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丛后的影子消失的第三个月,青梧院的梧桐叶已从新绿转为深碧。
日子平静得近乎诡异。松绥清照例教傅时珩医术,从望闻问切讲到方剂配伍,从人
体经络讲到毒理相克。少年学得极快,那股初时的急躁渐渐沉下来,化作一种近乎审慎的专注。
这日讲解完一剂解毒方,窗外日头已西斜。松绥清合上医书,抬眼见傅时珩正低头默记方才的药方,侧脸在昏黄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沉静。
“今日便到这里。”松绥清淡声道。
傅时珩应声搁笔,却没有立刻起身告退。他迟疑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花笺,递到书案上。
“师父,”少年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轻松,“三日后是观莲节,京中画舫夜游最盛。孟柏舟和谢寻约了我……不知师父可愿同往?”
松绥清目光落在那花笺上。素白的底子,边缘描着淡青的莲叶纹,墨字清隽,是谢寻的笔迹。
他沉默。腕间细链轻颤,吴公的声音懒懒响起:“哟,这是要带你去见见世面?”
松绥清没理,只看着傅时珩。少年眼中藏着几分期待,几分试探,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希望被应允的紧张。
数月来,他第一次在傅时珩脸上看到这般鲜活的神情——不是皇子,不是学生,只是一个想邀师长同游的少年。
“师父若觉不便……”傅时珩见他沉默,声音低了下去。
“无妨。”松绥清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去便是。”
傅时珩眼睛一亮,唇角忍不住弯了弯,又很快敛住,恭谨道:“那三日后酉时,弟子在宫门外等候师父。”
三日后,暮色初临。
松绥清换了身寻常的月白锦袍,依旧戴着那副平淡无奇的相貌。走出宫门时,傅时珩已在马车旁等候。
少年今日未着皇子服饰,只一身墨蓝劲装,玉冠束发,腰间悬着佩剑,倒更像当初在山道上初遇时那个自称“符玉”的侠义少年。见松绥清出来,他快步上前,眼神清亮:“师父。”
马车驶出宫门,将重重宫墙抛在身后。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人声、吆喝声、丝竹声渐次涌入耳中,带着宫墙外特有的、鲜活又嘈杂的烟火气。
傅时珩撩开车帘望向窗外,侧脸线条在流动的灯火里明明灭灭。松绥清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无人阻拦。甚至无人过问。
马车在朱雀桥畔停下。岸边灯火通明,数十艘画舫泊在河面,丝竹管弦之声随水波荡漾而来。最大的一艘画舫前,孟柏舟正踮脚张望,见他们下车,立刻挥着手跑来。
“殿下!风洲先生!”他今日穿了身竹青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薄纱罩衫,发间簪了支青玉簪,眉眼弯弯,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俊,“可算来了!祈安在船上备好了茶点,就等你们呢!”
谢寻立在舷梯旁,月白长衫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目光先落在孟柏舟身上,见少年跑得急,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在孟柏舟袖口轻轻一带便松开,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当心脚下。”谢寻温声道,这才转向松绥清和傅时珩,拱手行礼,“先生,殿下,请。”
画舫缓缓离岸。
船分三层,雕梁画栋,纱幔轻垂。二楼敞轩摆了张花梨木圆桌,桌上已布好清茶点心。临窗的栏杆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河面,对岸灯影楼台倒映在水中,随波摇曳,恍如幻境。
四人凭栏而坐。孟柏舟最是活泼,指着岸上某处灯火说那是新开的书局,又指着另一处说那家的桂花糕最好。傅时珩听着,偶尔接几句,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松快。
谢寻亲自斟茶。他先倒了一杯,指尖试了试杯壁温度,这才轻轻推到孟柏舟面前:“温的,正好。”
孟柏舟正说得兴起,看也没看便接过,抿了一口,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傅时珩继续说城南书局的趣闻。谢寻看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这才给松绥清和傅时珩斟茶。
“先生请。”
松绥清接过,道了声谢。茶香氤氲,混着河面上飘来的、淡淡的荷香。
“说起来,”孟柏舟忽然转向傅时珩,眼睛亮晶晶的,“殿下今日这身打扮,倒让我想起去年咱们在城南教训那伙强收‘河捐’的恶霸时——你也是这般,一剑挑飞了那泼皮头子的刀,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傅时珩轻咳一声,飞快地瞥了松绥清一眼,耳根微红:“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谢寻轻笑,目光却落在孟柏舟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柏舟记性倒好。不过那日若非殿下出手果决,那些渔户怕是要被盘剥得倾家荡产。”他顿了顿,又温声补了一句,“你那时躲在船篷后面,倒是机灵。”
孟柏舟眨眨眼:“那当然,我又不像你们会武功。再说了,”他转向谢寻,眉眼弯弯,“不是有祈安你在后面兜着嘛。”
谢寻看着他,没说话,只将桌上那碟杏仁酥往他那边推了推。
画舫行至河心,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一轮明月升上中天,清辉洒落河面,碎成万点银光。
孟柏舟兴冲冲地提议行酒令,谢寻笑着应和,傅时珩也难得地没有推拒。松绥清只说不擅此道,在一旁静静看着。
酒过三巡,孟柏舟有些微醺,趴在栏杆上指着水中月影嘟囔:“你们说……这月亮在水里,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谢寻几乎同时伸手,虚虚护在他腰后,声音依旧温和:“小心些。”
孟柏舟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纯粹得晃眼:“怕什么,我又不会掉下去。”话虽这么说,却还是乖乖坐正了些。
谢寻这才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温声应道:“水中月是幻,天上月是真。但若无人看,真假又有何分别?”
傅时珩握着酒杯,望着远处阑珊的灯火,忽然轻声说:“有时觉得,这宫外的夜色,比宫里亮堂得多。”
谢寻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将温好的酒又斟满一杯,这次却是先递给了孟柏舟:“少喝些,当心明日头疼。”
夜渐深,河风带了凉意。孟柏舟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谢寻便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在他肩上。孟柏舟揉了揉鼻子,含糊道了声谢,没拒绝,只将脸半埋在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衣衫里,眼睛半阖,像是困了。
画舫缓缓靠岸时,已是子夜。
谢寻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孟柏舟下船,动作细致,几乎是将人半护在怀里。孟柏舟靠着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谢寻低头听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柔的光,轻轻“嗯”了一声。
“殿下,先生,”谢寻抬头,又恢复了平日温润持重的模样,“路上当心。”
马车驶回宫城的路上,街市已静。傅时珩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不知是醉了还是倦了。月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快到宫门时,他忽然睁开眼,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很清醒:“师父。”
松绥清抬眼。“今日……多谢。”傅时珩看着他,眼里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明亮而真挚,“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像个人一样活过了。”
松绥清沉默片刻,道:“你本就是人。”
傅时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更深的什么。他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宫门在望。守门的侍卫验过腰牌,马车缓缓驶入。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宫外的灯火、人声、那短暂得像梦一样的轻松,都隔绝在外。
青梧院里,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松绥清立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将沉的月。腕间细链轻颤,吴公的声音幽幽响起:“如何?这趟‘放松’,可还值得?”
松绥清没答。他只是想起画舫上,谢寻望向孟柏舟时,那双总是温润持重的眼底,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光。想起孟柏舟毫无防备地接过谢寻递来的茶、披上的衣衫时,那份自然而然的依赖。也想起这数月来,皇宫那令人窒息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风起,吹动他月白的衣袂。他闭上眼,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可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