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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朝玉阶·十三

谢寻离去的第七日深夜,祈年殿后院的枯井旁。

月光被云层吞噬,天地间只剩寒风呼啸。松绥清立在井边,月白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掌心那枚玉瓶泛着幽微的冷光。

子时三刻,两道身影从墙根阴影中浮现。

隋公公今夜形容愈发枯槁,深陷的眼窝在月色下像两个黑洞。他紧紧牵着隋莹的手——九岁的女童裹在厚厚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转动。

“服下。”松绥清递过玉瓶。

隋公公颤抖着手接过,倒出一粒暗红丹药吞下。丹药入腹,他眼中那层终日不散的浑浊雾气,竟真的缓缓褪去,露出底下深埋的、属于“人”的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声音却比方才更加嘶哑破碎:

“大人……老奴从元初六年说起。”

元初六年冬,草原十三部覆灭。

乌洛卓作为战利品被送入皇宫时,不过十六岁。一身红衣如火,眼神却冷得像草原最深的冻土。

“她入宫第一件事,是给陛下种‘钟情蛊’。”隋公公的声音在寒夜里飘散,“蛊虫藏在合卺酒中。自那夜起,陛下眼中就开始容不下别的女人了。”

得宠只是开始。

元初七年,乌洛卓晋为美人。她以一年时间摸清宫廷脉络,收买该收买的人,清除该清除的障碍。然后,开始第二步。

“弑杀蛊。”隋公公闭上眼,“此蛊不伤性命,只蚀心性。它会放大宿主心中的猜忌、暴戾、多疑……一点点啃噬理性。”

元初八年春,皇帝傅眷开始性情大变。

曾经还算宽仁的君主,逐渐变得易怒、偏执、听不进谏言。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乌洛卓温言软语的“劝慰”之下。

“那时老奴已在她手下。”隋公公惨笑,“她也给老奴种了蛊——是‘牵丝’。她说,这是同舟共济的凭证。”

同年正月,时芝微怀上身孕。

消息传到宫中时,乌洛卓正在平宜宫里调香。她听了宫人禀报,沉默良久,忽然轻笑出声。

“松风凛……”她喃喃,“你灭我故国,杀我父兄。现在,该轮到你的骨血了。”

她开始准备第三种蛊。

“那不是‘母子蛊’。”隋公公的声音发抖,“是经过改良的‘弑杀蛊’。母蛊种入孕妇体内,会随着血脉流入胎儿脐血——孩子出生时,蛊毒已深植骨髓。”

“为何要这般麻烦?”松绥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她要的不是简单的复仇。”隋公公抬眼,眼中满是恐惧,“她要的,是让松风凛的骨肉,变成一个天生嗜杀的怪物。等他长大,她会告诉他松府血案的‘真相’,告诉他皇帝是如何猜忌功臣、滥杀忠良……然后,把他培养成一柄最锋利的刀,去捅穿大原的心脏。”

计划在元初八年十月执行。

那时皇帝要给镇守北疆的松风凛赏赐。乌洛卓主动请缨,亲自督办赏赐之物。

“她在赏赐的金器内壁,用蜜蜡封入了蛊虫的卵。”隋公公的指甲掐进掌心,“那蛊卵遇热即化,沾肤即入。时夫人触碰赏赐时,蛊卵便顺着手臂血脉,游入心脉,再经脐血……传入胎儿体内。”

灭门之夜,她故意将消息泄露给倾心兰泽的侍卫陈忠。

“她算准了陈忠会去报信,算准了兰泽会拼死护主,算准了时夫人会逃进那个山洞。”隋公公喃喃,“她本想等松府满门皆灭,再找到逃亡的时夫人,将那个身怀弑杀蛊的孩子养在身边……”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场雪那么大。

没算到……那个孩子,不见了。

“她疯了一样找。”隋公公回忆着,“冒着大雪,亲自带人搜山。可除了两具相拥的尸体,什么都没有。孩子像凭空消失了。”

乌洛卓第一次失态。

她在山洞里站了一夜,任凭风雪打在脸上。第二天清晨,她回到宫中,做的第一件事——“她杀了老奴的第一个养女,隋盈。”

