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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谒金门·九

旧祭坛的地宫比想象中更幽深诡谲。依靠吴公对蛊气的敏锐追踪,以及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的线索,松绥清赶在乌洛卓的人完全破解禁制前,找到了那处被遗忘的密室。所谓的“血钥”,并非实体,而是一段融入了特定血脉气息的古老咒诀,以及一枚以圣女心头血淬炼的骨哨。乌洛卓大概未曾料到,这世上还有人对南疆古巫文与气息牵引之术如此熟稔。

密室不大,中央石台上只静静放着一只非金非玉的扁匣。匣身冰凉,刻满虫鸟草木的图腾,气息古朴而沉寂。松绥清没有立刻打开。他指尖抚过匣盖,巫力细如发丝般探入,确认并无附着恶毒的禁制或蛊虫后,才将其开启。

里面没有想象中惊世骇俗的秘宝或可怖的虫母,只有三卷以特殊兽皮硝制而成的古籍,边角已磨损,墨迹却是某种暗褐近黑的色泽,历经岁月而不褪。另有一小袋封存极好的各色矿石、干枯植物标本,以及几件造型奇古、用途不明的微小玉器。

松绥清快速翻阅了古籍。一卷记载南疆蛊术根本原理与诸多失传蛊虫的培育之法,一卷是各类解毒、控蛊、反制的巫咒与仪式,最后一卷则更像是札记,夹杂着地理星象、草药特性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预言片段。这便是南疆蛊术最后的、也是最完整的传承。

他合上匣盖,将扁匣收入袖中特制的储物空间。地宫内残留的、被刻意唤醒的波动已然平息,乌洛卓的这条后路,算是断了。至于她是否会察觉,何时察觉,已非当下最紧要之事。

暮色沉得快,铅灰的云压着皇城的飞檐。白日那场细雪,入夜时堪堪停了,只在青瓦上积着薄薄一层,月光一照,泛出清冷冷的寒光。

谢府后园的暖阁,窗扉紧闭,炭火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偶尔毕剥一声,炸开几点细碎火星。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梅香——今晨新折的绿萼,插在案头天青釉瓶里,冷香混着炭火气,成了种温暖的静谧。

松绥清到得早。褪了沾寒气的大氅,只一身素白道袍,袖口银线松纹,坐在临窗棋枰前。指尖拈着墨玉棋子,对着空枰,眼神落在窗外虬曲的老梅枝上,雪沫簌簌滑落,无声。

脚步声轻响,谢寻引着孟柏舟进来。

谢寻今日着了雾蓝交领袍,外罩鸦青暗云纹氅衣,面色在暖阁光线下温润,唯眼底那抹倦色,如水墨氲开的淡青,融在笑意之后。他手中提着素面锡壶,壶嘴逸出白汽。

身侧的孟柏舟,一身橙青光袖常服,领口翻出雪白风毛,衬得眉眼明亮。乌发如墨,鬓角沾几星未化的雪粒,添了些鲜活生气。他捧着红泥小炉,炉上煨着陶铫,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松风”声。

“先生久等。”谢寻含笑致意,声音清润,“柏舟,非要在檐下瞧新结的冰棱,耽误了。”

孟柏舟将小炉小心放在铺锦垫的矮几上,抬头,眼睛弯成月牙:“先生别听祈安编排我,分明是他自己看得入神,说那冰棱剔透,像前朝画里的‘玉筋垂’。”他语气轻快,带着惯常在谢寻面前才有的、毫无阴霾的亲昵,仿佛这沉沉冬夜、山雨欲来的皇城,都与他此刻的心情无关。

松绥清目光掠过孟柏舟毫无异色的发梢,颔首。“无妨。”

谢寻将锡壶置于炉边温着,取了茶具。是套素雅的甜白釉,胎薄如纸,灯火下透出温润光。他打开锦囊,倾出茶叶。并非名物,只是寻常炒青,叶形微卷,色泽苍绿,却有一股异常清冽的干香,混着极淡松针气息,在暖阁散开。

“不是什么好茶,”谢寻一边温杯烫盏,一边温言道,“是旧年手制的‘岁寒清’,收在陶罐里,前几日翻找旧物才见着,想着这个天,正好。”热水冲入,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沉浮不定,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孟柏舟凑近,鼻尖轻嗅:“好香!清清冷冷的,像雪后竹林。”他托着腮,看谢寻行云流水的动作,眼中是全然的信赖。“还是祈安会找好东西。”

松绥清接过茶盏。茶汤是极淡的琥珀色,澄澈见底。入口微涩,旋即化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喉韵悠长,确如雪水沁过山石草木。暖意自喉间滑下,却驱不散心头那点因灵犀透而感知到的、萦绕谢寻周身的、平静之下的深海暗流。

