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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朝玉阶·四

拜师礼后的第三日,青梧院迎来了第一堂课。

晨光透过青梧叶隙时,松绥清已经坐在窗边。案上摊着《诗经》,他却没有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丛上。

竹影深处,有道影子已经立了半个时辰。

从天色将明未明时就在那里,呼吸压得几乎听不见。松绥清早早就注意到了——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像蛛丝粘在后颈,不痛,却挥之不去。

他收回目光,指尖拂过书页上“昔我往矣”四字。墨迹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光。

辰时三刻,傅时珩准时踏进院门。

少年皇子今日又着了身紫色常服,墨发用紫绸高高束起,少了些朝服带来的庄重,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清朗。只是那双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少年特有的锐气与急切——像一柄刚出淬火池的剑,剑身还烫着,却已急着要寻鞘。

他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没有如昨日般唤“前辈”,而是躬身行了弟子礼:

“师父。”

两个字,吐得清晰而郑重。

松绥清抬眼看他,目光在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显出棱角的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坐。”

傅时珩依言坐下。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他看向案上的《诗经》,眼神微动,唇抿了抿,终究没说什么。

但那细微的神情变化,松绥清看得分明。

——失望。或者说,是觉得这些“风花雪月”于他无用。

松绥清没解释。他翻开书页,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今日从《小雅》讲起。”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古老的文字,“但‘思无邪’三字,并非指诗中所言皆为天真烂漫。‘思’为心之所向,‘无邪’乃不偏不倚,合乎中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傅时珩:“譬如《硕鼠》一篇,言辞直白近乎粗粝,骂的是谁?”

傅时珩微微一怔,答道:“贪得无厌的剥削者。”

“是,也不是。”松绥清淡声道,“若只读作骂,便失了下乘。诗中反复言‘无食我黍’‘无食我麦’,看似绝望哀求,实则字字皆是质问——何以至此?何以让百姓不得不作此哀鸣?”

他指尖在“逝将去汝”四字上轻轻一点:“这最后一句,才是关键。不是哀求,是决断。是忍无可忍之后的……‘去’。”

室内一时寂静。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晰,还有竹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以及,竹丛后那道影子极轻微的呼吸。

傅时珩看着书页上那些字句,眼神渐渐变了。那些他幼时便背得滚瓜烂熟的诗篇,此刻在松绥清平淡的语调里,竟透出一股截然不同的、近乎凛冽的寒意。

“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松绥清合上书,目光落在傅时珩脸上,“兴观群怨,皆在人心。你若能从此中学到一二——不是学词藻,是学如何看懂人心,如何听出弦外之音,便不算白费功夫。”

他用了“你”,不再是“殿下”。

傅时珩抿紧了唇,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许久,他低声道:“弟子……受教。”

松绥清没再继续。他起身走到琴案旁,那架“松涛”古琴静静摆着,琴身漆色温润。

“琴艺一道,讲究合与和。”他指尖虚虚拂过琴弦,却没有拨响,“合,是音与音的相契。和,是音与心的共鸣。过刚易折,过柔则靡,需知何时该进,何时该敛。”

他抬眼,看向傅时珩:“落子无悔不错,但落子之前,需得看清棋盘,算尽变化。琴亦如此——未抚弦时,心中当已有全曲;指未落,音已在胸。”

傅时珩缓缓站起身,走到琴案旁。他看着那架古琴,又看向松绥清,眼神复杂:“师父教的……似乎不止是琴艺文章。”

松绥清与他对视,神色依旧平静:“我教的,是你该学的东西。”

两人之间隔着一架琴,距离不过三步。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切开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浮尘在其中缓缓旋舞。

许久,傅时珩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弟子明白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傅时珩开始试着抚琴。他指法生疏,琴音时有滞涩,但眼神专注,学得极认真。松绥清偶尔出声指点,话语简洁,却总能切中要害。

而自始至终,他的余光都留意着窗外那片竹丛。

那影子很沉得住气,几乎一动不动。只有风大些时,竹叶晃动得厉害些,那影子才会极轻微地调整位置,始终将自己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是个老手。松绥清想。

日头渐高,窗外的光从清亮的白转为温暾的黄。

课毕时,已近午时。傅时珩起身行礼,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比来时清亮了许多——那股急躁的锐气被压下去几分,沉淀成更深沉的东西。

“弟子告退。”

松绥清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出院门。少年青色的身影穿过月洞门,衣袂拂过地上堆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室内重归寂静。

松绥清没有立刻起身。他依旧坐在琴案旁,指尖按在冰凉的琴弦上,许久未动。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那片竹丛在暮色里愈发幽深,影子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但他知道,人还在。松绥清缓缓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初临,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近乎哀伤的藕荷色。他望着那片竹丛,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倦怠的漠然。

然后,他抬起手,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手腕轻轻一倾——茶水泼向窗下的花圃。水声淅沥,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几株半枯的兰草被浇得微微颤动,泥土溅起细小的水花。

做完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松绥清才似不经意地,朝着西北角那片竹丛,淡淡瞥去一眼。

目光很轻,像秋日里最后一片落叶拂过水面。

竹影深处,那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去了。枝叶微晃,很快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松绥清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前。他拿起那本《诗经》,指尖拂过“杨柳依依”四字,墨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风起了,满院青梧叶沙沙作响。

他合上书,极轻地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