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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朝玉阶·八

雨停后的第二日,圣旨抵达青梧院。

宣旨的是隋公公。他立在院中,手捧明黄卷轴,面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宛若一尊被雨水浸泡过、将朽未朽的雕像。目光扫过松绥清时,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忌惮、怨毒,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兔死狐悲的悲凉。

“……风洲霁,祈雨有功,解万民之困。特封为大祭司,掌宫中祭祀祷祝之事,赐居观星台东侧‘祈年殿’,赏金百两,帛千匹……”

圣旨念毕,隋公公将卷轴递来,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风洲大人,接旨吧。”

松绥清接过圣旨,神色平淡:“谢陛下恩典。”

隋公公深深看他一眼,未再多言,转身离去。绛紫蟒袍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沉暗的影子,似淌了一地的、未干的血迹。

当日下午,皇帝于乾元殿召见。

殿内依旧昏暗,龙涎香混着药味沉沉浮浮。傅眷坐在御座上,面色较前次更见灰败,眼下青黑浓重,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突兀,如两簇燃在灰烬中的鬼火。

“风洲爱卿,”他开口,声音嘶哑,“你那一舞……倒是别致。”

松绥清垂眸:“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雕虫小技?”傅眷低笑一声,笑声里透着古怪的兴味,“能唤来三月未得之甘霖的‘小技’,朕倒是头回见。爱卿师从何人?学的是哪派道法?”

来了。

松绥清抬眼,目光平静:“臣幼时流落雪域边境,机缘巧合得村中长老传授几招粗浅巫术自保。那祈雨之法,便是长老所授的雪域古祭之礼,臣不过依样施行,侥幸成功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添上恰到好处的谦卑与惶恐:“臣本山野之人,不通礼数,若有僭越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无显赫师承,无玄妙道法,只是边民从部落长老处习得的古老仪式。

傅眷盯着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暗流涌动。许久,他缓缓靠回椅背,摆了摆手:“罢了。既是有功,朕便不问来处。祈年殿已着人收拾妥当,爱卿明日便可搬入。往后宫中祭祀之事,便交由你了。”

“臣领旨。”

退出乾元殿时,松绥清在殿门外遇见了隋公公。老太监垂手立在阴影里,似一道沉默的影子。两人目光相接,一触即分。

祈年殿位于观星台东侧,较青梧院气派许多。殿宇高阔,梁柱森然,常年供奉的香火气渗进木料深处,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陈旧而肃穆的味道。

松绥清搬入当夜,无眠。

他独坐空荡正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腕间细链轻颤,吴公的声音幽幽响起:

“雪域长老……呵,你这幌子倒是编得周全。”

松绥清未应,只静静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翌日,傅时珩未至青梧院。

辰时过,午时亦过。青梧院里梧桐叶沙沙作响,书案上摊开的医书被风吹动,翻过几页,又缓缓合拢。

松绥清在书案前坐到日头西斜,终是起身,朝澄明轩走去。

院门虚掩。推门而入,内里静得反常。两名小太监守在正房门外,见他来了慌忙跪下:“大、大祭司……”

“殿下呢?”

“殿下……殿下身子不适,尚未起身……”

松绥清未作理会,径直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昏暗,药味浓重。傅时珩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覆湿巾,呼吸急促而沉重。竟是病了。

松绥清走至榻边,俯身探他额温——烫得灼手。

“何时起的烧?”他问跟进来的小太监。

“昨、昨日夜里。殿下自宫中归来,便说头疼,入夜便烧起来了……太医来看过,说是风寒入体,又兼心绪激荡,开了方子,可药灌下去,烧总不退……”

松绥清未语。他掀开薄被,执起傅时珩的手腕诊脉。脉象浮紧而数,确是风寒表证,但底下缠着一股郁结之气,堵在心脉,难怪药石罔效。

他从怀中取出随身银针包,捻起一根细针在烛火上掠过,对准傅时珩腕间“内关”穴,轻轻刺入,手法稳而准。

榻上之人无意识地呻吟一声,眉头紧锁。

松绥清又取数针,分别刺入“合谷”“曲池”等穴。手法干净利落,与宫中太医的温和迟缓迥然不同。不过半刻,傅时珩的呼吸便渐趋平稳,潮红面色也褪去几分。

小太监看得目瞪口呆。

松绥清收针,取过案上药碗轻嗅,又以银针试探,确认无误后,方扶起傅时珩,将药汁缓缓喂下。

做完这些,他在榻边坐下,静静等候。

窗外暮色渐沉,殿内烛火跳动。不知过了多久,傅时珩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目光起初茫然涣散,待看清榻边之人时,骤然凝聚。

“师……父?”声音嘶哑,带着病后的虚弱。

“嗯。”松绥清应声,将温水递至他唇边。傅时珩就着他的手饮了几口,视线却始终凝在他脸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依赖,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

“师父为何在此?”他问。

“你未去上课。”松绥清淡然答道。

傅时珩扯了扯嘴角,笑容苍白苦涩:“师父如今是大祭司了,何必再管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

“你是我徒弟。”松绥清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傅时珩怔了怔,眼眶倏然泛红。他别过脸深吸几口气,再转回来时,眼底水光已被强行压下,唯剩一片近乎执拗的清明。“师父。”他盯着松绥清,一字一句问道,“您究竟……还瞒了我多少?”

室内骤寂。

烛火噼啪一响,爆出细碎火星。窗外风声格外清晰。

松绥清看着他,看着少年眼中不容回避的质问,看着那病容也掩不住的、属于皇子的锐利与骄傲。

“我告诉过你,”他的声音平静如陈述事实,“我原是雪域边境村野游民,机缘巧合得长老传授几招粗浅巫术自保。祈雨之术,便是其中一种。”

“粗浅巫术?”傅时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病中的嘶哑与激动,“什么样的‘粗浅巫术’,需戴那样的面具?用那样的骨铃?师父,我不是傻子!”

松绥清沉默片刻,缓缓道:“雪域古祭传承久远,形制自然与中原不同。那面具与骨铃,皆是长老所传古物,为的是沟通天地神灵。你若觉古怪——”

“我不是觉着古怪!”傅时珩打断他,撑身坐起,眼圈通红,“我是觉着……师父从未真心待我。您教我医术,教我诗文,教我落子无悔——可您自己呢?您入宫接近我,教我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话语如钝刀,一字字割在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信任上。

松绥清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看着他眼中摇摇欲坠的赤诚,看着其下渐渐升起的、属于皇族的多疑与戒备。

良久,他站起身。“殿下既已无大碍,好生歇息便是。”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恢复初见时的疏离,“臣告退。”

傅时珩没有力气挽留了。他只是仰面躺回枕上,双目直直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一眨不眨。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破碎的光影。水汽无声漫上眼眶,积蓄着,却固执地不肯落下。

松绥清未再停留。他推门而出,素白的祭司袍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廊下。

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傅时珩依旧望着帐顶,许久,一滴泪终于自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了无痕迹。

殿外,松绥清立于廊下,听着内里死一般的寂静,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腕间细链轻颤,吴公的声音幽幽响起:“这下,心结算是种下了。”

松绥清未答。他只是望着远处观星台高耸的轮廓,望着这座囚禁了无数秘密的皇城。

风起了,带着深秋寒意,穿透单薄的祭司袍。他拢了拢衣袖,一步步走回祈年殿。

每一步,都似踏在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