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天后,我站在基地门口,腿肚子直打颤。
说是基地,其实就是一栋普通的写字楼。十二层高,玻璃幕墙,门口有个旋转门,旁边立着块牌子:远景生物科技。和任何一个城市的任何一栋写字楼没有任何区别。
沈渊给我的情报里说,实验室在地下,地上那十二层是正经公司,做医疗器械的,每天有几百号人上班。我要是被发现,喊一嗓子,楼上那些人就能给我当人肉盾牌。
当然,前提是我能喊出来。
“记住,”沈琳临走前拉着我的手,“你现在的身份是空调维修工。工牌在兜里,工具箱在手上。进去之后右转,走到尽头有个货梯,下负二层。控制室在负二层最里面,门上有个红色的灯。”
“记住了。”
“信号器贴身放好。进去之后找机会按。”
“记住了。”
“不管发生什么,三分钟。三分钟我们就到。”
“记住了。”
“陈昌。”
“嗯?”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活着回来。”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俏皮话缓和一下气氛,但嘴张开,只说出一句:“你也活着。”
她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
现在站在基地门口,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旋转门转了一圈,把我送进大堂。
大堂很宽敞,大理石地面,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我拎着工具箱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干这行多年的老师傅。
“你好,”我说,“远景生物科技的空调报修,我是维修公司的。”
前台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普通,但我心脏差点跳出来。
“哪个部门的?”她问。
“呃……”我愣了一下。沈渊没说哪个部门。他只说了下负二层。
“空调系统报修不是找后勤吗?”前台姑娘皱了皱眉,“后勤在八楼。”
“对对对,后勤。”我赶紧点头,“我先去检查一下主机,主机在地下室。”
前台姑娘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狐疑。
“维修单呢?”
维修单?
沈渊没给我维修单。
“维修单……”我脑子飞快转着,“维修单在我们公司系统里,领导说先过来看看情况,回头补单。”
前台姑娘盯着我看了三秒。
那三秒像三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货梯在那边。”她抬手指了指,“走到头右转。”
“谢谢谢谢。”
我拎着工具箱,快步往那边走。
走进货梯,按了负二层,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我长长出了一口气。
电梯往下走。我看着楼层数字跳:负一、负二——
叮。
门开了。
走廊很窄,灯光惨白,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B201,B202,B203……
我往前走,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亮着一盏红灯。
就是那儿。
我放轻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哎,你谁啊?”
我僵住了。
慢慢转过身。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对讲机,正盯着我看。三四十岁,国字脸,眉毛很浓,一脸警惕。
“我……”我脑子飞转,“修空调的。”
“修空调?”保安走过来,“空调坏了?”
“对,你们报修的。”
“我怎么不知道?”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谁报的?”
“后勤。”我硬着头皮说。
保安盯着我的工具箱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的脸。
“你脸怎么了?”
我的脸?
我这才想起来,三天前沈渊说要教我“怎么挨打”,他的教学方式就是真的打我。我现在脸上还有几块淤青没消,左眼角肿着,嘴唇也破了。
“呃……”我脑子飞转,“摔的。”
“摔的?”
“对,骑电动车,摔了一跤。”
保安看着我,眼神更狐疑了。
“你们公司派个摔成这样的人来修空调?”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说得对。哪个正经维修公司会让一个摔得鼻青脸肿的工人出来干活?
“师傅,”保安说,“你跟我走一趟。”
他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工具箱差点掉地上。
“不是,师傅,我真修空调的——”
“修空调的往负二层跑什么?空调主机在负一层。”
完蛋。
我暴露了。
保安的手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捏得我生疼。
“跟我走。”他说。
我被他拖着往走廊那头走。路过一扇门的时候,我拼命往那扇亮着红灯的门看——就剩几步了,几步!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信号器。
我还没按信号器。
我的手往兜里摸,摸到那个小方块。我偷偷按了一下。
嗡。
很轻微的震动。
保安没听见。他拖着我继续走。
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又是一条走廊。两边还是铁门,但多了几个人。穿着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偶尔看我们一眼,没人过来问。
保安把我拖进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像值班室,有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个监控屏幕。
他把我按在椅子上。
“坐着。”他说,“我去叫人。”
他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像打鼓。
三分钟。
沈渊说三分钟。
现在过去多久了?一分钟?两分钟?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里没人。保安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该跑吗?
