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谢寻死讯传出的同时，孟府。
孟柏舟正如同困兽般在厅中踱步，外面隐约的喊杀声和火光让他心慌意乱。突然，府中一名浑身是血的护卫踉跄闯入，嘶声喊道：“公子！谢、谢世子……在乾元殿前……为护驾……中箭……没了！”
“没了”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孟柏舟耳膜上。他猛地僵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下一秒，他像疯了一样往外冲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祈安不会有事！他要去看！一定要去看！
“柏舟！回来！”他叔父的厉喝在身后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老人本就因今夜剧变而心神不宁，此刻见侄儿如此不管不顾，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便追了出去。
孟柏舟根本不听，凭着对皇宫路径的熟悉和一股疯狂的劲头，竟真的让他冲过了几条混乱的街道，靠近了宫城边缘。这里已是乱军混杂之地，流矢横飞，惨叫不绝。
就在他试图寻找路径冲进宫门时，斜刺里忽然杀出几名不知属于哪方、杀红了眼的兵卒，刀光直朝他劈来！孟柏舟武功本就平平，此刻心神大乱，更是毫无招架之力，眼看就要毙命刀下——
“柏舟小心！”
一声熟悉的、带着惊怒与决绝的嘶吼在他身后响起。紧接着，一道略显瘦削却异常坚定的身影猛地扑过来，用尽全力将他狠狠推开！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孟柏舟踉跄倒地，愕然回头，只见叔父挡在他刚才的位置，胸口赫然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老人的身体晃了晃，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鲜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孟柏舟呆呆地看着，看着叔父脸上那混杂着焦急、担忧、如释重负最终归于空洞的表情，看着那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老人向来整洁严肃的衣袍……他脑子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在这一刻，伴随着眼前彻底被血色覆盖的景象，“啪”一声，断了。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嘶声呼喊。
他只是眼前骤然一黑，所有声音、光线、色彩都瞬间离他远去，身体软软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在昏迷前最后一瞬，他似乎感觉到有人扶住了他，嘈杂的人声忽远忽近……
乾元殿前。
傅时珩在彻底控制局面、肃清残敌后，终于踏上了殿前广场。胜利的滋味还未及细品，他就看到了盘龙柱旁，那道熟悉的身影。
雾蓝的长衫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刺目的暗红。谢寻安静地靠在那里，双目轻阖，面色苍白如纸，唇边却似乎凝固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了。
傅时珩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无形的冰锥钉在原地。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希望这只是火光造成的错觉。但空气中弥漫的、独属于谢寻的、如今却混杂了浓重铁锈气的淡雅熏香，以及那毫无生气的姿态，都在残忍地告诉他——这是真的。
“祈……祈安？”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没有回应。
他踉跄着扑过去，不顾满地血污，跪倒在谢寻身边。触手是冰冷的僵硬。他颤抖着手去探鼻息，去摸颈侧脉搏……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死寂的冰冷。
“不……不可能……祈安……谢寻！你醒醒！你给我醒过来！”傅时珩猛地抓住谢寻的肩膀摇晃，声音从最初的嘶哑迅速变为崩溃的咆哮，“你不是最聪明吗？！你不是最能算计吗？！你怎么会……怎么会死在这里？！你怎么能死？！”
巨大的悲痛、难以置信、还有某种被背叛般的愤怒，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因失去最重要臂助与挚友而产生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强行维持的冷静与锐利。他抱着谢寻逐渐冰冷的身体，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狼狈不堪。
而就在他情绪彻底崩溃、心神失守的刹那，松绥清来了。玄色祭司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眼前生离死别的惨剧与他毫无干系。他的目光，只锁定在傅时珩肩胛上——因宿主心绪波动剧烈而显形的蛊虫——幻蛛，乌洛卓培育出的蛊，即使现在显形了也未散发出任何气味。
没有言语，没有预警。
松绥清执剑刺去。
“噗嗤——！”
断剑贯体而入，精准地刺穿了皮肉下那暗红虫影的中心！
“呃啊——！”傅时珩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浑身剧震，晕倒在地。
与此同时，那被刺穿的蛊虫发出一声尖锐到灵魂层面的嘶鸣，暗红近黑的身体剧烈抽搐、扭曲，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化作一小撮腥臭的黑灰，混合着傅时珩的鲜血，从伤口处涌出。
蛊虫既除，某种一直缠绕在傅时珩灵魂深处的、无形无质却切实存在的阴冷躁动之气，也随之烟消云散。他只觉得脑海嗡鸣一片，混乱的思绪、灼烧的仇恨、偏执的野心，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被掩盖已久的、属于“傅时珩”本身的、疲惫而空洞的真实。
而就在蛊虫消亡、松绥清抽回断剑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气息，自松绥清周身无声荡开。并非灵力暴涨，而是一种心境上的极致蜕变与升华。过往种种，查案、授业、算计、抉择、旁观生死……一切喜怒哀乐、因果牵连，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镜花水月，看得分明，却不沾于心。他依旧是他，却又仿佛超脱于一切纷扰之上。不为情困，不为物役，洞悉因果，却不再执着于介入或改变。唯有大道至简，太上忘情。
太上忘情道，于此刻，立。
松绥清垂下眼眸，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断剑，随手丢弃。他甚至没有再多看瘫倒在地、失魂落魄的傅时珩一眼，也没有去看一旁谢寻冰冷的遗体。
他的目光，遥遥投向了平宜宫的方向。那里，还有最后一段因果需要了结。
月白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在了混乱的宫城深处。
宫变之夜，血色未央，有人身死道消，有人心死神伤。
卷三结束，即将进入傅时珩视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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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谒金门·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