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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谒金门·十

元初二十七年冬

没有预兆中的暴雨惊雷,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将最后的天光也吞噬殆尽。风里裹着干燥的尘土气和隐约的、从极远处飘来的铁锈味。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西苑方向骤然冲天而起的火光,夹杂着混乱的呼喊与兵刃交击的锐响——傅临白动手了。他选择的地点并非宫城正门,而是从旧祭坛附近相对薄弱的防区突入,那里有他暗中经营的部分人马,更有他绝望中试图攫取的、或许能扭转乾坤的“力量”所在。火光映亮了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那张继承了母亲美丽轮廓的脸上,此刻没有少年意气,只有被病痛和常年蛊毒侵蚀后的枯槁,以及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孤注一掷。

他其实清楚,单凭自己手中的力量,难以撼动傅时珩多年暗中积蓄的势力,更难以真正撼动乌洛卓根深蒂固的控制。但他等不了了。身体里日日夜夜万虫啃噬般的痛楚,母亲那永远带着审视与冰冷利用的眼神,还有那座象征着囚笼与绝望的宫殿……他受够了。这宫变,与其说是夺位,不如说是一场惨烈的、对自身命运最后的反抗与终结。他挥剑的手腕细瘦,剑招却带着不顾性命的狠厉,仿佛要将这二十年来积压在血肉骨髓里的所有苦痛、所有不甘,都随着鲜血泼洒出去。

火光迅速蔓延,喊杀声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瞬间引爆了整个皇城。几乎在西苑火起的同一时刻,早有准备的傅时珩部属从多个方向响应,他们甲胄鲜明,训练有素,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皇宫各处要地。傅时珩本人并未出现在最初的乱军中,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足够关键、足够“正当”的时机,也等待傅临白与可能存在的皇宫守军、乃至乌洛卓暗中力量先消耗一波。

皇城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宦官宫女惊惶奔逃,零星抵抗的侍卫很快被淹没,更多的则是茫然无措地缩在角落。乾元殿方向灯火通明,却诡异的安静,仿佛风暴的中心反而风平浪静。

傅临白是在通往乾元殿的最后一道宫门前被彻底合围的。他身边的人已所剩无几,个个带伤。他自己身上也添了几道口子,鲜血浸透了并不合身的轻甲,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如鬼。他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针扎般的痛,那是蛊虫在兴奋地蠕动。他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甲胄森然的傅时珩部属,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上横陈的尸体和跃动的火光,眼中那簇疯狂的火苗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傅时珩终于出现了。他骑着马,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来到阵前。玄甲映着火光,面容沉凝,眼底是竭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的、属于胜利者的锐利与某种更深的灼热。他看着自己这个同父异母、自幼病弱、几乎从未放在眼里的弟弟,看着他此刻狼狈濒死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但很快,这悲凉就被更强烈的、对那个位置的渴望所淹没。

“四弟,到此为止了。”傅时珩的声音透过喧嚣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傅临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带着黑气的血沫。他的目光掠过傅时珩,望向更深沉的夜空,望向平宜宫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寂灭。他知道,他们大概从未指望他真能成功,他或许,从来都只是吸引火力的弃子,或者,一个试探的棋子。

他没有再抵抗,甚至扔掉了手中的剑。当傅时珩身边一名将领策马上前,长□□入他胸膛时,他竟感到一阵奇异的解脱。剧痛袭来,冰冷的金属贯穿身体,生命力飞速流逝。视野模糊中,他仿佛看到了草原辽阔的天空,看到了没有病痛、没有蛊毒、没有阴谋的另一个自己……最终,一切归于黑暗。他的身体软软倒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早已枯萎的叶子。终结了,这由痛苦与扭曲希望编织的一生。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开。一部分人欢欣鼓舞,一部分人兔死狐悲,而更多的人,在更大的混乱中无暇他顾。

谢寻是在乾元殿前的广场上“护驾”而亡的。

当傅时珩斩杀傅临白、率军逼近乾元殿时,殿前只有稀稀拉拉的侍卫,以及“闻讯匆匆赶来”、身边仅带着少数谢府护卫的谢寻。皇帝傅眷并未露面,据说在殿内“惊怒交加,旧疾复发”。

混战中,一支冷箭自暗处射向乾元殿大门方向,角度刁钻。千钧一发之际,是谢寻“奋不顾身”扑出,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箭矢力道极大,穿透了他单薄的胸膛,将他钉在殿前的盘龙柱旁。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一瞬。