往哪儿跑?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我赶紧坐回椅子上。
门开了。保安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一进来,我腿就软了。
两米高。至少两米。光头,脸上没有表情,穿着黑色的紧身衣,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肌肉,一块一块的,像钢筋拧成的。他的眼睛很淡,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
战斗型。
绝对是战斗型。
“就是他?”光头问。
保安点点头:“在负二层瞎转悠,被我逮着了。”
光头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他太高了。我坐着,他站着,我得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脸。
“你是干什么的?”他问。
“修……修空调的……”
光头没说话。他伸出手,抓住我的工具箱,打开看了看。扳手、螺丝刀、钳子,都是沈渊给我准备的,看着挺专业。
光头把工具箱合上,放到一边。
然后他伸手,把我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真的拎。他抓着我后脖领子,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我拎起来,双脚离地。
“修空调的?”他盯着我的眼睛,“修空调的为什么身上有沈琳的味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闻出来了?
这什么狗鼻子?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光头把我放下,但手还抓着我后脖领子。
“沈琳是我们的叛逃者,”他说,“你和她什么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认识她——”
“那你身上为什么有她的味道?”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光头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像一张脸上硬挤出来的表情。
“有意思。”他说,“带上去。”
保安凑过来:“带哪儿去?”
“三楼。”光头说,“审问室。”
三楼。
三分钟到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得拖延时间。
保安押着我往外走。光头跟在后面。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看见那扇亮着红灯的门。控制室。就在几米之外。
我突然停下来。
“哎呦!”我捂住肚子,“肚子疼!不行不行,要拉了!”
保安看着我,一脸懵。
“什么?”
“肚子疼!卫生间在哪儿?”
保安回头看光头。
光头盯着我,目光冷冷的。
“憋着。”
“憋不住啊大哥!真憋不住了!昨天吃坏肚子了,窜稀!”
光头皱了皱眉。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类似表情的东西。
保安小声说:“要不……让他去一下?弄脏了不好收拾。”
光头沉默了两秒。
“三分钟。”他说。
“行行行,三分钟够了够了!”
保安拉着我往卫生间走。卫生间在走廊另一头,路过那扇亮红灯的门。我一边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一边使劲往那边看。
门上有把锁。电子锁,需要刷卡。
我记下了。
卫生间不大,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保安把我推进去,站在门口。
“快点。”
我关上门,在马桶上坐下。
怎么办?
控制室要刷卡才能进。我没卡。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沈琳他们马上就到。可我连门都进不去。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声音。
轰的一声。
很大的一声。
然后是警报声。呜哇呜哇呜哇,响彻整个走廊。
门外的保安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他的脚步声跑远了。
我推开门,探出头。
走廊里没人了。保安跑了。光头也不见了。
只有警报在响。
是沈琳他们?他们到了?
我顾不上多想,冲出卫生间,往控制室跑。
跑到门口,我愣住了。
门开着。
红色的灯还亮着,但门开了一条缝。
我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没人。
房间不大,密密麻麻全是屏幕。监控画面、数据图表、各种看不懂的东西。正中间有一个控制台,上面有几个按钮。
我冲到控制台前。
沈渊说过什么来着?
控制室断电。数据库备份。核心机房毁掉。
断电……断电的按钮在哪儿?
我看着那一排按钮,全是英文。我英文本来就不好,这会儿脑子更乱,一个都不认识。
算了,全按一遍。
我伸出手,噼里啪啦一顿乱按。
屏幕闪了闪,灭了。
灯灭了。
房间陷入黑暗。
断电了?
