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丛后的影子消失后的第七日，松绥清开始教傅时珩医术。
那是个微雨的清晨，雨丝细密如牛毛，落在青梧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院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润气息，窗棂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傅时珩踏进院门时，肩上沾了层薄薄的湿意。他今日着了身墨色劲装，袖口束紧，发髻高绾，倒像要去习武而非听学。
“师父。”他躬身行礼，抬眼时看见书案上摊开的不是《诗经》，也不是琴谱，而是一本厚重的《千金方》。
松绥清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傅时珩坐下，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眼神里透着不解：“师父今日……教医术？”
“嗯。”松绥清翻开书页，指尖划过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医者，仁术也。然今日所教，不为悬壶济世。”雨声淅淅沥沥，填满了院中的寂静。傅时珩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但坐姿明显端正了许多。
“医理相通，阴阳五行，相生相克。”松绥清的指尖点在“药性总论”一章，“万物皆有性，寒热温凉，升降浮沉。识其性，方能制其用。”他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小瓷瓶，瓶身贴着素笺，墨迹清瘦地写着药名。
“这是白芷，性温，可解表散寒。”松绥清拈起一只瓷瓶，拔开瓶塞，淡淡的辛香在空气中散开，“但若与赤芍同用，药性相冲，易生燥热。”他又取出一瓶：“这是甘草，性平，可调和诸药。但若遇甘遂，便是剧毒。”
傅时珩看着那些瓷瓶，眼神渐渐凝重。他忽然开口：“师父是说……药可为药，亦可为毒？”
松绥清看他一眼，没答，只继续道：“识药是其一。其二，是识症。”
他合上《千金方》，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摊开。帛上用墨线勾画着人体经络穴位图，笔法简洁，却精准异常。
“人身三百六十五穴，正经十二，奇经八脉。”松绥清的指尖虚虚拂过那些线条，“气血流通，如江河行地。一处淤塞，则百病生。”
他的指尖停在“膻中穴”上：“此穴为气会，主胸中气机。若受外力重击，轻则胸闷气短，重则气绝。”又移到“太阳穴”：“此处颅骨最薄，下有血脉直通脑髓。若遭重击……”
他没说完，但傅时珩已经明白了。
这不是教人如何救人。这是在教人，如何看清人体的脆弱之处——那些一击可制敌，也可自保的关窍。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在瓦上当当作响。松绥清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冰冷：
“今日先记三十六处要害穴位。明日，教你如何辨认常见的毒草与解药。”
傅时珩看着那张经络图，又抬眼看向松绥清。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师父素白的衣袖上投下朦胧的光晕，那张平淡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唯有一双眼，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师父……”傅时珩喉结动了动，“为何教我这个？”
松绥清收起素帛，将瓷瓶一一放回木匣。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每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因为在这宫里，”他盖上木匣，发出轻轻的咔嗒声，“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杯茶里会有什么。”
话音落，室内只剩下雨声。
傅时珩盯着那只木匣，许久，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松绥清细细讲解那三十六处穴位的位置、特性、受击后的反应。傅时珩学得极认真，不时在自己身上比划，眉头紧锁，像在记的不是医理，而是某种生死攸关的阵法。
雨停时，已是午时。天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将院中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
傅时珩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看向松绥清：“师父。”
松绥清抬眼。
“若……”傅时珩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若真到了不得不选的时候，是选‘药’，还是选‘毒’？”
松绥清看着他，雨后的天光在少年眼底映出一片清澈的光，但那光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不是天真，不是莽撞，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许久，松绥清淡声道：“那要看，你想救的是谁，想除的又是谁。”
傅时珩抿紧了唇，深深一揖，转身踏出院子。
脚步声渐远。
松绥清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院中积水慢慢渗入青石板缝隙。雨后的空气清新得过分，却带着一股子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装着瓷瓶的木匣。
教医术，而非蛊术。
因为蛊术是阴私诡道，是见不得光的毒。它属于暗处，属于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
而傅时珩的路，不该从暗处开始。
腕间细链轻颤，吴公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教这么多，不怕那小皇子将来反咬你一口？”
松绥清没应。
他只是望向窗外那片空了的竹丛。七日了，跟踪的人没再来。
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
松绥清拢了拢衣袖，起身走到琴案旁。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却没有弹奏。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风声穿过青梧叶隙，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铃声，听着这座皇城在雨后焕发出的、虚假的清新与宁静。
然后，极轻地答道：“我们并非同路人”
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永远也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