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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绘己(知心):府内来客

昨天的事总是翻来覆去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令他总是分心。

“小知!水满了……”

那画师笑着将画卷交予他,轻声与他说。

好像是……

“你不用太紧张,只是送个物。”

他小声应下,却左脚踩右脚地跨出门。

快速关上房门,但慌张的心像刺猬一般又缩到一团。

他只怔怔地看着前方,呼吸急促,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东西。

如果他没有看错,那画卷原是人像的位置应是空无一物。

他搞不懂那少年要做什么。

那人明明与自家少爷很亲密,自家少爷也对他上心。

小姐也似乎对他很有好感。

他想立马又冲进房间,替少爷与小姐质问那画师。

即使真画不好,也没有人会真怪罪。

为什么要拿一幅空画来糊弄。

等他回过神来,他就站在画师房内。

“你要喝点茶?”

那人站在光下,脸上的笑容自然,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那样的风光霁月。

那样的真诚。

让他连打开画卷确认的勇气也没有。

“我一个人喝确实有点闷了。”

他呆呆地听,又听见一句。

“本想找你少爷过来,不过你来了也没多大区别。”

他身体有点颤抖,手指快抠进了绳结里。

手上却突然一烫。

他应激般抬起头,却只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

“你没事吧…如果不想送,我可以找其它人送,不用勉强。”

他常年伺候在贵人们身边,倒也练出了几分察言观色的能力。

他能明白,这关心是真的。

也能看出来。

如果他真不送,也不会也什么惩罚。

顺着热度慢慢平复内心,双手因惊疑与迷茫产生的凉意也渐渐消散。

就此——

紧张远离,那些话语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时闪回在他脑海中。

你,我……

明明只是简单的称呼,却神奇地拥有魔力。

在这思绪中,他终于回想起了那画师并不是只说了一句话,还有……

“别担心,我不会害你家主子的。”

像是怕他不相信,特别认真地与他说。

“这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即便再合适的画像,也比不得它好用。”

“请相信我。”

“真的!”

好似让他相信是个十分重要的事。

平常却又慎重的话语加上关切的眼神,让他幻视自己又回到了被给画卷那一刻。

但这次他并没有迟疑。

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

也许是自己看错了。

当时光线很亮,那里只是光斑。

不是白卷,只是那时的自己错认了。

“一点也不勉强!”

像是说服了自己,终于笑着摆了摆手。

他对那画师说:“我一定会送去的,然后叫少爷来陪你解闷!”

小知突然感觉到脚裸很凉,才终于从回忆中醒来,第一眼瞧见的是叹息的自家少爷。

不知从何时,从茶壶中倒出的茶水早已从杯中溢出到桌外,水一滴一滴地落,直到冷水润湿裤角。

小知看到眼前一幕,差点晕倒,只余一声惊叫。

“小人今怕是被鹰啄了眼,没注意到茶满了。”未等孟通昭追责,他就已惶恐地跪在地上,“实在是小人的无心之失!”

“给小人一百个熊心豹子胆,万万也不敢轻待少爷,求少爷恕罪!”

孟通昭无奈地用袖子拭去溢到桌上的水痕。

“回神就好,再倒下去,少爷我都怕你把这一壶全孝敬给土地公了。”

“少爷…”

“这可是上好的供茶。”

边说,边提溜着茶壶晃晃。

水与壶壁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轻飘飘地响在耳边。

他有点心疼,真有了想让小知跪着的想法。

这供茶家中也只有25两,非祭祖日或招待重要贵人,平日是连见都见不到一面。

更别提喝了。

在知晓云尚客除了绘画,还有饮茶这一爱好。

他就琢磨着用这供茶,讨人欢心。

心思一动,今一大早孟通昭就去了爹娘住处。

不知是自个厚脸皮功力见长,还是其它,不一会儿,还真要来了整整5两茶叶。

为了不在心上人面前丢脸。

这才提前泡起一些,准备以量使自己的“味觉”灵敏点。

不至于像之前一样。

问:“你觉得如何?”

