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立秋,空气燥热。
孟府下人们给东家支起了透风的窗,便各自离开,房里只亮了盏微弱的灯。
随着夜越来越深,风中带来的呼声也越来越清晰。
风吹黄蜡,火星闪烁在印有梅花的屏风上,照亮了屏风里头安睡的妇人。
说是安睡,其实睡得并不安稳,整个人平躺,额头隐隐有汗珠挂在发间,眉头紧锁,眼皮微颤,似是下一秒就会惊醒。
她嘴里喃喃着什么,双手紧紧护在腹前。
但由于声音太小,即便真有人守在床边,也什么也听不清。
孟老爷就是在这样情况下准备进入房中,身上还带着从战场上未消散的血光与煞气。
一身黑底红衣,脚踏着一双靴将木板闹得"吱吱”地响。
临到门口,大概是终于意识到会吵醒房内早早入眠的夫人,只好将脚步声走得小声又小声,像个偷进良家妇女闺房的登徒子。
孟老爷在内心自责,只求没吵醒任何人。
但这几乎不可能的,声音之大让整个大宅逐渐亮起灯来。
他只要一低头,便能与刚被吵醒的守夜丫头对上眼。
“老爷…老爷…好…”
醒得迷迷糊糊的小荷,自知失职,脸一下子惨白,问候话也说不麻利,又一看到孟老爷面无表情,只盯着前方的脸,就感到恐慌。
孟老爷只是在战场上严肃脸绷多了,回京后神情一时也转变不回来。
当听到应是夫人房中的丫鬟如此迟疑的问候,猜到她心中所想,对此很无奈。
只好冒出一言,权当缓解紧张气氛的话头。
“夫人什么时候入眠的?”
“回老爷,戍时一刻。”小荷正了正神,试图让声音中的颤音显得不太明显。
又赶忙从台阶起来,推开门,一步步在前引主子入内。
并解释道:“夫人喝完安胎药后并早早睡下了,吩咐不让人在房内守侯,奴婢只好在门外守夜。”
戍时一刻?
之前有睡这么早么,怎变如此嗜睡了。
还……
孟老爷屏气凝神,又仔细听房内声音。
是了,只有细微声音,像是梦话。
孟老爷脸色一变,忙招呼人退下。
自家夫人不但没被外面吵醒,样子也似乎是被梦魇住了。
一个跨步,孟老爷轻松绕到屏风后,用袖子俯身给自家夫人擦拭脸上的汗。
从额头到下巴,直到她神情松动,不再念叨那个词,才终于松了口气。
但方才后怕的情绪也又回归心胸,除此之外,又多了些什么。
“蛟龙?”
“蛟龙…”
到了清晨,孟夫人才终于解了孟老爷的疑虑。
“昨夜我又梦到我与你少时的那段时儿,原本一切都与平常无异,但当我梦到我坐在树上偷看你练武,这次视线却不是往下,而是往上。”
“天上有什么?”孟老爷有所感知,却试探地问上一句,"是蛟么?”
“你怎…”孟夫人一惊,但又止往,继续之前的话题,“之后是,但之前不是…”
“之前?是?”
“是…是龙。”
“这地龙胆子也太小了吧。”孟通昭咕哝着,“只要碰到土,就又了钻入地里。”
由于土层少,蚯蚓从这头钻入,身子又从另一头钻出,藏得了头,也不藏了尾。
他无聊地晃了晃手中的木棍,半蹲着看着在土碗里乱逛的蚯蚓,不时用木棍将它从土中挑出。
旁边候着的小厮则一脸警惕地环顾四周,不时舒一口气。
这副有趣的模样,让孟通昭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家小厮身上来。
孟通昭乐了,问出了长久以来一直疑惑的事。
“小知,你这么怕我娘做什么?”
“少爷你不温习功课也就罢了,但万一被夫人发现,少爷您又在这逗趣,准是要让小人收拾包袱走人!”
说起这个,小知恨不得马上拉着少爷上书房,将其按在座位上温习,直到太阳下山才能放走。
虽说知道每次出行,身旁的小厮总会被娘亲身边的贴身丫鬟叫去。
但他知道自己娘亲的性子,最是待人温厚,赏罚分明。
府内下人,只要不是教唆主子干出杀人放火,欺男霸女或欺上瞒下之事,最坏的惩罚,也不过是罚些工钱。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难道玩个小玩意儿,也得挑个合适的时辰?
什么逗趣,大概是说我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又不是我不想。”孟通昭对此有点忿忿不平。
“实在是文曲星下凡前,连半点神通都没有用在少爷我身上。”
在小知来身边伺候之前,早有两位小厮劝学成功,真让他下定决心研读四书五经,走上通过科举获得一官半职的道路。
为此不惜将自个锁在屋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夫子当天授课的内容,将书卷上内容抄写了一遍又一遍。
废寝忘食,害窗苦读。
试图发愤图强,弃武从文,重现将军府曾经的辉煌。
让阿妹对自己刮目相看……
结果!
