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事总是翻来覆去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令他总是分心。
“小知!水满了……”
那画师笑着将画卷交予他,轻声与他说。
好像是……
“你不用太紧张,只是送个物。”
他小声应下,却左脚踩右脚地跨出门。
快速关上房门,但慌张的心像刺猬一般又缩到一团。
他只怔怔地看着前方,呼吸急促,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东西。
如果他没有看错,那画卷原是人像的位置应是空无一物。
他搞不懂那少年要做什么。
那人明明与自家少爷很亲密,自家少爷也对他上心。
小姐也似乎对他很有好感。
他想立马又冲进房间,替少爷与小姐质问那画师。
即使真画不好,也没有人会真怪罪。
为什么要拿一幅空画来糊弄。
等他回过神来,他就站在画师房内。
“你要喝点茶?”
那人站在光下,脸上的笑容自然,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那样的风光霁月。
那样的真诚。
让他连打开画卷确认的勇气也没有。
“我一个人喝确实有点闷了。”
他呆呆地听,又听见一句。
“本想找你少爷过来,不过你来了也没多大区别。”
他身体有点颤抖,手指快抠进了绳结里。
手上却突然一烫。
他应激般抬起头,却只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
“你没事吧…如果不想送,我可以找其它人送,不用勉强。”
他常年伺候在贵人们身边,倒也练出了几分察言观色的能力。
他能明白,这关心是真的。
也能看出来。
如果他真不送,也不会也什么惩罚。
顺着热度慢慢平复内心,双手因惊疑与迷茫产生的凉意也渐渐消散。
就此——
紧张远离,那些话语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不时闪回在他脑海中。
你,我……
明明只是简单的称呼,却神奇地拥有魔力。
在这思绪中,他终于回想起了那画师并不是只说了一句话,还有……
“别担心,我不会害你家主子的。”
像是怕他不相信,特别认真地与他说。
“这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即便再合适的画像,也比不得它好用。”
“请相信我。”
“真的!”
好似让他相信是个十分重要的事。
平常却又慎重的话语加上关切的眼神,让他幻视自己又回到了被给画卷那一刻。
但这次他并没有迟疑。
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
也许是自己看错了。
当时光线很亮,那里只是光斑。
不是白卷,只是那时的自己错认了。
“一点也不勉强!”
像是说服了自己,终于笑着摆了摆手。
他对那画师说:“我一定会送去的,然后叫少爷来陪你解闷!”
小知突然感觉到脚裸很凉,才终于从回忆中醒来,第一眼瞧见的是叹息的自家少爷。
不知从何时,从茶壶中倒出的茶水早已从杯中溢出到桌外,水一滴一滴地落,直到冷水润湿裤角。
小知看到眼前一幕,差点晕倒,只余一声惊叫。
“小人今怕是被鹰啄了眼,没注意到茶满了。”未等孟通昭追责,他就已惶恐地跪在地上,“实在是小人的无心之失!”
“给小人一百个熊心豹子胆,万万也不敢轻待少爷,求少爷恕罪!”
孟通昭无奈地用袖子拭去溢到桌上的水痕。
“回神就好,再倒下去,少爷我都怕你把这一壶全孝敬给土地公了。”
“少爷…”
“这可是上好的供茶。”
边说,边提溜着茶壶晃晃。
水与壶壁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轻飘飘地响在耳边。
他有点心疼,真有了想让小知跪着的想法。
这供茶家中也只有25两,非祭祖日或招待重要贵人,平日是连见都见不到一面。
更别提喝了。
在知晓云尚客除了绘画,还有饮茶这一爱好。
他就琢磨着用这供茶,讨人欢心。
心思一动,今一大早孟通昭就去了爹娘住处。
不知是自个厚脸皮功力见长,还是其它,不一会儿,还真要来了整整5两茶叶。
为了不在心上人面前丢脸。
这才提前泡起一些,准备以量使自己的“味觉”灵敏点。
不至于像之前一样。
问:“你觉得如何?”