断电了!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警报声变了。从呜哇呜哇变成滴——滴——滴——那种更刺耳的声音。
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近。
我往门口一看,傻了。
至少十个保安冲过来了,为首的就是刚才那个光头。他们手里拿着电棍,一脸杀气。
我转身就跑。
跑到走廊尽头,拐弯,继续跑。跑到货梯口,拼命按电梯按钮。
电梯没反应。
断电了,电梯当然没反应。
我转身往楼梯跑。
刚跑两步,后背一紧,被人抓住了。
光头拎着我,像拎小鸡一样。
“跑?”他说,“往哪儿跑?”
我被他拎着,双脚离地,拼命挣扎。挣不开。
光头拎着我往走廊那头走。走过那扇亮红灯的门,走过卫生间,走到走廊尽头,拐弯,又走了一段,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空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他把我扔在地上。
我摔得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光头低头看着我,目光冷冷的。
“你就是沈琳那个男朋友?”
我没说话。
“废物。”他说,“一个普通人,也敢往这儿闯?”
他蹲下来,看着我的脸。
“沈琳怎么会看上你这种货色?”
我躺在地上,看着他。
忽然,我笑了。
光头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三分钟到了。”我说。
光头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候,轰的一声巨响。
整栋楼都在晃。
天花板上的灯掉下来,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光头站起来,冲向门口。
门还没打开,整扇门就飞了进来。
是真的飞。
连门带门框,一起飞进来,砸在光头身上。光头被砸得往后连退几步,撞在墙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渊。
他手里还拎着那扇门的残骸,随手扔到一边。
“妹夫,”他说,“你还没死?”
我躺在地上,虚弱地举起手。
“还……还行……”
沈渊身后,沈琳冲进来。
她看见我躺在地上,脸一下子白了。
“陈昌!”
她扑过来,把我扶起来。
“你怎么样?伤哪儿了?”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张开,只说出三个字:
“你……真慢……”
沈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眼泪。
“傻子。”
那边,光头从墙上爬起来,盯着沈渊。
“沈渊。”他说,“零二号。”
沈渊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七号,”他说,“你还没死?”
光头没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摆出战斗姿势。
沈渊也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俩就打在了一起。
我躺在沈琳怀里,看着他们打架。那场面太吓人了,一拳砸在墙上,墙上一个洞。一脚踢在地上,地砖裂一片。两个人的速度快得只能看见影子,砰砰砰砰的声音响个不停。
“琳琳,”我虚弱地说,“你哥能打过他吗?”
沈琳头也没抬,正检查我的伤势。
“能。”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光头撞在墙上,把墙撞出一个大洞,整个人嵌在里面。
沈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七号,”他说,“你太弱了。”
光头嵌在墙里,嘴角流着血,盯着沈渊。
“你……”他说,“零二号……你回来了……”
沈渊没理他。他转身走向我们。
“妹夫,”他说,“还能走吗?”
我被他扶着站起来。刚站起来,腿一软,又往下出溜。
沈渊一把抓住我。
“真废物。”他说。
沈琳瞪了他一眼。
“你说谁呢?”
沈渊没说话,把我往肩上一扛。
“走。”
他扛着我,沈琳跟在后面,往外走。
路过光头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嵌在墙里,眼睛还睁着,盯着我们的方向。
“他……他怎么办?”我问。
沈渊头也不回。
“死不了。”
我们往外走。走廊里乱七八糟的,到处是掉下来的天花板,碎了的灯管,还有几个躺在地上的保安,不知是死是活。
走到货梯口,电梯已经停了。我们走楼梯,往上爬。
爬到一层,冲出去。
外面一片混乱。大街上全是人,远远地站着,往这边看。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沈溪站在门口,看见我们出来,跑过来。
“姐夫!”她看着我,“你脸怎么肿成这样?”