由于很久没练,武艺变得生涩,只一招就拜倒在阿妹跟前。
即便三年过去了,阿妹那时的神情仍可以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一双桃花眼里满是错愕,脸上还有藏不住的失落与担忧。
而寄以厚望的课业连一点儿进步的影子都看不见。
“你还是另寻出路吧。”夫子如此劝说。
等娘亲拿到自己的课业成绩,也不由与爹对视几声。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才终于开口。
“通儿,将军府虽然大不如前,但府中库存清算成财钱,你和阿蛟几辈子也花不完。”
在孟通昭逐渐疑惑的目光中,孟夫人才将暗示的话讲出口来。
“倒也不必折腾自己,去学那群酸腐文人。”
从这以后,他便知道自家娘亲并不在意这个。
大概是知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他想,即便被发现,又不能怎么样。
最多扣些银钱,下次帮工又能赚回来,还能得到赏钱。
所以他真不明白为何小知每次打掩护,都有一种下一秒大难临头的心态。
孟少爷不知,是因为——钱于他,只是平日挥霍的物件。
一个又一个,谈笑间消耗在酒肆瓦房内。
“上次,少爷你偷溜出去,与余二少爷他们在味芝楼玩乐,让小人自个被训了半天,还罚了六个月银钱!”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每日都要担心有没有足够的钱用来养活自家老小。
为了赚取银钱,家中劳动力会耕地织布,外出营生,或像小知一般,从很小的时候,就被自己父母送到富贵人家里当奴仆。
如果让小知选择,比起银钱,他宁愿挨些板子。
他讲到这,又想起被罚的银钱,心疼地大喊:“那可是六个月!”
“如果早知道会罚这么多,少爷您说再多,小人也不会再给您望风了。”
话虽如此,小知望风的动作仍是没有放松警惕,眼睛里满是紧张,手扶着门扉,往外望去。
只有在认为安全的情况下,才回头观察自家少爷的情况。
似是玩腻了从土块里挑出蚯蚓的娱乐,将木棍掷进了土碗里,缓缓地站了起来。
见状,小知只好凑上来伺候。
孟通昭揉了揉蹲得发酸的右腿,起身后借着力道将碗推在对面桌沿。
看着小厮帮忙整理好因先前动作而被弄皱的衣服下摆,这才有声无声地叹着息。
这确实是失误。
自认为很熟悉娘亲的脾气,无法无天,以至于轻视孟家家规。
自从上一回被抓回府,被禁止踏出孟府半步,已太久没有出过府。
事实上,家规并非孟氏族老并同商定,而是由自家老祖宗所定。
传闻,孟家老祖宗并非孟氏主脉,而是旁枝所出,靠卖煤炭谋生,在一次机缘巧合下救下当时的太上皇,跟随其征战沙场,并一路扶持太上皇最终登上皇位。
太上皇为答谢老祖宗的“从龙之功”,赏赐了众多金银珠宝,奇珍异宝与万亩良田,并封其为“镇宁侯”,其后代享世袭公爵爵位。
在偶尔的一天,太上皇突然下旨令其即刻进京见圣。
听说,彻夜长谈了三天三夜。
每说到这,孟老爷总是眉飞色舞,讲得十分生动。
问其细节,阿姣倒是知道得十分清楚,而自己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十言漏九句。
总之,在那之后,环境原本宽松的孟府突然被老祖宗定下众多家规,令当时的后代苦不堪言。
忽略许多繁琐细碎的家规,于孟通昭而言,重要的家规只有三条。
其一,凡是孟家子孙,子时不可外出。违者,禁足。
其二,凡是孟家子孙,皆不可将武艺传予女子。违者,家法处置。
其三,凡是孟家女,皆不允入宫选秀。违者,逐出家门。
等整理到腰侧,孟通昭摸着新挂上的暖玉,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始反问。
“但那之后少爷我不是将玉佩赏给你当作补偿了么。”
由于自己对自己认知明确,孟通昭对身边的人都很大方。
孟通昭不解,侧头看他:“当时不是还挺高兴的?”
小知顿住,像是被定住了,但不一会儿就松了肩膀。
“是很高兴,但也没乐呵多久…”
“哎,阿娇也是如此,前天刚教了几招新学的,才刚开心一会,就又苦恼地问我,及笄后自己入宫了怎么办。”
孟通昭少年心性,话头转得极快,他像是突然想起了有趣的,笑得极为得意。
“你们都说阿娇她聪慧,我倒觉不然,在有些地方,倒是随我。”他调侃道,“这不,连家规都忘了,但还得是她阿哥,记事一向清明。”
“孟家女——”
“无一例外,都没有入宫选秀的先例。”
叮~
孟通昭发布图片。
【感谢阿妹,此处很安全。】
地点:阿蛟住所——雅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绘己(序)府外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