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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朝玉阶·十四

翌日清晨,青梧院。

松绥清踏进院门时,晨雾尚未散尽。枯枝上凝着薄霜,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碎光。傅时珩已经等在院中石桌旁——他今日穿了身暗紫色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背脊挺得笔直,腰间佩剑的剑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师父。”听见脚步声,傅时珩转过身行礼。声音比往日低沉,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松绥清微微颔首,在石桌另一侧坐下。书案上摊着今日该讲的《贞观政要》,但他没有去翻,只是抬眼看向傅时珩。

晨光正落在少年脸上。

那张脸上属于少年人的青涩正在褪去,轮廓日渐分明,眉眼间凝着一种近乎锋利的锐气。可今日,那锐气底下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东西——像平静水面下的急流,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涌着某种焦躁的、近乎偏执的东西。

灵犀透无声铺开。

傅时珩的心绪比往日更加翻腾,血气也比平日更盛些,但除此之外……没有蛊气,没有异常。至少松绥清感知不到。

“今日讲‘纳谏’篇。”松绥清淡声开口,指尖拂过书页,“太宗有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傅时珩垂眸听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力道。

“魏征死时,太宗恸哭,说失一镜矣。”松绥清继续道,“可知为君者,身边需有敢言之人,更需有容人之量。”

“敢言之人易得。”傅时珩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容人之量难求。”

松绥清抬眼看他。

傅时珩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至少表面如此。可那清澈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冰层下暗藏的裂缝。

“为何这么说?”松绥清问。

“近日读史……”傅时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读前朝旧事。那些敢言的臣子,往往不得善终。不是他们不敢言,是君主……听不进。”

“所以?”

“所以学生想问,”傅时珩深吸一口气,声音更沉,“什么样的人……才能当明君?”

问题问得突兀,语气却认真得近乎执拗。

院中寂静了一瞬。

风吹过枯枝,霜屑簌簌落下。松绥清看着他,缓缓合上书。

“为何问这个?”

“只是困惑。”傅时珩垂下眼,“史书上明君贤主,各有千秋。太宗纳谏如流,武帝开疆拓土,文帝休养生息……究竟哪种才是对的?”

“没有对错。”松绥清的声音平静,“只有合适。”

“何谓合适?”

“审时度世,知人善任,心怀苍生。”松绥清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又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傅时珩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光亮灼热得有些异常:“师父是说……为君者当有决断?”

“有决断,更要有承担。”松绥清缓缓道,“你想开疆,就要面对将士白骨;你想安民,就要忍受国库空虚;你想纳谏,就得容得下逆耳之言。这世上没有只得不失的选择,只有权衡之后的取舍。”

他停了停,看着傅时珩:“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想成为什么样的君主’,而是‘愿意为了这个目标,变成什么样的人’。”

傅时珩沉默了。

他像是在咀嚼这番话,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却渐渐变了味道——不再是求知的清澈,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认同。仿佛松绥清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印证他心中某个早已成型的念头,都在为他指路,都在……允许他。

“所以……”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有人为了更大的善,不得不行小恶……也是可以的吗?”

松绥清看了他片刻。

那眼神很深,像是要透过表象,看清底下涌动的东西。可灵犀透传来的,依旧只是翻腾的心绪,过盛的血气,还有那股越来越明显的、近乎偏执的焦躁。

没有蛊气。

什么也没有。

“那就要看,”松绥清缓缓道,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他口中的‘更大的善’,究竟是真的善,还是……只是他想要的善。”

这话说得很轻。

可傅时珩却像没听见后半句。他只抓住了前半句——“若有人为了更大的善,不得不行小恶”——这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那层清澈的假象彻底褪去,露出底下灼热的、近乎癫狂的决心。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动作大得带起了衣袂风声。

“弟子明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坚定,“谢师父教诲。”

松绥清看着他。

少年眼中那簇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旺。可那火光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扭曲——像镜中倒影,看似清晰,实则颠倒。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今日就到这里。”

傅时珩行礼告退。转身时,他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握紧了腰间佩剑,指节泛白。然后他大步离去,背影在晨雾中很快模糊,只剩下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一声声,沉而重。

松绥清独自坐在院中。

晨光渐盛,将薄霜晒化成水渍,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望着傅时珩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腕间细链轻颤,吴公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这徒弟……心思越来越野了。”

“少年人,难免。”松绥清淡声道。

“只是少年心性?”吴公嗤笑,“我看他那眼神,可不像那么简单。”

松绥清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傅时珩在想什么。从那次病后争吵,从那次学剑的请求,从今日这个问题——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灵犀透再次铺开,细细感知方才傅时珩残留的气息。依旧没有蛊气,没有异样。可那股血气,那股焦躁,那股近乎偏执的决绝……

像什么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