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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朝玉阶·十

饵已投下。

松绥清隐在假山后的阴影里,看着隋莹喂完鱼,转身时瞧见了那枚草虫。女童眨了眨眼,蹲下身好奇地捡起来,捏在指尖翻看。

她凑近闻了闻,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草虫收进了自己的小荷包。

动作自然,神情天真,仿佛只是捡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松绥清在暗处静静看着。

隋莹拍拍荷包,蹦蹦跳跳地沿小径离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脚步轻快,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等了几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女童在园林里绕路,时而停下看花,时而蹲下玩石子。穿过一片竹林,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甬道。

隋莹的脚步在甬道入口顿了顿。

就在这时——

三道黑影从甬道尽头的拐角处骤然掠出!

松绥清在隋莹踏入甬道的刹那,身形已滑入墙边藤蔓的阴影。

他看见了那三道黑影,看见了雪亮的短刀。为首的蒙面人刀尖直指隋莹:“小丫头,把东西交出来!”

隋莹吓得后退,背脊撞上宫墙,小脸瞬间惨白。她死死捂住荷包,眼泪涌出:“不……不行……”

第三人的刀扬起,寒风擦过她的发梢。

松绥清在阴影里看着。就在刀锋第二次扬起的刹那,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蓬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无声散出,混在甬道昏暗的光线里,沾上了三名黑衣人的衣领袖口。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从阴影里走出。

月白身影突然出现,三名黑衣人动作一滞。

刀光急转,直取松绥清。他侧身避开,护住隋莹。短促的交手,不过数息。黑衣人久攻不下,为首的蒙面人眼神一狠,虚晃一刀,低喝:“走!”

三人抽身后退,迅速消失在甬道尽头的黑暗里。

松绥清没有追。

他转身看向隋莹。女童已吓呆了,背靠着墙滑坐在地,小脸惨白,浑身发抖。半晌,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松绥清怀里:“先生……先生救命……”

“没事了。”松绥清牵起她冰凉的小手,“此处不安全,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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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甬道尽头拐角后的暗巷里。

三名黑衣人刚冲出隋莹的视野范围,脚步便同时踉跄起来。

为首那人最先停下,他捂住胸口,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猛地瞪大。不过两息,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口中溢出白沫。

另外两人也没能多撑片刻。一人扶着墙,身体剧烈抽搐;另一人直接瘫软在地,四肢蜷缩,瞳孔涣散。

不到十息,三人已全无声息。

巷子里只剩下死寂,和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涩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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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公公在住处等了半个时辰,始终不见隋莹回来。

起初他以为孙女贪玩,又等了半柱香,心中渐渐不安。他派了两个小太监去寻,自己也在附近走了走,仍不见踪影。

就在他准备亲自往园林深处寻去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回来,脸色煞白:“公、公公……巷子里……有三个人……”

隋公公心中一沉,快步赶去。

暗巷里,三具黑衣人的尸体横陈在地,口吐白沫,死状诡异。他俯身细看——衣料普通,但袖口内侧有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

他认得那个纹样。

这是“那人”手下暗卫的标识。这些人出现在这里,只意味着一件事:计划启动了。

可隋莹呢?

隋公公浑身发冷。他猛地直起身,环顾四周——没有隋莹的影子。只有巷口地上,有一小片被踩乱的落叶,和几滴未干的水渍。

水渍……像是眼泪。

他脑中飞速转动:暗卫出手,说明有人跟踪隋莹。可暗卫死了,隋莹不见了。谁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解决三名暗卫,又带走隋莹?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隋公公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祈年殿。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已近乎狂奔。蟒袍下摆扫过地面,扬起尘土。

祈年殿内,隋莹正捧着热茶小口喝着,眼睛还红着。

殿门被猛地推开。

隋公公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发髻散乱,脸上没了平日那副恭顺平静的面具,只剩下一片近乎狰狞的急切与恐慌。他目光扫过殿内,看见隋莹安然无恙坐在榻上,先是一愣,随即死死盯住松绥清。

“风洲大人,”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不知……要与奴家的孙女,讲些什么?”

语气里的敌意和质问,毫不掩饰。

隋莹吓了一跳,慌忙放下茶杯,跑过去拉住隋公公的袖子:“祖父!您误会了!先生不是恶人,他救了莹儿呢!”

