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珩的病好得很快。
第三日清晨,他便如往常般踏进了祈年殿的院门。晨光落在他脸上,已看不出病容,只是眉眼间那层温润的壳子似乎厚了些,底下藏着的锐气也沉了些。
“师父。”他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姿态恭谨。
松绥清坐在院中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卷星象图。他抬眼看了傅时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灵犀透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捕捉到了少年眼底一丝极细微的、与往日不同的东西。
不是试探,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沉潜的……决意。
松绥清垂下眼,点了点头:“坐。”
傅时珩依言坐下。一个时辰的课业,他听得专注,提问也依然切中要害。但松绥清能感觉到,少年的心思并不全然在星象分野上。有什么别的东西,在他心里盘绕着,酝酿着。
课毕时,傅时珩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松绥清收拾书卷,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师父,弟子想学剑。”
松绥清抬眼。
傅时珩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弟子需要一套实用的剑法。不必花哨,要快,要有效。”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皇子,学些防身的本事,再正常不过。
但松绥清看着他,看着那双看似清亮的眼睛深处,那缕被精心掩饰、却逃不过灵犀透感应的晦暗——那是动机,是盘算,是某种尚未成形却已开始滋长的、不够纯粹的东西。
傅时珩没说谎,但他也没说全。
他不是单纯想学剑防身。他是想学能达成某种目的的剑。至于那目的是什么,松绥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灵犀透只告诉他:这少年心里藏着事,那事与“剑”有关,且不单纯。
这就够了。
松绥清看了他片刻,缓缓道:“想好了?”
“想好了。”傅时珩答得毫不犹豫。
“好。”松绥清合上书,“明日卯时三刻,后院。”
“谢师父。”
傅时珩行礼告退,背影在晨光里挺得笔直。松绥清望着他远去,指尖在冰冷的石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腕间细链微颤,吴公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怎么,看出那小皇子心思不纯了?”
“嗯。”
“那还教?”
松绥清淡声道:“他心思纯不纯,与我何干。”他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当心灵导师的。傅时珩心里藏着什么,想用剑去达成什么,那是傅时珩自己的事。只要不碍着他的路,便随他去。
第二日卯时三刻,天光未亮,后院空地已洒了层薄霜。
傅时珩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手握长剑,立在院中等候。见松绥清出来,他抱拳行礼:“师父。”
松绥清接过剑。入手微沉,剑刃泛着冷光。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流畅得仿佛这柄剑已在他手中握了数十年。
他确实会用剑。当年师叔和师父为了他的“道”争执不休,一个整日演练刀法,一个频频展示剑诀,明里暗里都想把他往自己的路上引。他不是朽木,看几遍,早就会了。
只是不喜欢罢了。
“看仔细。”松绥清淡声道,随即身形一动,剑出如电。
没有花哨的起手,没有多余的步法。每一剑都简洁、直接、目标明确——咽喉、心口、腕脉、膝弯。全是人体最脆弱、最易受制之处。剑风凌厉,卷起地上薄霜,空气里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三十六式,式式皆攻,式式致命。
演罢,松绥清收剑而立,气息未乱:“看明白了?”
傅时珩瞳孔微缩,喉结动了动:“……看明白了。”
“这不是比武较技的剑法。”松绥清将剑抛还给他,“只求制敌,不论风度。想清楚再练。”
傅时珩握紧剑柄,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是一片破釜沉舟的清明:
“弟子明白。”
“练吧。”松绥清走到一旁石凳坐下,“今日将这三十六式练熟。”
晨光渐亮,后院响起规律的、带着破风锐响的剑刃声。傅时珩练得极狠,每一式都倾尽全力,仿佛面前真有生死之敌。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和衣背,他却浑然不觉。
松绥清静静看着。
一个时辰后,傅时珩收剑,气息粗重,握剑的手却在微微发颤。他眼中灼灼有光,像擦亮了的火石。
“师父,”他声音低哑,“这剑法……可有名目?”
“没有。”松绥清起身,“杀人技,不需要名字。”
傅时珩深吸一口气,抱拳:“弟子受教。”
“明日继续。”
“是!”
傅时珩行礼告退,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那身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蜕变。
松绥清望着他远去,转身回了殿内。
午后,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出了祈年殿,朝着皇宫西侧的园林深处去。
荷塘边,秋景萧瑟。他在假山后静候片刻,果然见隋莹提着竹篮蹦跳而来。
女童天真烂漫地喂鱼,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别人棋局里最精致的饵。
松绥清从袖中取出那枚用枯草编成的虫形小物,腹底点着特制药汁。他将它置于假山显眼处,转身离去。
不多时,隋莹喂完鱼,转身时瞧见了草虫。她好奇地取下,凑近闻了闻,歪着头想了想,将之收进了自己的小荷包,蹦跳着走了。
秋叶纷落,松绥清抬手接住一片,指尖捻过清晰的叶脉。
饵已投下。
腕间细链轻颤,吴公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一个心里藏事学杀人剑,一个暗中下饵钓幕后蛇……你这师父当得,可真是精彩。”
各怀心思,各自为谋。这本就是这座皇城,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