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天晚上，沈琳做了饭。
厨房不大，她一个人在里头忙活，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我坐在客厅里，沈渊靠在窗边抽烟，沈溪趴在地上画画。
气氛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大概是因为一个小时前我还以为沈琳是变态杀人狂，现在却坐在这家人客厅里，等着吃晚饭。
沈渊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弹出去。
“你，”他转过头看我，“多大了？”
“二十八。”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溪趴在地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姐夫，你喜欢我姐什么？”
我愣了一下。
“呃……”
“她脾气不好，”沈溪掰着手指头数，“爱生气，一生气就不说话，一不说话就让人害怕。她做饭还难吃，就会煎蛋和煮面。她睡觉还打呼噜——”
“沈溪。”
沈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沈溪吐了吐舌头，低下头继续画画。
沈渊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笑容的东西。
晚饭端上桌，四菜一汤。我看着那桌菜，有点惊讶。
沈溪说的“做饭难吃”是骗人的？
沈琳注意到我的表情，坐下来，说：“我爸教的。”
“你爸会做饭？”
“会。”她说，“他什么都会。”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
“吃吧。”
我咬了一口。很好吃。真的很好吃。肉质软烂，酱香浓郁，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排骨之一。
沈渊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沈溪一边吃一边偷瞄我，被我发现了就低下头笑。
吃完饭，沈溪去洗碗。沈渊又去窗边抽烟。沈琳拉着我，走到那个锁着的房间门口。
“进来吧。”她说。
她推开门。
灯开了。那些东西又出现在我眼前。墙上的工具，桌上的刀具，架子上那些泡着福尔马林的玻璃罐。虽然已经知道不是她的，但看见的时候，后背还是发凉。
沈琳走进去，在桌子旁边站住。
“我爸叫沈建国。”她说，“零号机。第一批基因改造人里，他是最强的那个。”
我站在她旁边，听着。
“那批人一共十二个，六男六女。他们是最早的实验品，什么都是新的，什么都要试。大部分人没活过二十岁。活下来的那几个，都成了最强的。”
她顿了顿。
“我爸活下来了。但他也付出了代价。”
我看着墙上那些工具。
“他后来疯了？”
“不是疯。”沈琳说，“是坏掉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把手锯，看了看，又放下。
“基因改造人的脑子，和普通人不一样。我们的脑子是设计过的，能承受很多普通人承受不了的东西。但也有极限。”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爸的极限到了。他活了太久，见了太多，做了太多。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堆着，堆到最后，把他压坏了。”
“压坏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道德感没了。”沈琳说，“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他不在乎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做多狠就做多狠。”
她指了指墙上那些工具。
“这些是他收集的。他说是艺术品。每一样都用过，用过之后就挂在墙上，留着纪念。”
我的胃又开始不舒服。
“那些罐子里的呢？”
沈琳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是他做掉的人。”她说，“他说是收藏品。他最满意的那些，就留着。”
我看着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指、眼睛，还有别的我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杀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沈琳说，“他没说过。我也不敢问。”
她走到架子前，看着那些罐子。
“我小时候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我以为就是普通的标本。后来我长大了，慢慢明白了。但我不敢问，不敢说。他就那么挂在墙上，每天看着，吃饭，睡觉，教我和沈渊练功。”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妈也是基因改造人。二号机。她比我爸走得早。我六岁那年，她执行任务，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她不平静。
“我爸一个人把我们三个带大。他会做饭，会讲故事，会教我们本事。他是个好爸爸。只是他有一个房间，我们从来不进。”
她看着我。
“后来他死了。三年前。他走之前，让我把这个房间锁起来，别再打开。”
“他怎么死的？”
沈琳没说话。
门口传来沈渊的声音。
“我杀的。”
我转过头。沈渊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最后那段时间，已经控制不住了。”沈渊走进来，“他开始对沈溪下手。”
我的心猛地抽紧。
“不是那种。”沈渊说，“是他要训练她。用那些工具。”
其实这几个人说是一家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缘关系。比如从沈溪来看，她就喜欢叫沈建国爷爷，称呼不固定，也没有人在意这事。
他指了指墙上。
“沈溪那时候九岁。他把她绑在那个椅子上，用那些东西在她身上试。他说要让她变强，让她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沈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和沈琳发现的时候，沈溪身上全是伤。有些已经好了，留下疤。有些还在流血。”
他看着那些工具。
“那天晚上，我把他叫到这个房间。我说，爸，你够了。他看着我说，你也要造反？我说，不是造反，是结束。”
他顿了顿。
“他比我强。零号机，初代最强，我打不过他。但他没还手。”
我愣住了。
“没还手？”
“没还手。”沈渊说，“他就那么站着，让我动手。他说，我早就该死了，活太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用了三分钟。他一直在笑。”