隋公公低头看向孙女,眼神复杂:“莹儿……”

“真的!”隋莹急切地说,“刚才有坏人要抢莹儿的东西,是先生出来打跑了他们!先生还把莹儿带到这里,给莹儿喝茶……”

隋公公看着孙女天真急切的小脸,又看向松绥清。后者立在窗边,神色平淡,仿佛眼前这场对峙与他无关。

许久,隋公公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松绥清拱手:“是老奴失态了……多谢大人护着莹儿。”

松绥清微微颔首:“举手之劳。”他顿了顿,看向隋莹,“小姑娘受了惊吓,不如让公公带来的人先送她回去歇息?”

隋公公眼神一凛。

松绥清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正好,我有些事,想与隋公公……单独聊聊。”

四目相对。

隋公公袖中的手紧了紧。他在权衡——松绥清敢单独留他,意味着有话要说,且这些话不能让隋莹听见。也意味着……松绥清暂时不会动他。

他不敢拿隋莹冒险,但此刻若不答应,反而显得心虚。

“好。”隋公公最终点头,对身后跟来的两名小太监道,“送莹儿回去,好生照看。”

“祖父……”隋莹有些不舍。

“听话。”隋公公摸了摸她的头,声音难得温柔,“回去等祖父。”

隋莹看看祖父,又看看松绥清,终究还是乖乖跟着太监走了。

殿门合拢。

祈年殿内,只剩下两人。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寂静。

隋公公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尖细,却藏不住底下的警惕:“风洲大人……想聊什么?”

松绥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隋公公。

然后,他抬眼,看着眼前这位权倾后宫、此刻却因一个女童而方寸大乱的老太监,缓缓说了八个字:

“我有办法,解开她身上的蛊。”

话音落,隋公公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瓷片碎裂,茶汤四溅。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像被一柄无形的冰锥狠狠刺中了心脏。

殿内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茶水顺着青砖缝隙缓缓流淌的、细微的声响。

隋公公僵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冻结了。那双总是低垂、藏着无数算计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空洞地盯着地上的碎片,眼白里血丝蔓延。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一寸寸抬起脖子,看向松绥清。

“……大人说笑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磨砂,“莹儿天真烂漫,身子骨虽弱些,不过是先天不足,何来‘蛊’这一说?这等阴私邪物,老奴听都未曾听过。”

他弯下腰,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想去捡那些碎瓷,指尖却抖得厉害,几次都碰不到。

松绥清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公公不必捡了。”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碎便碎了,就像有些事,装得再好,裂痕在了,就是在了。”

隋公公的手停在半空。

“那日祈雨,公公也在观星台下。”松绥清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半分逼迫,倒像在闲谈,“我那点微末本事,公公……应当看清楚了。”

隋公公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

松绥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观察一件极其细微的瓷器纹理。“蛊虫藏于体内,平日与气血无异,极难察觉。唯有心绪遭受剧震,惊惧交加,气血翻腾之时——比如,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劫难——那东西才会短暂地‘显形’。”他顿了顿,“方才令孙女受惊不小。此刻若以特殊手法探其经脉,蛊虫痕迹,想必清晰可辨。”

他向前迈了半步,月白袍角停在茶渍边缘。

“我能将它逼出来。”松绥清看着隋公公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凌坠地,“还你一个干干净净、单纯善良的孙女。不是被虫豸寄生、不知何时会沦为傀儡或祭品的……‘东西’。”

“你……”隋公公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你到底……想要什么?”

松绥清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烛火忽然“噼啪”爆响,光影剧烈一晃。就在这明暗交替的瞬间,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被那东西钻进血肉、啃噬心神、连梦中都不得安宁的感觉……不好受吧,公公。”

“轰——!”

隋公公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猜测,不是试探。是笃定。是洞悉一切、将他从皮到骨、从表及里都彻底看穿的,冰冷的宣判。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张总是戴着恭顺假面的脸,此刻血色褪尽,惨白如纸,每一条皱纹都在抽搐,每一个毛孔都透出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看着松绥清,像看着从深渊最底层爬出来的、知晓他所有罪孽与痛苦的魇魔。

不是“可能知道”,而是“全部知道”。

他知道自己被下蛊,知道那日复一日噬心跗骨的折磨,知道自己每一个身不由己的夜晚,知道那光鲜蟒袍下早已腐烂溃败的躯壳和灵魂!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

许久,隋公公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气音,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条件?”

松绥清看着他濒临崩溃却又强撑着一丝理智的眼神,忽然极浅地、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转瞬即逝,像雪地上掠过的一线微光,冰冷,却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缓缓吐出四个字:“里应外合。”

话音落,殿内烛火猛地一跳,随即稳住,将两人对峙的身影牢牢钉在墙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