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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朝玉阶·十二

皇帝傅眷靠在御座上,阖着眼,仿佛已经睡去。只有按在额角的手指微微颤抖,泄露着一丝勉强支撑的疲惫。贵妃乌洛卓侧过身,轻声吩咐身旁的宫人取来暖手炉,亲自试了温度,才小心递到皇帝手中。

她低眉顺眼的姿态无可挑剔,仿佛方才那场足以让一个家族覆灭的风波,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寒风。

献礼仍在继续。

接下来的贺礼,无论是南海夜明珠,还是北境雪豹皮,都显得索然无味。百官脸上堆着笑,心思却早已飞远——孟家、废帝私印、三司会审、陈忠……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在腊月寒风里。

松绥清立在祭司席位,月白袍袖下的手指缓缓松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傅时珩握着酒杯,指节泛白;谢寻依旧垂眸,仿佛入定;孟侍郎瘫坐在席位上,面如死灰,被两名同僚勉强搀扶着。

礼乐不知何时停了。

皇帝似乎终于撑不住,由贵妃搀扶着起身。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朕乏了。众卿……自便吧。”

“恭送陛下——”

百官跪伏。皇帝脚步虚浮地离开御座,贵妃紧紧随侍在侧,绛红宫装曳地,在光洁金砖上拖出无声的痕迹。

散朝后,宫道积雪已被宫人匆匆扫至两侧,露出湿滑的青石板路。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松绥清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乾元殿外的汉白玉阶上,望着宫人们忙碌地撤去宴席装饰。风雪未歇,卷着残红与碎纸,在宫道间打着旋儿。

“师父。”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松绥清转身,看见傅时珩站在那里。三皇子已褪去宴上的紫金蟒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青大氅,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

“殿下。”松绥清微微颔首。

傅时珩走近几步,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风雪扑面,他墨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傅时珩转身,面向风洲霁,郑重一揖,“弟子想向师父告假七日。”

风洲霁眸光微动:“殿下欲何为?”

“查清真相。”傅时珩直起身,眼神锐利如刀,“孟柏舟说画被调包,那我就去查,是谁调的包,如何调的包。宫中、孟府、礼部……总会有蛛丝马迹。七日,若查不出,弟子自会回祭司殿领罚。”

“殿下可知,插手此案,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傅时珩回答得毫不犹豫,“但若因畏难而退,弟子此生难安。”

风洲霁注视着他年轻而坚定的面容。这位三皇子身上,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正义感,与这污浊朝堂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珍贵。

“七日后,无论结果如何,回祭司殿复命。”

傅时珩眼中一亮:“师父答应了?”

“我只答应准假。”风洲霁转身,望向茫茫雪幕,“至于如何查,查什么,是殿下自己的事。”

“足够了。”傅时珩再次行礼,声音坚定,“谢师父。”

他转身快步离去,墨青大氅在雪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风洲霁独自立在阶上,雪落肩头,无声堆积。

“这事你就这么不管了?”吴公从手腕上攀附而下,盘旋到指尖“小绥清你怎么越来越心狠了?决定修无情道了?”

“很快就结束了。”

七日后,雪停了。

松绥清在祭司殿中接到了两份消息。

第一份来自刑部:孟柏舟书房西窗外的雪地里,发现了一方被遗落的“争渡”小印。而真正的《江山冬晓图》在孟府后巷一个废弃的炭筐中被寻回,已有部分损毁,但印鉴清晰可辨。

人证物证俱全,孟柏舟当日下午便被释放。孟侍郎亲自去天牢接人,据说少年走出牢门时,脸色苍白如纸,回府后大病一场。

陷害的线索,却断了。那小太监在事发当天下午就“失足”跌入了御花园的冰湖,捞上来时已无气息。孟府的下人挨个盘查,皆无异样。那扇被撬开的西窗,除了孟柏舟自己记得的那声轻响,再无线索。

第二份消息,是谢寻来了。

松绥清在偏殿见他。谢寻今日穿了一身雾蓝长衫,外罩素白狐裘,眉目温润,笑意清浅,仿佛只是来与故友品茶叙旧。

“先生。”他执礼甚恭。

“谢公子请坐。”

茶烟袅袅,两人对坐无言片刻。

终是谢寻先开口:“先生可知孟兄已归府但一病不起?”

“刚得消息。”

“那先生可知,”谢寻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氤氲的水汽上,“他出天牢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松绥清静待下文。

“他说:‘欠微生公子一个人情。’”谢寻抬眼,眼中笑意淡去,“可微生挽月与他素不相识,为何要提醒?又为何……偏偏是他?”

“谢公子有何见解?”

“学生不敢妄断。”谢寻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只是忽然想起先生曾言: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孟兄此番遭劫,是因;得贵人相助,是果。可这因果背后,是否还有因果?”

他顿了顿,声音渐轻:“先生精通命理巫术,敢问……命数可改否?劫难可避否?”