我趴在她哥肩上,虚弱地说:“没事……皮外伤……”
沈溪看了看我的脸,点点头。
“确实,皮外伤,就是肿得像猪头。”
我:“……”
沈琳在旁边笑出声。
沈渊把我放下来。我站不稳,靠着墙。
“现在怎么办?”沈琳问。
沈渊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消防车。
“走。”他说。
他把我重新扛起来,带着我们往巷子里钻。
七拐八绕,跑了几条街,钻进一个小区,上楼,开门,进屋。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瘫在地上,再也不想动了。
沈琳蹲下来,看着我。
“陈昌?”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我在。”我说,“我还活着。”
她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
“傻子。”
过了一会儿,沈渊走过来,低头看着我。
“任务失败了?”他问。
我点点头。
“控制室断电了,”我说,“数据库不知道,核心机房没找到。”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行了。”他说,“至少活着回来了。”
沈溪凑过来,蹲在我旁边。
“姐夫,你刚才怎么被抓的?”
我躺在地上,回忆了一下刚才的经过。
“呃……有个保安,盘问我。我说修空调的,他不信。他闻出我身上有琳琳的味道。”
沈溪愣了一下。
“闻出来的?”
“对。有个战斗型,鼻子特别灵,闻出来我是琳琳的人。”
沈溪看看我,又看看沈琳。
“姐,你给他抹什么了?味儿这么大?”
沈琳白了她一眼。
“没抹东西。”
沈溪不信,凑过来闻了闻。
“确实有味儿。”她说,“我姐的味道。”
沈渊在旁边淡淡地说:“我也闻出来了。”
沈琳的脸有点红。
我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都能闻出来?”
沈溪点点头。
“基因改造人嘛,嗅觉比普通人强。自己家人的味道,一闻就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个光头也闻出来了,所以他才知道我是琳琳的人。”
沈溪点点头。
“对。”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沈琳。
“琳琳。”
“嗯?”
“你身上也有味道吗?”
沈琳愣了一下。
沈溪在旁边抢答:“有啊,我姐的味道和我们不一样,她是零三号,基因序列有点特殊,味道偏甜——”
“沈溪!”
沈溪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我看着沈琳,忽然笑了。
“甜的?”
沈琳瞪着我。
“闭嘴。”
我没闭嘴。
“甜的,”我说,“我记住了。”
沈琳的脸更红了。
沈渊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腻死了。”
沈溪笑得在地上打滚。
我躺在地上,看着这奇怪的一家人,忽然觉得刚才那些挨的打,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过了一会儿,沈琳把我扶起来,弄到沙发上坐着。她去厨房倒水,沈溪去翻药箱,沈渊靠在窗边抽烟。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沈溪抱着药箱过来,蹲在我面前。
“姐夫,我给你上药。”
她打开药箱,里面瓶瓶罐罐一大堆。她挑了一个,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
“这是什么?”
“跌打药。”她说,“我哥特制的。抹上就好。”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往我脸上抹。
那药一碰到皮肤,火辣辣的疼。我差点跳起来。
“嘶——!”
“忍着点。”沈溪说,“疼说明有效。”
我龇牙咧嘴地忍着。沈溪一边抹药一边念叨。
“姐夫,你刚才在下面怎么拖延时间的?”
我回忆了一下。
“我说肚子疼,要拉屎。”
沈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手都在抖。
“你——你说什么?”
“肚子疼,要拉屎。”我说,“我说我吃坏肚子了,窜稀。”
沈溪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沈琳端着水出来,看见她这样,问:“怎么了?”
沈溪指着我说:“姐夫——姐夫他说——他说他要拉屎——哈哈哈哈——”
沈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她把水递给我,在我旁边坐下。
“你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我说,“那光头本来不信,但保安怕我拉裤子里弄脏地方,就让我去了。”
沈琳笑出了声。
沈渊在窗边,嘴角也弯了一下。
“然后呢?”沈溪问。
“然后我进了卫生间,在马桶上坐着,想着怎么进控制室。结果外面轰的一声,警报响了,保安跑了。我出来一看,控制室的门开了。”
沈渊转过头来。
“门开了?”
“对。开着。我进去一顿乱按,断电了。然后那光头就带人追过来了。”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门为什么会开?”