只会迷茫答:“苦的。”

孟通昭嗫嚅着,“我可与他约好了,等他回来一同品尝的。”

为了不将新穿上的衣裳弄湿,孟通昭小心端过茶杯,又趁茶水与壁相斗之时,迅速将其一饮而尽,如牛饮酒,毫无美感。

一个人喝,倒不如一同享用来得愉快。

即便自己回答真苦,云尚客也只会乐得朝他微笑示意,一如昨日。

想起昨日,良心立现。

更何况,如果不是现在跪在自己桌前的小厮,可没这个约定。

想到这,孟通昭立马笑迎迎地扶小知起来。

“不但不会罚你,少爷我呀!”孟通昭朝他眨了眨眼睛,“还要赏。”

“赏什么?”小知摸不着头脑。

“赏你三倍月例。”孟通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幻想起来。

“如果你在这之后,能将云画师的行踪一一告知我,就更好了。”

小知突然笑了,试探地问了一句。

“回来之后,小的便跟着?”

“打趣的!”

孟通昭这回被闹得脸红,“这你可别往外说。”

小知探准了态度,只模糊地说一句:““小人可做不了主。”

“如今当主子可不容易。”孟通昭叹气,又给自个倒了杯水解热,“有恩在身,也不好过多苛责。”

“真往外说,也讲得高光伟岸些,别败坏了小爷我在他心中的印象。”

小知又听乐了些,不知为何,今日他全然忘了规矩。

“小姐怎样?就选秀那事?”

“没有任何悬念。”

“不愧是京中人人称赞的画家,在他人看来,为难的要求,到尚客这手到擒来。”孟通昭挑眉一笑,像每个藏不住心事的少女,又暗戳戳地表达点不一样。

“听娘说,那皇上还打算封阿蛟为郡主,说样貌有当年孟家老祖宗九分风采,真是意外之喜。”

“看来,不等及冠,小爷我就能与孟府第一个女世子碰上面呢。”

孟通昭面上满是高兴,全无世子之位被威胁的紧张。

不一会儿,就故作伤感,询问道:“小知,你说,我现在跑到阿蛟面前,拜她为师,小爷我可以日后衣食无忧么?”

“少爷你不还是孟府少爷么。”

这没心没肺的,倒也挺好的。

小知笑了,“难道是少爷你常念叨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正是!”

“虽然小爷我不知你遇到什么好事,难道是赏了三个月月例?”

孟通昭也察觉自家小厮出今日的异常,他欣慰极了。

“不过无论是什么,少爷我还是为你感到高兴,都说了你平日不用如此紧绷,像今日就很好。”

“想笑就笑,想取笑我也可以,我又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孟通昭开解道,“我是你主子,我的为人你不是很了解么,我何时因这些罚过你。”

“何况,这不很开心么?”

开心……

小知默念,心中像大喜大悲似的,有什么要从眼眶流下来。

他忍住,又扯了扯嘴角,朝自家少爷笑了笑。

“是的,比得了工钱还开心。”

眼眶里有什么光流转,孟通昭以为是感动还趁着氛围大手一挥。

孟通昭豪气放话:“不是都说府中有喜事,府中奴仆都将有赏么,本少爷明儿就做东,给你们放放假,去东楼喝酒吃茶!让你再高兴高兴,怎样?”

“这太棒了!”

小知欢呼,转身朝外走去。

“这消息,我可得要立马同他们讲了!”

等告知了与自个要好的小厮,一般拉扯聊家常后,他终于做出决定。

从住处走到西头小亭,又从小亭走到南面小院门口,一一瞧见亭中,院中花草。

“小知,今日如何?”那头小秋从院中走出,兴奋地朝他招手。

“我家少爷还是同平日一样容易伺候。”

“那你怎么不开心似的?”小秋走到他眼前,兴奋就漏了气。

“有么?今日很开心。”小知能感觉到自个脸上应是笑脸。

眉弯弯,嘴角长。

“才没有呢!”小秋有点气他骗自个,但又心疼。

她摸上了他的眼角,认真地与他对视。

“小知,你是不是在想。”

“我怎么知道的?明明自个瞒得很好。”

小知怔怔得只点头。

“你假装开心时,眼皮就会这样——”她将眼皮往下拉出一个标准的大弯,“看起来跟偷吃了鱼的小花一样。”

“哪里像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小秋平复呼吸,将嘴巴凑近他耳朵,尽量压低声音“是你根本不那么笑!”

