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珩是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陌生的墨香与药气混杂的味道,才醒过来的。
意识先于身体,沉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黑暗中有些画面在翻涌:冲天的火光、刀剑碰撞的锐响、傅临白倒下时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盘龙柱旁,那抹被血浸透的雾蓝。
心脏猛地一缩,剧痛从胸膛炸开,比任何伤口都更尖锐。
他倏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素净的承尘,和从窗外斜斜透进来的、冬日苍白的天光。空气里有安神香清苦的余味,但更清晰的,是书卷与草药的混合气息。这不是他的府邸,也不是宫中任何一处他所熟悉的地方。
他挣扎着试图坐起,左肩胛处立刻传来一阵迟滞的钝痛,像被重物碾过,牵扯着整个上半身都使不上力。他闷哼一声,跌回柔软的锦褥间,记忆的碎片随着这动作纷至沓来,更加清晰——
谢寻靠在那里,闭着眼,安静得像个假人。他去探鼻息时冰凉的触感。那种整个世界突然塌陷、只剩一片虚无死寂的感觉。然后,是师父……
师父!风洲霁!
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眸,在那一刻,连最后的温度都消失了,只剩下比冰雪更冷的漠然。然后,是毫不迟疑刺来的断剑,贯穿皮肉的剧痛,眼前彻底的黑。
那一剑并未刺向要害,只是肩胛……可那痛楚如此真实。师父为什么要……?
混乱的思绪被门扉轻启的声音打断。
一道青衫身影无声步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微弱的药汤。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气质疏淡,眉目干净得像远山积雪。是微生挽月,那个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除却孟柏舟蒙冤的案子便再未有过交集的算学天才。
“醒了?”微生挽月将药碗放在床边矮几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昏睡了三日。”
三日……傅时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竭力凝聚视线,看向微生挽月,眼神里充满了亟待解答的混乱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哀求的茫然。
微生挽月拉过一张圆凳,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仿佛在斟酌词句。
“宫变那夜,死了很多人。”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算题的结果,“四皇子傅临白当场伏诛。谢世子……为护驾,殁于乾元殿前。”说到“谢世子”时,他极细微地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傅时珩一眼。
那一眼,像冰针,刺得傅时珩猛地一颤。护驾……护驾?祈安是去……护驾?护那个被乌洛卓和佞臣蒙蔽、昏聩多年的父皇?为什么?他明明……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重的、灭顶般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苏醒的心神。他眼前又浮现出谢寻最后的样子,那唇角似有若无的弧度……祈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明明……不该死在那里的……
微生挽月似乎没打算等他回应,继续用那种平稳到近乎残酷的语调说下去:“平宜宫起火,火势扑灭后,在宫后废弃的梅林雪地里,发现了贵妃的尸身。伤口平整,一击毙命。”
乌洛卓……死了?
傅时珩愣住。那个美艳狠毒、操纵父皇多年、间接害死母后、也是他多年隐忍筹谋最终想要扳倒甚至手刃的女人……就这么死了?死在了雪地里?
预想中仇敌伏诛的快意并未出现。胸腔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一种物伤其类的、深重的疲惫。为了扳倒她,为了那个位置,他汲汲营营,暗中筹谋,拉拢势力,甚至默许了与傅临白冲突的升级……结果呢?傅临白死了,祈安死了,乌洛卓也死了,父皇……对了,父皇呢?