我们都愣住了。
对。门为什么会开?
我刚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从窗外传来。
“因为是我开的。”
我们全站了起来。
窗外的夜空中,有一个人影在往下落。
然后他落在窗台上,蹲着,看着我们。
男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穿着黑色的作战服。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和沈琳一模一样。
沈琳的脸色刷地白了。
“爸……”
沈渊的手已经握成拳头。沈溪躲到他身后。
窗台上那个人站起来,从窗户走进来。
他看着沈琳,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闺女,”他说,“好久不见。”
房间里安静极了。
我站在沙发旁边,腿又开始抖。
这是沈琳她爸。
这是那个疯掉的零号机。
这是沈渊亲手杀掉的人。
可他活着。
他站在我们面前。
沈琳的声音在发抖。
“你……你不是……”
“死了?”她爸笑了笑,“对,沈渊确实杀了我。但他不知道,公司早就在我身上装了复活系统。”
复活系统?
沈渊往前迈了一步。
“你还活着,”他说,“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沈琳她爸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她。”他看着沈琳,“等我的闺女长大,等她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等她被公司追杀,等她走投无路。”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被他看着,后背发凉。
“你就是陈昌?”他问。
我点点头。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
“普通。”他说,“太普通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沈琳面前。
沈琳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爸……”
“别怕。”他说,“我来,不是害你们的。”
沈渊冷笑了一声。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叙旧?”
沈琳她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沈渊,”他说,“你杀我的时候,我有没有还手?”
沈渊愣了一下。
“没有。”
“对。我没有还手。”他说,“因为我那时候已经不想活了。但我死不了。公司不让我死。”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我被复活之后,又被关了两年。他们研究我,想搞清楚我为什么会疯。后来我跑出来了。跑出来之后,我一直躲着。因为我知道,你们在躲公司,我不能连累你们。”
他回过头,看着沈琳。
“但我一直在看着你们。看着你长大,看着你逃跑,看着你遇见他。”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本来不想出来。”他说,“但你们今天去炸基地,我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了。”
他看着沈琳。
“闺女,你们斗不过公司。”
沈琳看着他。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帮你们。”他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渊看着他,目光里全是不信任。
“帮我们?你凭什么帮我们?”
沈琳她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芯片。
“这是基地的核心控制芯片,”他说,“有了它,就能瘫痪整个系统。”
沈琳愣住了。
“你……你怎么拿到的?”
“我刚才拿的。”他说,“你们在下面打的时候,我上去拿的。”
我忽然明白了。
控制室的门为什么会开。
是他开的。
沈琳她爸看着我,笑了笑。
“小伙子,你刚才按的那一通,把核心系统断电了。正好方便我动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渊盯着他,目光还是很警惕。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沈琳她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疲惫。
“因为,”他说,“我是你爸。”
沈渊沉默了。
沈溪从沈渊身后探出头,看着他。
“爷爷?”她小声叫了一声。
沈琳她爸看向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溪溪,”他说,“长这么大了。”
沈溪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从沈渊身后走出来。
“你……你真是我爷爷?”
“真的。”
沈溪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
沈琳她爸低下头,看着她。
“因为爷爷犯了错。”他说,“犯了大错。不敢来见你们。”
沈溪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现在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敢了。”他说,“因为你们要去送死,爷爷不能看着你们送死。”
沈溪歪了歪头。
“那你以前欺负我的时候,怎么敢?”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琳她爸的表情僵住了。
沈溪看着他,眼睛还是亮亮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记得。”她说,“我都记得。”
沈琳她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溪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沈渊身边。
“我那时候小,但我记得。”她说,“你把我绑在那个椅子上,用那些东西打我。我哭着叫姐姐,叫哥哥,你不停。你说这是为我好,让我变强。”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
沈琳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沈溪靠在她身上,没再说话。
沈琳她爸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溪溪,”他说,“对不起。”
沈溪没说话。
沈琳抬起头,看着他。
“爸,”她说,“你来帮我们,我们谢谢你。但溪溪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沈琳她爸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他看了看手里的芯片。
“这个,”他说,“是我欠你们的。”
他把芯片放在桌上。
然后他转身,往窗户走去。
沈琳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
他停在窗边,回过头。
“我回去。”他说,“公司还在找我。我不能留在这儿,会连累你们。”
他看着我。
“陈昌,是吧?”
