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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朝玉阶·二

暮色四合时,松绥清立在皇帝赐居的偏殿中,看着最后一缕残光从破败的窗纸间漏尽。

这院落着实偏僻得过分,紧挨着冷宫那堵泛着青苔潮气的墙。推门时木轴嘶哑的呻吟惊起梁间昏鸦,乌黑的影子撞破暮色,翅膀扑棱棱地划过寂静,像撕开了什么陈年的伤口。院中荒草没膝,几株老梅枯枝横斜,在渐沉的暗蓝里蜷成嶙峋的剪影,像谁冻僵了伸向虚空的手。

他掩上门,将宫墙外的世界隔绝在外。

腕间那串乌黑细链轻轻一颤,吴公的声音贴着识海浮起,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凉意:“好地方……阴气养得足,怨魂都还在地底下哼着呢。”

松绥清没应声。他阖上眼,巫力自指尖无声漫开,如冬夜里悄然凝起的霜,贴着青砖地面、斑驳墙面、朽了半边的梁木细细爬梳——“地听”之术展开时,连尘土翻身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积尘之下是更深的死寂。这院子空了至少五年,只有鼠虫窸窣的痕迹,无人气。再往前,三年前的某个雨夜,有人匆匆进出,搬走些箱笼杂物,脚步凌乱得像是逃。

直到巫力触到西北墙角。

指尖蓦地一顿。

青砖缝隙里,渗着一丝极淡的、甜腥中混着草木清苦的余味——息魂草。松绥清睁开眼,走到那处墙角俯身。残渍很新,约莫半年前留下的,手法生涩得像是第一次提笔描红的稚童。可是息魂草,天启元年魔气吞没南疆时就该绝迹了。他在苍垣山翻遍巫门残卷,也只找到“叶如墨染,味苦辛,南疆巫者用以安魂定魄”这寥寥几句。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直起身,在昏昧的屋里又细细寻过一圈。书架空荡,床榻积尘,桌案抽屉里散着几张泛黄的废纸。抽出一张,对着窗外最后那点天光——纸上用稚嫩的笔触画了只多足虫豸,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小灰……怕冷……”

孩童的涂鸦。畏寒的蛊虫。半年前初学的痕迹。

松绥清将纸片收进袖中,指尖无意识捻了捻粗糙的纸缘。

这宫里藏着的秘密,比他想的还要深,还要冷。

推门出去时,宫灯已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深长的宫道上拖出幢幢暗影,像无数双半睁半阖的眼睛。他沿着来路往东,路过几处飞檐斗拱的殿宇,檐下值夜的侍卫目光如冰锥般刺来,又漠然移开——看一个布衣,与看一株草、一块石没什么分别。

澄明轩的院门虚掩着,暖黄的灯火从门缝里淌出来,在青石台阶上铺了一小片温暾的光。

松绥清叩门。

“请进。”傅时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日低沉,像被夜色浸透了些。

他推门进去。少年皇子坐在院中那方青石桌旁,面前摊着几卷书,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却也衬得眼下那抹青黑越发明显。闻声抬头时,烛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漾开些细微的涟漪。

“前辈?”傅时珩起身,墨色薄纱大袖在夜风里轻漾,袖缘暗紫鎏金纹样流转着幽微的光。

“来看看。”松绥清淡声道,目光扫过院落。几丛修竹倚墙而立,竹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一架紫藤枯蔓缠绕,花期还远,只剩些倔强的筋骨攀着廊架。规整,干净,却也空旷得近乎萧索。

傅时珩引他进屋。室内陈设简单到近乎刻意——一桌一椅一榻,皆是上好的紫檀木,却无半分雕饰;书架上典籍堆叠如山,墙上却空无一物;唯有窗边那盆半枯的兰草,叶片蔫蔫地垂着,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伶仃的影子。

松绥清在桌旁坐下。傅时珩斟了茶推过来,青瓷杯壁触手温热,茶汤清浅,浮着几片松针。

“前辈那边安置得如何?”傅时珩问,语气恭谨温润,是皇子该有的仪态,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特有的锐气与倦色,压不住,也藏不严。

“尚可。”松绥清接过茶,目光掠过室内过分简素的陈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无风,“殿下的居所,倒不似宫中气象。”

傅时珩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潺潺的,像山涧细流。半晌,他放下那只素白茶壶,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低了下去,浸着夜露般的凉:“母后在时,不是这样的。”

松绥清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烛火在少年皇子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晦暗不明的光,像潭水深处漾开的、捉不住的影子。

“母后喜静,不尚奢华。”傅时珩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盆兰草,眼神有些飘远,像穿过岁月看向了别处,“她宫里从无金玉玩物,窗边常年养着几盆花草,说看着心里清爽。我三岁前……常在她宫里玩,看她侍弄那些花草,一侍弄就是半日。”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更深的涩:“后来她病了,那些花草也渐渐枯了。我学着她的样子浇水施肥,晨起便去看,夜深了还守着……可总养不活。宫人说,花草通人性,主人不在了,它们也不愿独活。”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细碎的火星,又寂然黯下去。