只会迷茫答:“苦的。”
孟通昭嗫嚅着,“我可与他约好了,等他回来一同品尝的。”
为了不将新穿上的衣裳弄湿,孟通昭小心端过茶杯,又趁茶水与壁相斗之时,迅速将其一饮而尽,如牛饮酒,毫无美感。
一个人喝,倒不如一同享用来得愉快。
即便自己回答真苦,云尚客也只会乐得朝他微笑示意,一如昨日。
想起昨日,良心立现。
更何况,如果不是现在跪在自己桌前的小厮,可没这个约定。
想到这,孟通昭立马笑迎迎地扶小知起来。
“不但不会罚你,少爷我呀!”孟通昭朝他眨了眨眼睛,“还要赏。”
“赏什么?”小知摸不着头脑。
“赏你三倍月例。”孟通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幻想起来。
“如果你在这之后,能将云画师的行踪一一告知我,就更好了。”
小知突然笑了,试探地问了一句。
“回来之后,小的便跟着?”
“打趣的!”
孟通昭这回被闹得脸红,“这你可别往外说。”
小知探准了态度,只模糊地说一句:““小人可做不了主。”
“如今当主子可不容易。”孟通昭叹气,又给自个倒了杯水解热,“有恩在身,也不好过多苛责。”
“真往外说,也讲得高光伟岸些,别败坏了小爷我在他心中的印象。”
小知又听乐了些,不知为何,今日他全然忘了规矩。
“小姐怎样?就选秀那事?”
“没有任何悬念。”
“不愧是京中人人称赞的画家,在他人看来,为难的要求,到尚客这手到擒来。”孟通昭挑眉一笑,像每个藏不住心事的少女,又暗戳戳地表达点不一样。
“听娘说,那皇上还打算封阿蛟为郡主,说样貌有当年孟家老祖宗九分风采,真是意外之喜。”
“看来,不等及冠,小爷我就能与孟府第一个女世子碰上面呢。”
孟通昭面上满是高兴,全无世子之位被威胁的紧张。
不一会儿,就故作伤感,询问道:“小知,你说,我现在跑到阿蛟面前,拜她为师,小爷我可以日后衣食无忧么?”
“少爷你不还是孟府少爷么。”
这没心没肺的,倒也挺好的。
小知笑了,“难道是少爷你常念叨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正是!”
“虽然小爷我不知你遇到什么好事,难道是赏了三个月月例?”
孟通昭也察觉自家小厮出今日的异常,他欣慰极了。
“不过无论是什么,少爷我还是为你感到高兴,都说了你平日不用如此紧绷,像今日就很好。”
“想笑就笑,想取笑我也可以,我又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孟通昭开解道,“我是你主子,我的为人你不是很了解么,我何时因这些罚过你。”
“何况,这不很开心么?”
开心……
小知默念,心中像大喜大悲似的,有什么要从眼眶流下来。
他忍住,又扯了扯嘴角,朝自家少爷笑了笑。
“是的,比得了工钱还开心。”
眼眶里有什么光流转,孟通昭以为是感动还趁着氛围大手一挥。
孟通昭豪气放话:“不是都说府中有喜事,府中奴仆都将有赏么,本少爷明儿就做东,给你们放放假,去东楼喝酒吃茶!让你再高兴高兴,怎样?”
“这太棒了!”
小知欢呼,转身朝外走去。
“这消息,我可得要立马同他们讲了!”
等告知了与自个要好的小厮,一般拉扯聊家常后,他终于做出决定。
从住处走到西头小亭,又从小亭走到南面小院门口,一一瞧见亭中,院中花草。
“小知,今日如何?”那头小秋从院中走出,兴奋地朝他招手。
“我家少爷还是同平日一样容易伺候。”
“那你怎么不开心似的?”小秋走到他眼前,兴奋就漏了气。
“有么?今日很开心。”小知能感觉到自个脸上应是笑脸。
眉弯弯,嘴角长。
“才没有呢!”小秋有点气他骗自个,但又心疼。
她摸上了他的眼角,认真地与他对视。
“小知,你是不是在想。”
“我怎么知道的?明明自个瞒得很好。”
小知怔怔得只点头。
“你假装开心时,眼皮就会这样——”她将眼皮往下拉出一个标准的大弯,“看起来跟偷吃了鱼的小花一样。”
“哪里像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小秋平复呼吸,将嘴巴凑近他耳朵,尽量压低声音“是你根本不那么笑!”