隋公公的声音彻底崩溃。

那年隋盈七岁,被拖出去时还抱着他给的布娃娃,哭喊着“祖父救我”。

“老奴当时……想跟她同归于尽。”隋公公浑身颤抖,“可蛊毒发作了。老奴控制不了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盈儿被……被……”

他说不下去了。

松绥清静静听着。“后来呢?”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后来……陛下看老奴失魂落魄,以为老奴是因丧女之痛。”隋公公抹了把脸,“他花了几年时间,到处寻找与盈儿相貌相似的女童。终于在元初二十三年,找到了莹儿。”

他看向廊下熟睡的隋莹,眼神复杂。

“陛下将她赏给老奴做养女。可乌洛卓……转头就给莹儿也种了‘牵丝’。”

他猛地跪倒在地,朝松绥清重重磕头:“大人!老奴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求大人……救救莹儿!她才九岁,她什么都不知道!”

正说着,第三道身影无声出现在院门阴影处。

谢寻。

他今夜穿了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见院中情景,他脚步微顿,随即坦然走近,朝松绥清与隋公公各施一礼。

“学生来迟。”

“不迟。”松绥清示意他坐下。

三人围井而坐。松绥清将方才隋公公交代的一切——修正后的蛊毒真相、乌洛卓的真实计划、隋盈之死——精简转述。

谢寻安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只有听到“弑杀蛊随脐血传入胎儿”时,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所以,”听完后,他缓缓开口,“孟兄此番遭劫,也是她的手笔?”

“是。”隋公公点头,“她要铲除朝中不听话的势力。孟家、谢家、三殿下……所有可能阻碍她的人,都在名单上。”

“隋公公,”松绥清看向他,“冬至祭天,你只需做好一件事。”

“请大人吩咐。”

松绥清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满细密符文。

“将此物,埋于天坛第五级台阶正中,三尺深处。”

隋公公接过铃铛,触手冰凉。

“此为何物?”

“惊魂铃。”松绥清道,“与坛上阵法相连。铃响阵启,幻象生于每人心中最深恐惧。蛊虫必现。”

“那……老奴会看到什么?”

“你最怕的。”松绥清的声音平静无波,“或许是隋盈死去时的场景,或许是乌洛卓给你下蛊的那一刻,又或许是……你这么多年,助纣为虐害死的每一个人。”

隋公公脸色惨白如纸。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做。”松绥清看着他,“但隋莹身上的‘牵丝蛊’,七日之内必会发作第一次。到时她会高烧三日,醒来后……会忘记所有关于你的事。”

隋公公浑身剧震。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铃铛,又看向廊下熟睡的隋莹。许久,他缓缓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铃身。

“……老奴做。”

寅时初刻,商议毕。

隋公公唤醒隋莹,将她裹紧斗篷。临行前,他忽然转身,朝松绥清深深一拜。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死去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中重新燃起。

松绥清微微颔首。

隋公公牵着隋莹,身影消失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谢寻眸光微闪,没有多问,只是郑重行礼,转身离去。

松绥清独自立在院中。

腕间细链轻颤,吴公的声音幽幽响起:

隋公公牵着隋莹离开后,祈年殿后院重归寂静。

松绥清没有立刻回殿。他立在井边,看着晨雾在枯枝间缭绕,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羊皮阵图粗糙的边缘。

腕间细链轻颤。

“钟情蛊、弑杀蛊、母子蛊……”吴公的声音在识海里幽幽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讥诮,“那女人倒是懂得循序渐进。先是让皇帝离不开她,再让他变得暴戾多疑,最后……用松家的孩子当刀。”

松绥清没有说话。

他知道吴公在试探——试探他对这段往事的态度,试探那层始终平静的表象下,是否还有别的什么。

“怎么?”吴公轻嗤,“听人亲口说出自己怎么被当成‘刀胚’养,心里不痛快?”

“无所谓。”松绥清淡声道,转身朝殿内走去。

“当真冷血至极。”吴公的声音在识海回荡,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嘲讽,“乌洛卓倒是看得透彻,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刀胚了。”

夜色将散,黎明未至,祈年殿的轮廓在晨雾中朦胧不清,唯有那道月白身影,步步孤绝,走向未知的棋局与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