“确是‘清’字当先。”松绥清评道,放下盏。

谢寻微微一笑,为自己和孟柏舟也斟上。“能入先生之口,便是它的造化了。”

孟柏舟捧着热茶,小口啜饮,满足地叹气。“暖和多了。”他目光转向棋枰,跃跃欲试,“先生,下一局?这几日我可琢磨了新招。”

谢寻却轻轻按了下他的手臂,温声道:“茶需趁热细品,棋也待三盏过后再论不迟。你方才在外头闹了寒气,先暖一暖。”语气里是不着痕迹的关切。

孟柏舟“哦”一声,乖乖坐好,又抿口茶,目光在谢寻和松绥清之间转了转,忽而笑道:“这样真好,安安静静喝喝茶,赏赏花,说说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少年人对美好时刻的留恋,“像以前在书院逃了课,躲到后山晒太阳一样。”

暖阁内静了一瞬。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风过,掠起檐角残雪,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安宁。

谢寻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他抬眼,看向孟柏舟,眼神深得像冬夜的潭水,水面映着暖阁灯火,底下却沉着太多东西。那目光在孟柏舟毫无阴翳的笑脸上停留一息,便若无其事地移开,重新注满温和笑意。“是啊,”他轻声应和,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喑哑,“像从前一样。”

松绥清静静看着。灵犀透如冰镜,映出谢寻心湖之下,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静而广袤的忧伤,并非惊涛骇浪,而是月光照在深雪上的那种凉,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而孟柏舟,他的情绪干净得像窗外新雪,只有对此刻温暖的满足,对友人在侧的欢喜,以及对棋局的期待——浑然不觉身旁人眼中那深藏的、与这暖阁格格不入的凉意。

茶水续了又续。他们聊起孟柏舟新临的字帖,谢寻藏的山水孤本,松绥清提及的雪域风物。话题散漫而安全,避开了所有敏感字眼,宫阙、权谋、明日……都似被暖阁屏障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孟柏舟渐渐有些困倦,揉了揉眼睛,脑袋一点一点。谢寻见状,轻轻将他茶杯挪开,取过薄毯,为他盖在膝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乏了便歇会儿。”他低声道,语气里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孟柏舟含糊应声,靠着软垫,竟真的合上眼,呼吸渐渐均匀。睡颜安静,额发柔软贴着脸颊,全然信赖地沉浸在这片安宁里。

谢寻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唇角,一遍又一遍。暖阁内的光阴仿佛凝滞了,只有炭火无声燃烧,茶烟静静盘旋。

许久,谢寻才缓缓收回视线,看向窗外。月色透过窗纸,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朦胧的光晕。他唇角仍噙着那温润的弧度,眼神却空茫起来,仿佛透过重重宫墙,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或即将永别的地方。

松绥清没有打扰这片寂静。他端起已微凉的茶,浅啜一口。茶汤里那最初的清甜早已褪尽,只余下草木经过霜雪后最本真的、微涩的底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寂的回香。

“这‘岁寒清’,”谢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语,“采制的那年冬,雪特别大。母亲说,茶叶吸饱了雪气,便格外寒清。”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如今再喝,总觉得……那年的雪,好像还没化完似的。”

语意渺渺,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孟柏舟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谢寻立刻收回飘远的目光,抬手替他掖了掖毯角,动作细致而专注。

松绥清放下茶杯。“茶尽,夜也深了。”他起身。

谢寻亦起身,没有挽留,只是躬身一礼。“学生送先生。”

松绥清摆手,目光扫过安睡的孟柏舟。“留步。”他取了氅衣,自行推开暖阁的门。

凛冽寒气夹杂雪沫,瞬间涌入,冲散了满室暖香茶烟。松绥清步入庭院,月色清冷如霜,照着满园积雪,一片素白。身后暖阁的灯火,透过窗纸,晕开一团昏黄温暖的光晕,将那两个身影——一个沉睡,一个静立凝望——剪成模糊的剪影。

他并未回头,径直走入深冬的夜色里。袖中那枚从旧祭坛得来的冰冷骨哨,贴着腕骨,传来细微的、蛊虫残骸般的寒意。就在他即将拐入通往宫城方向的街口时,脚步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前方不远处,临街一家书肆的檐下,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浅青长衫,身形清瘦挺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绾,其余垂落肩背。他正微微仰头,看着书肆招牌旁一串在秋风里轻轻转动的古旧风铃,侧脸线条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疏淡,周身有种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宁静气质。

微生挽月。

他似乎察觉到了目光,缓缓转过头来。视线与松绥清在空中相接。

他的目光清澈平静,既无意外,也无探究,只是朝着松绥清的方向,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颔首致意。

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偶然看见一位不算熟识的、曾有一面之缘的宫中之人。

随即,他便收回目光,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书肆深处,青衫一角在门内一闪,不见了踪影。

松绥清立在原地,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他脚边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