房间里安静极了。
沈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沈琳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没事了。”沈琳说，“都过去了。”
沈溪没说话，只是往她怀里钻。
我看着这一家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沈渊开口了。
“公司的事，沈琳跟你说了？”
我点点头。
“他们还会来找你们。”
“我知道。”
沈渊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东西。那东西很难形容，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打算怎么办？
我是个普通人。公司派来的那些战斗型，我一个都打不过。我只能躲在沈琳身后，看着她拼命。
沈琳抬起头，看着我。
“陈昌不用管。”她说，“我带他走。”
“走哪儿去？”
“越远越好。”
沈渊摇摇头。
“没用的。公司的追踪手段，你比我清楚。”
沈琳沉默了。
沈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只有一个办法。”他说。
沈琳抬起头。
“端掉它。”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说什么？”
“我说，端掉它。”沈渊转过身，看着我们，“那个公司，那个实验室，那些追着你不放的人。全端掉。”
沈琳看着他，眼睛亮起来。
“你能做到？”
沈渊没说话，只是看了沈溪一眼。
沈溪从门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姐，”她说，“我也在。”
沈琳看看她，又看看沈渊。
“你们——”
“我们早就想做了。”沈渊说，“只是等你回来。”
他看着我。
“顺便，”他说，“带上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端掉一个基因改造人的公司，我有什么用？
沈渊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
“你有用。”他说，“你是普通人。”
我更糊涂了。
沈琳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他们的基地，”她说，“在普通人中间。实验室在地下，地上是正常的办公楼。每天有几百个普通人进出。如果我们强攻，那些人就是人质。”
我明白了。
“你们需要一个普通人进去？”
沈渊点点头。
“你进去，找到核心位置。我们三个在外面等信号。你发信号，我们强攻。”
我看着他。
“你们不怕我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渊看着我，目光淡淡的。
“怕。”他说，“但沈琳选了你。”
他顿了顿。
“她选的人，不会差。”
沈溪在旁边点头。
“姐夫，我看好你。”
我看看她，又看看沈琳。
沈琳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不用现在决定。”她说，“你可以想。”
我握紧她的手。
“不用想。”我说，“我去。”
沈渊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地图。手画的，很详细。
“这是基地的结构。”他说，“地下一共五层。核心在最下面一层。控制室、数据库、核心机房，都在那儿。”
他指着几个位置。
“这里，这里，这里，是三个关键点。控制室断电，数据库备份，核心机房毁掉。只要这三个地方同时瘫痪，整个基地就废了。”
我盯着那张地图，努力记住。
“我进去之后，怎么发信号？”
沈渊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我。
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像打火机大小。
“按一下，我们这边就收到。”他说，“收到之后，三分钟之内，我们会到。”
我接过那个小方块，握在手心里。
“三分钟。”
“三分钟。”沈渊说，“你撑得住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撑不住也得撑。”我说。
沈溪在旁边笑了。
“姐夫，你有点帅。”
我没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我只是个普通人。那些基因改造人，一拳能把电视打爆。他们要是发现我，我可能连一秒钟都撑不住。
沈琳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陈昌。”
我看着她。
“你害怕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怕。”
她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软。
“怕就对了。”她说，“不怕是傻子。”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陪你。”她说，“你在里面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我的脸。
“好。”我说。
沈渊把地图收起来。
“三天后行动。”他说，“这三天，我教你一些东西。”
“教我什么？”
“怎么挨打。”他说，“挨打的时候怎么不叫，怎么不晕，怎么多撑一会儿。”
我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就教这个？”
“就这个。”他说，“其他的，三天学不会。”
沈溪在旁边点头。
“姐夫，我哥教这个最厉害了。我小时候挨他打，练出来的。”
沈琳瞪了她一眼。
沈溪吐了吐舌头。
我看着这一家人，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三天后，我就要去送死了。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被这奇怪的一家人围着，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沈渊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根烟。
沈溪趴回地上，继续画画。
沈琳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
三天。
三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握紧手里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
三天。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