像是读懂了他眼中的疑问,微生挽月补了一句:“陛下心疾骤发,于当夜……驾崩了。”
驾崩了。
那个他敬畏过、怨恨过、最终只余下冰冷审视的父亲,也死了。在这个血流成河的夜晚,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结束了被蛊惑与控制的一生。傅时珩不知道蛊的存在,他只以为父皇是年纪大了,昏聩了,被乌洛卓和身边奸佞蒙蔽了心智。可这样的认知,此刻也无法带来任何释然。
他杀了弟弟,间接害死了挚友,父皇也死了,最大的仇人也死了……他谋划多年、不惜一切想要夺取的东西,似乎一夜之间,唾手可得。可为什么,心里只有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洞,和彻骨的寒冷?那个位置……此刻想起来,竟像是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瑟缩。
“还有,”微生挽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混乱的自省,“大祭司风洲霁,自那夜之后,不知所踪。宫中秘而不宣,但人确实不见了。”
师父……失踪了。
傅时珩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紧。是了,刺了他一剑后,师父便消失了。是彻底对他失望,觉得他无药可救,所以连最后的师徒情分都斩断了吗?他想去当面问他。可他连师父来自何处、为何突然失踪都不清楚,又能去哪里寻?
他想起最后对视时,师父眼中那片彻底的、仿佛看尽尘缘的漠然。那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超脱般的平静。仿佛他这个徒弟,他这一剑,都只是漫长道途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孟家……”傅时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孟柏舟……他……”他问不出口。他有什么脸面问?祈安因他而死,柏舟若知道了……他不敢想象那双总是灵动带笑的眼睛,会如何看着他。
微生挽月轻轻摇头:“孟府闭门谢客,未有消息传出。”他顿了顿,看着傅时珩骤然灰败下去的脸色,补充道,“那夜之后,孟家便隔绝内外,想来孟小公子……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消化挚友的死讯,来……恨他。傅时珩痛苦地闭上眼。他甚至不敢去想孟柏舟此刻的心情。那个总爱跟在祈安身后、狡黠又赤诚的少年,失去了最护着他的兄长……而他傅时珩,便是间接的凶手之一。
“我……”他喉头哽住,半晌,才涩然道,“为何……救我?”他不记得自己与微生挽月有何交情,对方又是如何在那片混乱中找到他,将他带离皇宫的。
微生挽月静默片刻,道:“那夜,死的人够多了。”他的目光清透,仿佛能洞穿人心,“况且,”他语气更淡了些,“无作无为,见死不救,非君子之道。你当时昏迷,带回微生府,不过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几个字,轻描淡写地略过了从尸山血海的宫城中带出一个昏迷皇子的风险与麻烦。傅时珩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意,也听懂了那份疏离——微生挽月救他,是基于某种道义与旧谊,并非看好他,也并非支持他。
是啊,他自己都不看好自己了。这几日昏迷中,那些过往片段不受控制地在梦中翻搅。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被野心和仇恨灼烧,是如何一步步将祈安、柏舟他们卷入这权力的漩涡,是如何默许甚至推动局势走向最惨烈的爆发……想起自己面对傅临白时的冷酷,想起对那个位置的志在必得……那时的心境,如今想来,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狂躁的迷雾笼罩着,陌生得可怕。
他怎么会变成那样?那个也曾心怀天下、想以才智改变朝局的少年傅时珩,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惜牺牲一切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疯子?
肩胛处的钝痛隐隐传来。师父那一剑……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惩罚他?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他想不通。
“药快凉了。”微生挽月示意了一下矮几上的药碗,“你的伤需要静养。府中僻静,无人打扰,你可暂居。”他说完,便起身,似乎不打算再多谈,“朝中……眼下由几位老臣暂理,乱局渐平。你……好自为之。”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恢复了寂静。
傅时珩盯着那碗逐渐失去热气的药汤,许久,才缓缓伸手,端起,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更苦的滋味。
接下来的几日,他如同行尸走肉。肩伤在微生府医士的照料下慢慢愈合,可心口的空洞却一日日扩大。他不敢去想谢寻,一想便是剜心般的痛与愧。他不敢去想孟柏舟,那是他无法面对的重负。他不敢去想师父,那意味着被彻底抛弃的冰冷现实。他甚至不敢去想傅临白,那个他亲手推向死亡的弟弟。
朝局的消息,偶尔通过微生挽月简洁的告知传来:几位皇弟年幼,宗室凋零,老臣们提议暂立五皇子傅行鸢为帝,由几位顾命大臣与……微生家共同辅政,以平稳过渡。无人再提他这位“平定叛乱”却又“致忠臣身死”、“引父皇惊崩”的三皇子。
他成了这场惨烈宫变中,一个尴尬的、被刻意遗忘的注脚。而他,竟也生不出半分不甘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是的,他不配。一个被权力和仇恨蒙蔽双眼、害死挚友、逼死弟弟的人,如何能君临天下?