“你开心时,就像哭一样。”

他从没在笑着的时候照过镜子,也没在路过池塘时认真看过自己。

他总是步伐匆匆,直至刚才,也只是环顾四周,从未低头瞧瞧。

入眼的,是一双表面还算亮眼的打底布鞋。

“小知你!快告诉我谁惹你不开心了?”

“你最是吃软不吃硬,可能是软物吃多了,硬不起气来。”

“没谁,只是我…”

小秋鼓了鼓腮帮,支起下巴思索起来。

“是前日的混蛋,还是前前日的傻瓜,再者是坑了你许多钱的王八蛋…都不是。”小秋倒吸一口冷气,“难道是!你家主子?!”

“那我还是忙自个的去了。”小秋作势要快速告辞,但手却不经意间往袖子里掏。

“哎,你别乱猜。”小知叹了口气,“我只是准备离府了,心中有些不舍。”

“之前你不是说,这儿是你第二个家,赚得再多也不挪出半步么?”小秋边说,边看准时机将东西往小知口中塞。

“这是小荷姑姑关照你的。”

小知吐出一看,是一块梨花酥。

他小心咬了一口,就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又和以往一样用黄油纸包了起来,塞回袖里去。

“替我谢谢荷姑姑,这梨花酥果然很甜。”

“你这又是从哪顺来的黄油纸?!”小秋惊呼。

她每次遇见打包,都会如此,因为她总是第一时间吞完了,到第二天又会腆着脸向他问些碎渣渣尝尝。

每到那时,他总会把自己打包的那份留给她。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决定将这份带走,当做念想。

“这次是真的。”

“你别走好不好…”小秋又变得伤感起来,“这府里真的有好多人会很想你,你走了,我该从谁那里知道些八卦。”

“没有你讲的八卦,我在府中可难熬了……”

“这样如何?等个十年,我们一同出府!”小秋似乎觉得此法可行,兴奋地双手击掌,“你觉得这不好,我们就去别处去!”

他听着先前所渴望的愿望从小秋口中说出,却只觉得苦涩。

小知痛苦地抱头蹲在墙角,不敢直视她,“我已经无法忍受我自己了。”

“那样懦弱,那样瞻前顾后的我!”

只是一点点暖意就足以让自己忘记为仆的准则——忠心护主。

虽然事实并未因自己的举动而搞砸,但自那日过后,夜里总做着那场梦,提醒他。

那不是光斑!

掩耳盗铃,从不是他所想要的。

“我怎么就鬼迷心窍了!?我平时没这样,像是有什么上了我身,借此发泄出来!”

话虽这样,但他明白。

原来小秋说得没错。

现在想来,当时——

他并不是笑着,而是假装笑着。

迷惑自己的不是鬼,而是藏在心中最真实的自己。

心里盘算着:

即便画真是空的,又能怎么样?

那些贵人总是糊弄下人,像把人当个乐子。

让他吃点苦头,就当作过往陪玩的补偿了。

做了的事,仍在为自己开脱。

自己就是个虚伪的人。

所以,他感觉自己真的。

“太恶心了。”

少爷平日待他不薄。

不缺自己吃的穿的,有什么好东西也会赏他一份。

在少爷身边伺候,除了因其闯祸挨骂,真的是很轻松的一件事。

他有时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突然起意。

宫中若发现画卷是空,换作是别人,一定会以“欺君之罪”拿下,其下场不言而喻。

于孟府而言,即便有法子减轻罪责,但也会从身上剥下一层皮。

如果自己真对少爷有积怨,也不应该波及到蛟小姐。

蛟小姐,对他并无亏负。

“那你更不应该离开啊!”小秋蹲下,企图唤醒他,“你真的感觉亏负,那就更应该留下!千倍!万倍地对少爷小姐她好,以此赎罪。”

“我做不到!”

“别让我看不起你!”

“我也想过赎罪,但我一想到犯了大错的我,还能安稳留在府内,我就整夜整晚睡不着!”

“你这小知!必定是钻牛角尖!”

小秋气出了眼泪,在他头上轻轻打了一巴掌。

“我们又不是主子,我们是来讨生活,要什么心安理得!”