谢寻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盘龙柱,缓缓滑坐在地。剧痛席卷而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四肢百骸,但他神智却异常清明,甚至比过往任何时刻都要通透。温热的血正顺着胸膛的破口迅速浸透雾蓝长衫,那触感熟悉又陌生——像暖阁里不慎打翻的热茶,却带着刺骨的凉,将生命力一寸寸从肌理间剥离。

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空旷的平静,以及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

他闭上眼,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昨日午后谢府后园的气息。是暖阁里炭火的焦香,是案头绿萼梅冷冽的甜,最清晰的,是那盏“岁寒清”的滋味——初尝微涩,尾调回甘,像孟柏舟咬着桂花糕时亮晶晶的眼睛,像他说“还是祈安懂我”时,语气里毫不设防的亲昵。他仿佛又看见少年捧着热茶,脸颊被熏得微红,托着腮看自己泡茶,眼中满是全然的信赖;看见自己替他掖紧薄毯时,他无意识往毯子里缩了缩的乖巧模样。那暖阁的灯火那样柔,将少年的睡颜映得格外安宁,连呼吸都带着甜暖的桂香,那片刻的宁馨,如今想来,竟像是偷来的时光,美好得不真实。

他想起了更早之前,在苍垣山风雪中,与松绥清达成的那场交易。以己身命格,换柏舟岁岁安澜。值吗?他看着眼前混乱的、血色弥漫的宫城,想着那个此刻应该安全待在孟府、或许正焦急等待消息的少年,心中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与庆幸。值了。至少,他护住了他想护住的人,在那注定的劫难到来前,为他换得了生机。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能为那个赤诚少年做的,最后的事。

更多的思绪,却飘向了更宏阔处。傅眷非明主,其子傅时珩,如今看来,心性亦在权力与仇恨中渐趋偏执,非江山社稷之福。傅临白更不必说,其身世心性,注定是另一场灾难。这皇位,若由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坐上,天下百姓恐难安宁。他布局良久,以身为饵,以死为棋,将这两个最可能引发长久动荡的候选人,一杀一“推”,彻底推出了局。这乱局,或许能因此更快平息,百姓能少受些战乱之苦。想到这里,那平静的深处,生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安慰。这大约便是他身为谢家子弟,所学到的“大义”吧。纵然手段不算光明,但若能以己身之血,换来一丝天下安宁的可能,便不负所学。

谢家…… 他眼前似乎浮现出父亲母亲琴瑟和鸣的身影,想起二叔谢景支撑门庭的辛劳。谢家世代忠烈,不能在他这一代蒙上污名。今日他“护驾”而死,死于“乱军”之中,死得堂堂正正,死得忠烈可表。谢家的清名,保住了。二叔和家族,往后也能在朝中有一席安稳之地。这便好。

最后……最后一点思绪,如同轻烟,缭绕不去。是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意、偶尔又乖巧得过分的脸。柏舟…… 他终究,是无法兑现那些“下次”、“以后”的约定了。不能再看他在自己面前故作乖巧实则调皮,不能再为他挡下那些琐碎的麻烦,不能……陪他走更远的路了。有一点遗憾,很轻,却丝丝缕缕,缠在心头最软的地方。但幸好,这遗憾只属于他一人,那人不会知道,或许多年后偶尔想起,也只当他是个为尽忠而亡的、有些特别的故友罢了。

这样……也好。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乾元殿飞檐上狰狞的嘲风兽轮廓,以及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沉郁的天空。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随即,一切感知沉入无边黑暗。

谢寻是一个很聪明很聪明的角色,他的死亡完全是自己设计好的。之前和孟柏舟换了命格后,他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之前有提到过,谢家纯是他和二叔撑的,那些旁支从他父亲死后就打算分家了。他这一死,赚取忠烈名声的同时,可以让谢家旁支服从管理,可以让谢景过的不那么累,可以把谢家的往上提,保住朝堂上话语权。这是从家族的角度考虑。

他这一死,给傅时珩带来足够大的刺激,能让他的蛊虫显现出来。(他跟傅时珩认识久,且足够聪明,知道傅时珩状态不对。)可以把他从皇位推远,远离歧路。这是从友人的角度考虑。

傅时珩傅临白皆非明主,傅临白绝对会死在傅时珩手下,他这一死,将傅时珩也推出局,为天下争取了明君治理的可能性。这是从天下的角度考虑。

孟柏舟年岁尚小,心性稚嫩,心怀天下,谢寻觉得他比自己更应该拥有未来。这是私情。

他父母早亡,他这一死可以给所有在乎他的人带来利益,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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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谒金门·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