某一日午后,阳光难得晴好。傅时珩能下床走动了。他谢绝了仆役的跟随,独自在微生府清寂的回廊间慢慢行走。府邸布局清雅疏朗,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冷淡独立的性情。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似乎是客院书房的地方。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书案靠窗,笔墨纸砚齐备,却没什么使用过的痕迹。微生挽月大概只是给他安排了个能静养的地方。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案,忽然,顿住了。
案头一角,压着一本书。很普通的蓝皮线装书,书脊上没有题字。但吸引他注意的,是书下露出的一角——那是一张边缘微卷、略显陈旧的……面具?
他走过去,轻轻抽出了那张面具。是宫变前,冬至祭天祈雨那日,师父戴过的那张银面具!面具冰冷,触手细腻,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日风雪的气息,以及师父身上极淡的、清冷的松木香。
师父的面具……怎么会在这里?是师父留下的?还是……微生挽月捡到的?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希冀交织着涌上。
他放下面具,拿起了那本书。书页有些发黄,看起来是许多年前的旧物。他随手翻开,里面的字迹清隽工整,记载的是一些……似乎是咒语法诀之类的东西,夹杂着许多深奥的注解。并非道经,也非寻常典籍,倒像是某种……巫祝或者方术的记录?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忽然,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符纸,从书页间滑落,飘然落在桌面上。
符纸是暗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极其繁复、他完全看不懂的纹路,透着一股古老而玄异的气息。而在符纸所夹的那一页,标题赫然写着三个字——
忘忧咒。
下面以小字注解:洗濯神魂,涤荡烦忧,可令受术者忘却特定一段时日之记忆,尤擅抚平心伤执念。然,施术需谨慎,记忆一旦洗去,永不复还。得失之间,唯本心可决。
忘忧咒……
傅时珩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盯着那三个字,仿佛被定住了。
宫变前,最后一次向师父请教……不,那甚至不算请教,是他满心躁动、被野心灼烧得几乎无法安坐时,去找师父。师父却罕见地没有授业,也没有训诫,只是拿出了这本书,翻到某一页,让他自己看。他当时心烦意乱,只匆匆扫了几眼,隐约记得是关于“心魔”、“执念”与“忘却”的论述,并未深究。
原来……师父那时,是在提醒他吗?还是……早已预料到他终将走到这一步,心魔深种,无法回头,所以提前为他备下了这条“退路”?让他可以选择忘记这一切——忘记对权力的渴望,忘记对乌洛卓的仇恨,忘记对父皇的怨怼,忘记……谢寻的死,忘记自己的罪孽,忘记师父那冰冷的一剑……忘记所有痛苦与不堪,然后……或许可以像一个“干净”的人,重新开始?
忘记……
他握着那张符咒,手指微微颤抖。
如果能忘记,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了?是不是就不会每夜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面对柏舟可能的恨意?是不是……就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回到那个还有祈安在身边出谋划策、还有柏舟嬉笑玩闹、还有师父清冷教导的、尚算明亮的从前?
诱惑,巨大而黑暗的诱惑,如同深渊在脚下张开巨口。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谢寻温润含笑递过茶盏的样子,孟柏舟拽着他袖子说“殿下你怎么又偷懒”的样子,师父在苍梧院演示剑法的侧影……还有,宫变那夜,谢寻胸前晕开的刺目鲜红,傅临白倒下时眼中的解脱,师父最后那漠然如看陌生人的眼神……
这些,都要忘掉吗?