“你开心时,就像哭一样。”
他从没在笑着的时候照过镜子,也没在路过池塘时认真看过自己。
他总是步伐匆匆,直至刚才,也只是环顾四周,从未低头瞧瞧。
入眼的,是一双表面还算亮眼的打底布鞋。
“小知你!快告诉我谁惹你不开心了?”
“你最是吃软不吃硬,可能是软物吃多了,硬不起气来。”
“没谁,只是我…”
小秋鼓了鼓腮帮,支起下巴思索起来。
“是前日的混蛋,还是前前日的傻瓜,再者是坑了你许多钱的王八蛋…都不是。”小秋倒吸一口冷气,“难道是!你家主子?!”
“那我还是忙自个的去了。”小秋作势要快速告辞,但手却不经意间往袖子里掏。
“哎,你别乱猜。”小知叹了口气,“我只是准备离府了,心中有些不舍。”
“之前你不是说,这儿是你第二个家,赚得再多也不挪出半步么?”小秋边说,边看准时机将东西往小知口中塞。
“这是小荷姑姑关照你的。”
小知吐出一看,是一块梨花酥。
他小心咬了一口,就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又和以往一样用黄油纸包了起来,塞回袖里去。
“替我谢谢荷姑姑,这梨花酥果然很甜。”
“你这又是从哪顺来的黄油纸?!”小秋惊呼。
她每次遇见打包,都会如此,因为她总是第一时间吞完了,到第二天又会腆着脸向他问些碎渣渣尝尝。
每到那时,他总会把自己打包的那份留给她。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决定将这份带走,当做念想。
“这次是真的。”
“你别走好不好…”小秋又变得伤感起来,“这府里真的有好多人会很想你,你走了,我该从谁那里知道些八卦。”
“没有你讲的八卦,我在府中可难熬了……”
“这样如何?等个十年,我们一同出府!”小秋似乎觉得此法可行,兴奋地双手击掌,“你觉得这不好,我们就去别处去!”
他听着先前所渴望的愿望从小秋口中说出,却只觉得苦涩。
小知痛苦地抱头蹲在墙角,不敢直视她,“我已经无法忍受我自己了。”
“那样懦弱,那样瞻前顾后的我!”
只是一点点暖意就足以让自己忘记为仆的准则——忠心护主。
虽然事实并未因自己的举动而搞砸,但自那日过后,夜里总做着那场梦,提醒他。
那不是光斑!
掩耳盗铃,从不是他所想要的。
“我怎么就鬼迷心窍了!?我平时没这样,像是有什么上了我身,借此发泄出来!”
话虽这样,但他明白。
原来小秋说得没错。
现在想来,当时——
他并不是笑着,而是假装笑着。
迷惑自己的不是鬼,而是藏在心中最真实的自己。
心里盘算着:
即便画真是空的,又能怎么样?
那些贵人总是糊弄下人,像把人当个乐子。
让他吃点苦头,就当作过往陪玩的补偿了。
做了的事,仍在为自己开脱。
自己就是个虚伪的人。
所以,他感觉自己真的。
“太恶心了。”
少爷平日待他不薄。
不缺自己吃的穿的,有什么好东西也会赏他一份。
在少爷身边伺候,除了因其闯祸挨骂,真的是很轻松的一件事。
他有时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突然起意。
宫中若发现画卷是空,换作是别人,一定会以“欺君之罪”拿下,其下场不言而喻。
于孟府而言,即便有法子减轻罪责,但也会从身上剥下一层皮。
如果自己真对少爷有积怨,也不应该波及到蛟小姐。
蛟小姐,对他并无亏负。
“那你更不应该离开啊!”小秋蹲下,企图唤醒他,“你真的感觉亏负,那就更应该留下!千倍!万倍地对少爷小姐她好,以此赎罪。”
“我做不到!”
“别让我看不起你!”
“我也想过赎罪,但我一想到犯了大错的我,还能安稳留在府内,我就整夜整晚睡不着!”
“你这小知!必定是钻牛角尖!”
小秋气出了眼泪,在他头上轻轻打了一巴掌。
“我们又不是主子,我们是来讨生活,要什么心安理得!”