小秋恨铁不成钢,“有银子就行,出了这哪里有这好干的活计。”

“但……”

“小秋!小秋!”

从远处传来一声喊叫声,声音很柔,很清脆。

“哎呀!准是小荷姑姑久久不见人,叫小梅来喊我了。”小秋急道。

“马上来!”小秋大声回应完,又与他讲,“你真下定决心了,也最好后天再说。”

小秋叉腰,露出凶巴巴的表情,“明日就当我们送别你了,别想偷偷溜走!”

有道是,明日复明日,后天就到来。

小知辞别了大伙,终于踏出了自己待了差不多十年的一方天地。

像长了尾巴的小东西游出育地,却只能依仗自身直觉一路向前,坎坎坷坷,却也乐得自在。

许多年以后,有了自己取名的小知终于参悟梦中真正含义。

那时,他正好俯身从靠窗望见二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一人笑吟吟,一人乐呵呵地一并牵着手奔向楼下斜对面茶楼。

他笑了,内心感概。

他们还是这般好,没有丝毫介蒂。

不知是不是他眼花,进门前两人好似向他招了招手。

他一怔,新沏得茶就这样淋了楼下两只拿来叫卖的牲畜一小部分毛皮,惹得货主抬头。

他只好紧张直起身来正坐,不向窗外露出半张脸。

许久不做梦的他,在这天夜间,突然做了个梦。

梦中他又变回了十六岁的小厮,直直站在房门外,四周弥漫着好闻的梨花香。

小知环顾四周,不知为何自己为何站在这儿。

心中有人对他说,推开这门一切将会有答案。

他照做,只见门内闪烁着一团白花花的光。

光对他说“本想找你少爷过来,不过你来了也没多大区别。”

一切明了了,低头一瞧,那熟悉的画卷却没出现在他手上。

他好像有两个自己,一个呆呆站在一旁,口中机械般重复“一点也不勉强!我一定会送去的,然后叫少爷来陪你解闷!”

一个却驱使他上前,双手伸进那团光里,好像握住了像手一般的东西。

专注地,诚恳地求道。

“如果真没区别,请画师你画画像我一般的平民百姓。”

他没想有回应,却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温柔的亲吟,真切得好似真实听过。

那光团笑吟吟的,似是先将温柔传达至内心,后发言。

“这又为何不可。”

……

那是个美梦,他起身时久违感觉内心放松。

他招呼自家媳妇起身,又从院外水缸打水准备浇菜。

边打边哼着歌,不经意间望见水缸中照出的倒影。

一幅笑的模样。

他这次十分确信,今儿是真开心。

他挑眉,如同发现了什么秘密,提高音量,以便让屋内睡晕了头的她听见。

“你那时,可真能扯谎!”

小秋急得马上从支窗探出脑袋,怒斥自家丈夫没理由的污蔑。

“我何时扯谎了!你是不是皮痒了!”

见其又记不起陈年旧事,他只得举手认怂。

“好好好,是我说错。”

“哼~”

“本丈夫一会儿就外出买烧鸡,只愿求媳妇饶命!”

“饶了你了!”小秋哼笑几声,又将头伸回屋内。

但下一秒,又急忙吩咐。

“你忙完先别急着走!我和你一道去!”

“好!”

水清清,一如明镜,照出了“本心”。

他想要的就是如此一般活着,而不是当他人的下人,小厮。

口中除了“小人”就是“小的”。

“阿秋啊,我这才真正喜欢上自己。”他小声喃喃,但没有真想讲与她听,只是当头有个这么个人值得他念一辈子。

“稍等!”

屋内一阵捣鼓的声响,准是小秋在到处找东西。

她不放心地又叫他等等,声响也就越来越大了,急促地朝门口奔来。

“真就一会了,等我提上我的布包。”

“真的!”小秋飞快从桌上顺走一物背上,大步推开门。

迎面撞上自家丈夫的胸膛。

两人都痛得惊叫,像夏季两只对着哼唧的知了。

一同朝着暖阳去收获自己的心安果实。

我要看远方与田地,不论前方是野地,荒芜,这才是我一生想选择的路。

——by小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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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绘己(知心):府内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