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的光,被重重云母屏风筛得温吞,失了锐气,只余满殿沉沉的昏昧。
松绥清踏过朱红门槛时,余光扫过殿中那尊和田玉雕的山水香炉——莹白炉身凝着温润光泽,青烟笔直升腾,在昏光里舒展成一道静谧的孤弧。烟里缠着龙涎香的雍容,也缠着一缕极淡、却蚀骨难散的药苦气,丝丝缕缕,钻进肺腑深处。
“儿臣参见父皇。”
傅时珩的声音在空旷殿宇间漾开浅淡回音。
松绥清随他躬身。青衫垂落如静水,腕间乌黑细链正隐隐发烫——吴公的嘶鸣如银针破入识海:
“蛊……好浓的蛊气……就在那龙椅上!”
他眼帘未垂,呼吸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龙椅上的人终于从沉滞光影里显出轮廓——傅眷。
帝王体态丰润,明黄常服是江南新贡的流光锦,映着天光流转细碎华彩,衬得面容雍容。可那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下浮着淡青暗影。唯有一双眼,藏在略显松弛的眼皮下,亮得突兀,像蒙尘琉璃盏里燃着的一簇幽火。
此刻那目光沉沉落在松绥清身上,带着审视的黏腻重量。“平身。”声音醇厚,尾音却拖曳着不易察觉的倦懒,“时珩递的折子,朕看了。说是你救了他?”
“路见不平,举手之劳。”松绥清直起身,语气淡得像檐角将化未化的薄霜。
傅眷轻笑一声,那笑声圆融却无暖意:“能从那般险境里全身而退,可不只是‘举手之劳’。”他顿了顿,指尖漫不经心抚过袖口金线龙纹,“你是时珩的恩人,朕该赏你。想要什么?”
殿内霎时静了,唯余香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松绥清缓缓抬眼:“草民初入京城,尚无立身之本。若陛下恩典,但求一份能安身立命的差事。”
傅眷抚弄袖口的手指停了。
半晌,他低低笑了起来:“有趣。朕赏过金银田宅,倒是头一回有人讨‘差事’。”他身子向后靠了靠,“你既敢开口,必有所长。会些什么?”
“略通琴艺,习过字画。”
“琴艺?”傅眷眉梢微动,“可敢当场奏来?”“若陛下不嫌草民技艺粗陋。”
内侍抬上一张焦尾古琴。琴身古朴,七弦微亮。松绥清在琴前坐下。他未急着抚弦,先净手,焚香,动作从容自然。然后抬手,指尖轻触琴弦。起手是一段清越的泛音,如松间风过。接着旋律渐入,他奏的是《幽兰》——并非原曲的孤高绝俗,而是添了几分入世的温润。琴音清而不冷,润而不腻,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
更妙的是,他在几处泛音里暗合了殿外隐约传来的钟鸣,让琴音与这座皇宫的脉搏隐隐相契。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傅眷沉默了许久。他靠在龙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迦南香木念珠。
“琴音清润,有林下之风。”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欣赏,“更难得的是懂得‘合时’——那几处泛音,是刻意应和殿外钟声罢?”
松绥清微微躬身:“陛下明鉴。”
“你习琴几年?”
“十年有余。”
“师从何人?”
“山野闲人,名讳不值一提。”松绥清答得从容,“师长只教琴艺,不涉世事。”
傅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向傅时珩:“时珩,你宫里那些藏书古琴,这些年也疏于打理了罢?”
傅时珩一怔:“儿臣……”“这位风洲公子琴艺清雅,又通文墨。”傅眷的语气变得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便让他留在你身边,做个整理典籍、兼顾琴艺教习的西席罢。”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三日后辰时,东宫崇文殿设拜师礼——既为授业,当行师徒之仪。”
这话一出,傅时珩面露错愕。
辰时,晨光初盛却未灼人,正是“启智纳贤”的良辰。
傅时珩回过神,躬身道:“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松绥清亦躬身:“草民领旨谢恩。”声音平静,姿态恭谨。
傅眷摆了摆手,倦意更浓:“退下罢。三日后拜师礼,让钦天监细查吉时,勿出纰漏。”
“儿臣告退。”
“草民告退。”
二人转身退出大殿。转身的刹那,松绥清余光瞥见——龙椅旁,隋公公缓缓抬起了头。那张总是堆着恭顺笑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静静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目光相触,一触即分。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片金碧辉煌。廊下天光刺目,松绥清微微眯起眼。“他信了。”吴公在识海里幽幽道,“至少,信了七八分。”
“够了。”松绥清在心中淡淡道。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演奏恰到好处——显了才学,又不至太过;露了底蕴,又留了余地。更重要的是,那几处“合时”的泛音,向皇帝传递了一个信息:他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这皇宫里该如何自处。
至于蛊毒,至于隋公公,至于那些深埋的秘密……
三日后辰时,崇文殿拜师礼才是真正的开端。
他看向前方傅时珩的背影。少年皇子的肩背微微紧绷,显然还未从刚才的紧绷中完全放松。松绥清的目光沉静下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