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画舫巡游已经过了数月,皇宫却依旧宁静。
那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静,像弓弦拉满却久不发箭,磨得人神经生疼。
松绥清知道,时候到了。有些蛰伏的毒蛇,得用响动惊出来。
这日傅时珩来青梧院时,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连素日里那点强撑的锐气都黯淡了,行礼时声音发闷:“师父。”
松绥清放下手中的《百草图鉴》,抬眼看他:“有事?”
傅时珩在书案前坐下,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被烈日烤得发白的青石板上:“京畿大旱,三月未雨。田禾枯死,百姓已开始啃食树皮……儿臣今日早朝再次恳请父皇开仓赈济,父皇……”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苦涩,“父皇只说‘再议’。”
少年皇子袖中的手攥紧了,骨节微微发白:“再议下去,人就要饿死了。”
松绥清静静听着。
窗外蝉鸣嘶哑,一声声锯着燥热的空气。许久,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日天色:“若我说,我能求来雨呢?”
傅时珩猛地抬头。
惊愕只在一瞬,随即被更深沉的审视取代。他看着松绥清,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那层平淡的皮囊,看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师父此话……当真?”
“当真。”
“需要什么?”傅时珩立刻问,没有半分犹豫。
“祭坛,香烛,三日斋戒。”松绥清顿了顿,“以及——你向陛下进言,说你的师父风洲霁,略通古巫祈雨之术,愿为陛下分忧,为苍生一试。”
他看向傅时珩:“你敢试么?”
傅时珩与他对视。少年眼底的光芒剧烈翻涌着,怀疑、挣扎、权衡,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断。
“我信风洲先生。”他一字一句道。
三日后,皇宫最高的观星台下,祭坛已成。
消息早已传遍六宫。朝臣们立在远处窃窃私语,宫人们踮脚张望,连久居深宫的太妃都派了嬷嬷来瞧热闹。无人信一个西席先生能求来雨,多数人只当这是三皇子急昏了头,或是那姓风洲的狂生自寻死路。
皇帝依旧没有亲临,只派了隋公公来“观礼”。
隋公公立在观星台东侧的阴影里,绛紫蟒袍在烈日下泛着幽暗的光。他垂着眼,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午时三刻,松绥清一步步踏上祭坛。
他今日未着皇子师袍,换了一身玄黑巫祝长衣,广袖博带,衣摆以暗金线绣着古老的云雷纹。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那面具制式古怪,边缘蜿蜒如虫噬,正中嵌着一枚暗红的宝石,像凝固的血。
最扎眼的,是悬在他腰侧的那串骨铃。铃身苍白,刻满扭曲的、类似虫蛇交缠的纹路,行走时却不发一声。
当他站定在祭坛中央时,台下所有的私语声骤然死寂。
一种无形的、粘稠的东西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不是庄严,是一种更原始的、对未知力量的畏惧。
松绥清抬起双臂。
没有吟唱,没有祷告。他闭上眼,静立了片刻,然后动了——是舞。
却绝非寻常祭祀之舞。他的动作极缓,极沉,每个抬手,每个转身,都像在拖拽着什么看不见的、沉重的东西。广袖在炽热的空气里展开,如垂死的蝶翼,又似招魂的幡。
风起了。
最初只是祭坛周围一丝微弱的旋流,卷起香灰,扬起衣袂。很快,那风变得狂乱,呼啸着冲上高空,将他的玄黑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骨铃终于响了。
不是清脆的叮当,而是某种沉闷的、类似骨骼摩擦的“咔啦”声,混在风吼里,听得人牙酸。
隋公公猛地抬起了头。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松绥清腰间那串骨铃上,又缓缓移向那张诡异的银面具——面具边缘的虫噬纹,正中那枚暗红如蛊虫复眼的宝石……
这不是祈神的巫祝面具,这是南疆巫蛊一脉,炼蛊师在举行某些阴邪仪式时才会佩戴的“虫面”。而此刻,这人竟戴着它,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祭坛之上,跳着求雨之舞!
松绥清在面具下,极轻地牵了下嘴角。他要的就是这个——让该认出来的人,认出来。
舞步渐疾。他的身影在狂风中几乎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唯有那银面具和苍白骨铃,在炽烈天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
“轰隆——!!”
远天骤然传来沉闷的、仿佛大地撕裂般的巨响。
不是雷声。那声音更深,更沉,像有什么亘古沉睡的东西被惊醒了。
几乎同时,天边翻滚起浓黑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湛蓝的天幕,迅速向皇城压来。天色以骇人的速度暗了下去,白昼瞬间如临深夜。
风更狂了,带着刺骨的湿冷腥气。
“啪嗒。”
第一滴雨砸在祭坛边缘,溅起一小撮尘土。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迅速连成线,织成幕,最终化作倾盆暴雨,以近乎狂暴的姿态倾泻而下。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隆隆作响,浇在干裂的土地上激起白烟,也狠狠砸在台下每一张惊骇欲绝的脸上。
暴雨中,松绥清缓缓收势。最后一个动作,他双臂展开,仰面向天,仿佛在拥抱这场由他唤来的甘霖。雨水冲刷着他玄黑的巫祝袍,冲刷着那银面具,顺着冰冷的面具边缘淌下,像泪,又像别的什么。
然后,他慢慢转身。视线穿透厚重的雨幕,精准地锁定了阴影里的隋公公。
银面具下,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平静的,淡漠的,却带着无声的、冰冷的宣告——
瞧,你会的,我也懂。
隋公公整个人僵在那里。雨水打湿了他绛紫的蟒袍,布料紧贴在身上,衬得他面色更加惨白。他死死盯着松绥清,盯着那面具,盯着那骨铃,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震骇,是恐惧,是终于被触及最深秘密的恐慌,以及……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玉石俱焚的杀意。
但他动弹不得。
他不能喊,不能动,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因为这里是皇宫,周围是无数双眼睛。因为那人是三皇子的师父,是刚刚“求来甘霖”的“功臣”。更因为——那面具所代表的东西,是绝不能被皇帝、被任何人知道的,是深埋地底的禁忌。
松绥清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他一步步走下湿滑的祭坛台阶,玄黑衣摆拖曳在积水中,沉静得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舞,只是一场幻梦。
傅时珩还立在原地,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脸颊不断滑落。他看着走近的松绥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敬畏,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松绥清在他面前停下。“回去换身衣裳。”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闷,却依旧平静,“莫着凉。”说完,他径直走过傅时珩身侧,玄黑的身影很快没入瓢泼雨幕,消失在宫道拐角。
傅时珩久久未动,只是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而观星台东侧,隋公公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身,朝着平宜宫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脚步沉得仿佛坠着千斤巨石,背影在滂沱大雨中,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佝偻与苍凉。
暴雨如注,冲刷着琉璃瓦,冲刷着朱红墙,仿佛要将这座皇城里里外外、所有见不得光的污浊,都洗刷干净。
但有些东西,一旦见了光,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场雨,求来的是甘霖,也是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