松绥清看了他片刻:“命由天定,运由己生。劫难是命中之数,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若有人愿以己身,替他承劫呢?”

殿内寂静。

松绥清缓缓道:“谢公子何意?”

谢寻起身,郑重一揖:“学生愿以己身福缘,换孟兄此生平安顺遂。请先生……施术换命。”

松绥清没有动。

换命之术,乃巫术中的禁法。逆天改命,必承反噬。

“谢公子可知,换命意味着什么?”

“学生略知。”谢寻神色平静,“从此我之祸福,与他相连;他之劫难,由我分担。甚至……若将来他遭死劫,我需以命相抵。”

“既知,为何?”

谢寻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孟柏舟此人,赤诚坦荡,心有锦绣。这污浊朝堂,不该折他这样的少年。”

松绥清看着他。

两个聪明人对坐,有些话不必说透。谢寻的眼底藏着更深的东西——不只是对孟柏舟的惜才,更是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对谢家那艘看似华丽实则暗礁遍布的大船的忧虑,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无论是替孟柏舟挡灾,还是谢家那摊浑水,都注定他前路坎坷。既然如此,不如用这条注定短暂的路,换些更有价值的东西。

“你的命格,我观过。”松绥清忽然道。

谢寻抬眼。

“你有仙缘在身。”松绥清的声音平静无波,“若想踏入修行之途,并非难事。”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谢寻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澜,随即恢复平静。他听懂了弦外之音——松绥清在告诉他,他本有别的路可走,不必选这条绝路。

“仙途渺渺,长生虚妄。”谢寻微笑,笑意里带着看透的淡然,“学生更愿要这数十年轰轰烈烈。”

“即使轰轰烈烈之后,是早夭之命?”

“命之长短,早有定数。”谢寻顿了顿,直视松绥清,“倒是先生,愿不愿收下学生这份……‘薄礼’?”

他将“薄礼”二字咬得极轻,却意味深长。

松绥清明白了。谢寻不仅是在求换命,更是在递投名状——用一个注定早亡、聪明且在朝堂有根基的盟友,换松绥清的助力与庇护。

“同舟共济。”松绥清缓缓吐出四个字。

谢寻眼中亮起微光:“正是。”

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松绥清要一个在朝堂上有话语权的聪明盟友,一个命不久矣所以无所顾忌、可以完全绑定的盟友。谢寻要一个能替他斩断宿命、铺平前路的人,一个能让他在这有限的生命里,活得更有分量的人。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好。”松绥清起身,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推到谢寻面前,“三日后子时,持此信物,便可至苍垣山。”

纸上无字,只有一个血色符文,在烛光下隐隐流动。

谢寻郑重接过,折叠收好,再次行礼:“学生告退。”

松绥清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凉了。

三日后,苍垣山。

雪夜的山巅,天坛四周七十二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松绥清身着玄黑祭袍,银发以木簪束起,手持古旧骨杖,立于坛心。

谢寻按照指引,跪在阵法东侧。他换了一身素白麻衣,长发披散,神色肃穆。怀中揣着那张血色符纸,此刻正微微发烫。

“谢寻,”松绥清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此刻后悔,还来得及。”

“学生不悔。”

松绥清不再多言。他抬起骨杖,口中诵念古老巫咒。杖尖划过夜空,带起幽蓝色流光,与长明灯的火光交织,在雪地上投出诡谲的符文。

狂风骤起,卷着雪片盘旋上升。

谢寻感到怀中的符纸骤然灼热,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包裹。冰冷刺骨,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灵魂深处被缓缓抽离。剧痛如万蚁噬心,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麻衣。

松绥清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换命之术对施术者的反噬极大。他清晰地感觉到本源灵力如决堤般倾泻,每一条经络都在灼痛,喉间涌上腥甜。

但他手势未停,咒语愈急。

天坛四周的符文次第亮起,最后汇聚成三道光芒:一道没入谢寻心口,一道朝东南方向——孟府所在——疾射而去,而最后一道最细、最暗的血色光芒,则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松绥清的手腕,隐入肌肤之下。

成了。

从此两人命数彻底更改。

术成刹那,松绥清身形晃了晃,以骨杖撑地,才未倒下。他嘴角渗出一缕鲜血,在雪夜中格外刺目。

谢寻伏在地上,剧烈喘息,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过了许久,他才缓过来,慢慢起身,朝松绥清深深一拜。

这一拜,与三日前不同。少了客套,多了沉重。

松绥清拭去嘴角血迹,声音微哑:“走吧。”

谢寻明白,再次郑重行礼,转身踏雪下山。

风雪渐息。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松绥清独自立在天坛中央,望着谢寻消失在雪径尽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隐现的血色契纹。

棋子已落定。

这盘棋,终于可以正式开局了。

而远在孟府的孟柏舟,此刻终于醒了。他捂着心口,只觉得那里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什么,又仿佛……被填进了什么。

窗外,晨光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