连同那些温暖的、明亮的、支撑他走过漫长幽暗岁月的情谊与时光,也一并抹去吗?忘记祈安的智慧与牺牲,忘记柏舟的赤诚与信赖,忘记师父的教导与……最后的点醒?
然后,成为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真正痛苦的空白之人?
不。
他猛地睁开眼,将那张符咒紧紧攥在手心,纸张发出细微的破裂声。
不能忘。
这些罪,这些痛,这些血淋淋的过往,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路。是他被野心和仇恨蒙蔽,是他未能守住本心,是他害死了重要的人。这是他的业,他的债。若连这些都不敢背负,选择遗忘来逃避,那他傅时珩,就真的彻底烂到骨子里,连最后一点直面自身的勇气都丧失了。
遗忘是解脱,也是彻底的懦弱与背叛。背叛了死去的祈安,背叛了可能痛苦着的柏舟,甚至背叛了那个曾有过赤子之心、却被自己弄丢了的傅时珩。
他慢慢松开手,将那张已然皱褶的符咒,轻轻放回了书页间。然后,合上了书。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冬日的冷风灌入,吹散了一室沉郁。阳光清冷,落在庭中未化的残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心中那个盘桓多日、模糊不清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坚定。
帝位?那曾灼烧他全部野心的位置,如今看去,不过是另一个更大、更冰冷的囚笼,里面锁着无尽的猜忌、算计与孤独。他已经被权力异化过一次,险些万劫不复。他不能再踏上那条路。那个年幼的皇弟,或许在微生挽月等人的辅佐下,能成长为一个不那么被私欲蒙蔽的君主。至少,会比现在这个满手鲜血、心有魔障的自己,要好得多。
他该走了。
离开这座埋葬了太多人、也埋葬了那个“皇子傅时珩”的皇城。
去哪里?
几乎是念头升起的瞬间,一个地名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泉安。
那是师父偶尔提及、用来举例或比喻时,提到过的一个小城。师父说那里气候温润,多竹,有很好的草药,民风也淳朴。师父说那话时,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遥远,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平和的事。
当时他只当是闲谈,如今却成了唯一的方向。他不知道师父是否在那里,甚至不知道师父是否真的去过那里。但那是他唯一知道的、与师父有过关联的、皇城之外的地方。
像一个溺水之人,在无边黑暗中看到的唯一一点微光。即使那光可能只是幻影,他也必须朝着它去。
他换下了微生府提供的衣衫,找了一套最普通的棉布青衫。从自己昏迷时被换下的旧衣物里,找到了一些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私物和银钱。微生府安静得仿佛无人,他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信,没有署名,只写了“多谢收留,此去经年,勿念。朝局托付,珍重。”
然后,他推开那扇象征着短暂庇护与清醒阵痛的房门,走了出去。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如同一个最寻常的过客,悄然离开了微生府,离开了这座他生长于斯、也曾野心勃勃想要掌控的巍巍皇城。
城门口盘查已不似前几日森严。守城的兵士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朴素,面容憔悴却平静,只当是个出城谋生的落魄书生或游医,挥挥手便放行了。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寒风扑面。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在冬日灰蒙蒙天空下沉默矗立的、巨大的城墙轮廓。心中没有留恋,只有一片洗刷过后的、带着钝痛的平静。
傅时珩已经死在了宫变那夜。死在了挚友冰冷的身体旁,死在了师父漠然的注视下,死在了自己野心的灰烬里。
他重拾了符玉之名,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皇子傅时珩。
他转身,迎着凛冽的北风,朝着南方,朝着那个名为“泉安”的、或许存在或许虚无的微小希望,一步步走去。
肩上旧伤仍在隐隐作痛,那痛楚提醒着他所背负的一切。但他脚步未停,眼神里,是宫变之后,第一次有了焦点,也有了重量。
前路茫茫,赎罪也好,寻找也罢,总之,是时候离开这盘他下得一塌糊涂、满盘皆输的棋局了。
冬云低垂,长路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