“她走的那年,元初十五年春。”傅时珩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又沉得像坠着铅,“那时宫里正忙着别的事……父皇没来见她最后一面。”

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骨节微微泛白,像竭力攥着什么攥不住的东西:“后来这里便一直这样。我没想过改……好像这样,就能留住点什么。”

青瓷杯底碰着紫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又孤单的轻响。

傅时珩看向松绥清,烛火在他眼底灼灼地烧,烧出一片摇摇欲坠的清明,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快要决堤的什么东西:“前辈,你说人性是不是很易变?曾经视若珍宝的人,说弃便弃了。好像那些年的情分……都成了笑话。”

松绥清沉默。

他想起乾元殿里傅眷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与隋公公如出一辙的蛊毒浊气;想起墙角那抹息魂草残渍;想起纸上孩童稚嫩笔触画下的畏寒蛊虫——这宫里的一切都在变,变得阴冷,变得诡异,像一张浸了毒的蛛网,在暗处无声收紧。

许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栖云崖巅终年不化的雪,底下却压着某种更深的、寒冽的东西:“殿下,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傅时珩一怔。

“日月会移,山河会改,人心自然也会变。”松绥清抬眼,目光清泠泠地看进少年眼底,“但有些‘变’,并非本心所愿。”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棱坠地:“守着旧影自怜是蠢,被表象迷惑也是蠢。你若真想弄明白——便该去看清,究竟是什么让一切都变了。”

话音落,室内陷入长久的、近乎凝滞的寂静。傅时珩望着他,眼底那片破碎的光剧烈翻涌着,像暴风雨前墨云摧城的海面,底下暗流汹涌,几乎要破堤而出。许久,那翻涌缓缓平息,沉下去,沉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的潭。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也多了些别的什么——某种近乎决绝的清醒:“前辈教训的是。”

松绥清不再多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已微凉,入口泛着清苦,倒正好压下喉间那点莫名的滞涩。

窗外传来遥远的打更声,梆子敲在沉寂的夜色里,一声,又一声,悠长得像从很远的岁月深处淌来。傅时珩敛了神色,起身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卷装帧朴素的册子。

“这是崇文殿的藏书目录。”他将册子递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持重,“前辈看看,需要哪些典籍,拜师礼后我便让人挪去偏殿。”

松绥清接过,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缓缓划过。他点的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异闻——宫里不会有。他点的是《医典》《百草图鉴》《异物志》这些看似寻常的典籍。蛊术虽已失传,但草木虫豸的形性、相生相克之理,总会在这些故纸堆里留下蛛丝马迹,等着有心人去拼凑。

“这些吧。”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傅时珩看了一眼他点出的书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却什么也没问,只点头记下。

松绥清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傅时珩忽然叫住他,“前辈。”少年皇子立在烛光与夜色的交界处,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其余部分则没入沉沉的暗里。他的眉眼被这光影割裂,一半温润如玉,一半晦暗如渊,“多谢。”

松绥清脚步微顿,回首看了他一眼。

那少年肩上压着母族的血债、父皇的冷眼、这宫墙里无处不在的暗流与窥伺。那双眼底烧着的、不肯熄灭的火,不知最终会照亮一条生路,还是焚尽所有,连同他自己。

“记住你今日的话。”松绥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雪片落在冰面上,“落子无悔。”

他推门步入夜色。院中竹影婆娑,风过时沙沙地响,像无数声欲说还休的叹息。

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回走,两侧宫灯昏黄,将他孤长的影子拖在冰冷光滑的青石板上。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泛黄的纸片,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息魂草,生疏的手法,畏寒的蛊虫,孩童的笔迹。

隋公公身上有蛊味,傅眷身上也有。如今这冷宫墙角,又出现了半年前初学炼蛊的痕迹。

腕间细链轻轻一颤,吴公的声音贴着识海幽幽浮起,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冰冷的兴味:“瞧瞧……这宫里养蛊的,不止一窝啊。”

松绥清没应,他只是抬眼,望向皇宫最深最暗处。夜色如浓墨倾覆,吞没了一切轮廓,只有零星几点宫灯在远处明灭,像蛰伏巨兽半睁半阖的、冰冷的眼睛。

乾元殿的灯火彻夜不熄。

明日那场拜师礼,大约不会只是温茶焚香、执礼拜师那般简单。该来的,总要来。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那之前,看清这张网究竟织了多密,又藏着多少淬了毒的丝。

风起了,带着初春夜寒,穿透他单薄的青衫。他拢了拢衣袖,步履未停,身影渐渐没入宫道尽头那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暗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