我点点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着我。
“我闺女,”他说,“交给你了。”
我看着他那双和沈琳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你是个普通人。”他说,“但你敢闯基地,敢按那些按钮,敢在我儿子面前站着没跑。够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拍差点把我拍趴下。
“活着。”他说,“让我闺女活着。”
然后他转身,跳上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琳抱着沈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我站在原地,肩膀还在疼。
过了很久,沈溪的声音响起。
“姐,”她说,“爷爷说他对不起。”
沈琳点点头。
“嗯。”
“那他为什么不留下?”
沈琳没回答。
沈渊回过头。
“因为他不敢。”他说。
沈溪看着他。
“不敢什么?”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敢面对你。”他说,“不敢面对我。不敢面对他做过的事。”
沈溪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走到她们身边。
沈琳抬起头,看着我。
“陈昌。”
“嗯。”
“你疼吗?”
我愣了一下。
她问的不是她爸,不是沈溪,不是芯片。她问我疼不疼。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不疼。”我说。
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眼泪。
“傻子。”
窗外,夜色很深。
这个奇怪的夜晚,这个奇怪的一家,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们是我的人了。
沈渊把桌上的芯片拿起来,看了看。
“有这个,”他说,“我们就能进去了。”
沈琳走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芯片。
“怎么用?”
沈渊想了想。
“需要一个人带着它进去,插入核心接口。然后系统就会瘫痪。”
他看着我们。
“谁去?”
沈溪举起手。
“我。”
沈渊摇摇头。
“你太小。”
“我不小!我都十三了!”
“十三也不行。”
沈溪撅起嘴。
沈渊看向我。
“你。”
我愣了一下。
“又我?”
“你进去过,认识路。”他说,“而且你是普通人,目标小。”
沈琳皱着眉。
“他刚挨了一顿打。”
“我知道。”沈渊说,“但他没死。”
我看着沈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这话说的,”我说,“我谢谢你啊。”
沈溪在旁边笑出声。
沈琳看着我,目光里有点担心。
“陈昌,你不用非得去。”
我看着她。
“你想让我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但不想你出事。”
我想了想。
“那我尽量不出事。”
沈溪在旁边鼓掌。
“姐夫帅!”
沈渊把芯片递给我。
“明天晚上,”他说,“同一个时间。”
我接过芯片,握在手心里。
小小的,很轻。
但我知道,这玩意儿能要人命。
沈琳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陈昌。”
“嗯?”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活着回来。”
我看着她。
“这句话你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我笑了。
“行。”
窗外的月亮很亮。
这个奇怪的一家人,这个奇怪的夜晚,我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芯片。
明天晚上,我又要去送死了。
但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沈渊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沈溪趴回地上,继续画画。
沈琳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看着他们三个。
“我问个问题。”
沈琳看着我。
“说。”
“你们家,一直都这么……奇怪吗?”
沈琳愣了一下。
沈溪抬起头,抢答:“对!一直这么奇怪!”
沈渊在窗边淡淡地说:“习惯就好。”
沈琳靠在我肩上,轻轻笑了一声。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
奇怪就奇怪吧。
反正现在,我也是他们家的了。
过了一会儿,沈溪的声音又响起。
“姐夫。”
“嗯?”
“你明天要是死了,我会想你的。”
沈琳瞪了她一眼。
“沈溪!”
沈溪吐了吐舌头。
我看着这个小姑娘。
“谢谢你,”我说,“我也会想你的。”
沈溪笑了。
“那你一定要活着回来,不然我想你也没用。”
沈渊在窗边淡淡地补了一句:“废话真多。”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
我靠在沙发上,抱着沈琳,看着那枚芯片。
明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