味的症状,一个隐约的、令他不安的念头开始浮现——这真的只是天灾吗?还是……夹杂了别的什么?
一日,他在一个刚死了大半人口、几乎已成**的聚落外,发现了一处小小的山泉。泉水本该清冽,此刻却泛着一种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绿色,水边石头上附着一层滑腻的、暗绿色的苔藓状物,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气。他取了一些水样,又刮下一点那苔藓状物,小心包好。他记得师父讲过,某些特殊的矿物毒素或罕见的秽物,会影响水土,进而导致人畜患病,症状千奇百怪。
但眼前的景象,与他所知任何一种矿物中毒或常见秽物污染,似乎都不完全相同。那种灰败的死气,那种深入土壤、草木、甚至仿佛萦绕在空气里的沉寂,让他莫名地想起宫变那夜,某些模糊的、属于黑暗和血腥的记忆边缘的感觉——虽然截然不同,却都透着一种“非自然”的诡异。
夜幕降临,符玉找到一处半塌的山神庙栖身。庙里神像早已残破不堪,蛛网尘封。他在避风的角落里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动,映着他消瘦憔悴了许多的脸庞。他摊开手掌,掌心是白日行医时,从一个濒死老者咯出的黑血凝结块上,小心刮下的一点点粉末。在火光下细看,那粉末并非纯粹的暗红,隐隐似乎泛着极细微的、金属般的暗沉光泽。
他心中疑窦更深。
瘟疫……异常的草木……可能被污染的水源……病人身上诡异的症状和这血中古怪的杂质……
这一切,恐怕并非简单的“时疫”二字可以概括。
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探查这瘟疫真正的源头,需要弄清楚这弥漫在南方大地上的灰败死气,究竟从何而来。继续盲目地一个个救治病人,固然能救一时,但若根源不除,不过是徒劳无功,甚至可能让自己也深陷险境。
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符玉凝视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渐渐从连日的疲惫与悲悯中,凝出一丝锐利与决断。
泉安还是要找,那是他心中未熄的微光。
但这南方的诡异瘟疫,他也不能再坐视不理。这已不仅仅是为了践行医者之心,或许……也关乎他能否找到师父,以及解开某些更深谜团的线索。
他收起那点血末,用油纸仔细包好。然后,就着火光,在本子上记录下今日所见所感,尤其是对病症异常之处和环境的观察。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
明日,他要改变路线。不再完全沿着官道走向可能有瘟疫更重的城镇,而是要试着横向探查,寻找可能的污染源头,打听更具体的疫情起源传说。同时,也要更留意“泉安”的线索——如果师父真的与那个地方有关,或许那里会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或者,师父本人可能就在那里,甚至……与这诡异的疫情有关?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随即又强行按下。不会的,师父虽性情清冷,行事莫测,但绝非制造灾祸之人。况且,师父教授他医术时那种对生命的尊重——尽管是淡漠的尊重,和对病理的严谨,是做不得假的。
他需要答案。而答案,可能就在这片被瘟疫和死气笼罩的南方大地的深处。
夜渐深,山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呜咽作响,如同无数冤魂的哭泣。符玉裹紧单薄的衣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肩伤处传来阵阵钝痛,脑海中却异常清醒。南下的路,从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安宁之地,变成了一条直面苦难、追寻真相、或许更为凶险的征途。
但他已别无选择,也……不愿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