小秋恨铁不成钢,“有银子就行,出了这哪里有这好干的活计。”
“但……”
“小秋!小秋!”
从远处传来一声喊叫声,声音很柔,很清脆。
“哎呀!准是小荷姑姑久久不见人,叫小梅来喊我了。”小秋急道。
“马上来!”小秋大声回应完,又与他讲,“你真下定决心了,也最好后天再说。”
小秋叉腰,露出凶巴巴的表情,“明日就当我们送别你了,别想偷偷溜走!”
有道是,明日复明日,后天就到来。
小知辞别了大伙,终于踏出了自己待了差不多十年的一方天地。
像长了尾巴的小东西游出育地,却只能依仗自身直觉一路向前,坎坎坷坷,却也乐得自在。
许多年以后,有了自己取名的小知终于参悟梦中真正含义。
那时,他正好俯身从靠窗望见二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一人笑吟吟,一人乐呵呵地一并牵着手奔向楼下斜对面茶楼。
他笑了,内心感概。
他们还是这般好,没有丝毫介蒂。
不知是不是他眼花,进门前两人好似向他招了招手。
他一怔,新沏得茶就这样淋了楼下两只拿来叫卖的牲畜一小部分毛皮,惹得货主抬头。
他只好紧张直起身来正坐,不向窗外露出半张脸。
许久不做梦的他,在这天夜间,突然做了个梦。
梦中他又变回了十六岁的小厮,直直站在房门外,四周弥漫着好闻的梨花香。
小知环顾四周,不知为何自己为何站在这儿。
心中有人对他说,推开这门一切将会有答案。
他照做,只见门内闪烁着一团白花花的光。
光对他说“本想找你少爷过来,不过你来了也没多大区别。”
一切明了了,低头一瞧,那熟悉的画卷却没出现在他手上。
他好像有两个自己,一个呆呆站在一旁,口中机械般重复“一点也不勉强!我一定会送去的,然后叫少爷来陪你解闷!”
一个却驱使他上前,双手伸进那团光里,好像握住了像手一般的东西。
专注地,诚恳地求道。
“如果真没区别,请画师你画画像我一般的平民百姓。”
他没想有回应,却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温柔的亲吟,真切得好似真实听过。
那光团笑吟吟的,似是先将温柔传达至内心,后发言。
“这又为何不可。”
……
那是个美梦,他起身时久违感觉内心放松。
他招呼自家媳妇起身,又从院外水缸打水准备浇菜。
边打边哼着歌,不经意间望见水缸中照出的倒影。
一幅笑的模样。
他这次十分确信,今儿是真开心。
他挑眉,如同发现了什么秘密,提高音量,以便让屋内睡晕了头的她听见。
“你那时,可真能扯谎!”
小秋急得马上从支窗探出脑袋,怒斥自家丈夫没理由的污蔑。
“我何时扯谎了!你是不是皮痒了!”
见其又记不起陈年旧事,他只得举手认怂。
“好好好,是我说错。”
“哼~”
“本丈夫一会儿就外出买烧鸡,只愿求媳妇饶命!”
“饶了你了!”小秋哼笑几声,又将头伸回屋内。
但下一秒,又急忙吩咐。
“你忙完先别急着走!我和你一道去!”
“好!”
水清清,一如明镜,照出了“本心”。
他想要的就是如此一般活着,而不是当他人的下人,小厮。
口中除了“小人”就是“小的”。
“阿秋啊,我这才真正喜欢上自己。”他小声喃喃,但没有真想讲与她听,只是当头有个这么个人值得他念一辈子。
“稍等!”
屋内一阵捣鼓的声响,准是小秋在到处找东西。
她不放心地又叫他等等,声响也就越来越大了,急促地朝门口奔来。
“真就一会了,等我提上我的布包。”
“真的!”小秋飞快从桌上顺走一物背上,大步推开门。
迎面撞上自家丈夫的胸膛。
两人都痛得惊叫,像夏季两只对着哼唧的知了。
一同朝着暖阳去收获自己的心安果实。
我要看远方与田地,不论前方是野地,荒芜,这才是我一生想选择的路。
——by小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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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绘己(知心):府内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