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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可怕的家?

第四章——接下来的故事让陈昌自己讲

我们往南走了三天。

坐绿皮火车,转黑大巴,最后一段是搭一辆拉货的卡车。沈琳说这样保险,公司查监控也查不到。

第三天傍晚,我们到了一个县城。

很小的县城,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是旧旧的楼房,招牌褪了色,街上没什么人。沈琳带我穿过几条巷子,走到一栋老楼前面。

六层楼,灰扑扑的外墙,铁栏杆上生着锈。

“到了。”她说。

我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它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楼没什么区别,普通的县城老房子。

“这是哪儿?”

“我家。”沈琳说。

我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提过家。在一起这一年,她只说自己是外地来的,父母都不在了。我以为是那种伤心事,从来不问。

“你……你家?”

“嗯。”她拉着我往楼道里走,“很久没回来了。”

楼梯间很暗,灯坏了也没人修。我们摸黑爬上四楼,她在402门口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沈琳走进去,打开灯。

客厅不大,家具也很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沙发上有白色的遮尘布,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时间停在几年前。

“随便坐。”她说,“我去烧点水。”

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三个人,一个男人,两个女孩。男人站在后面,四十来岁,国字脸,表情严肃。两个女孩站在前面,大的那个十三四岁,小的那个**岁,都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好看。

大的那个是沈琳。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脸,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

小的那个我没见过。眉眼和沈琳有点像,但更圆润一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是你爸?”我指着照片问。

沈琳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

“嗯。”

“你妹呢?”

她顿了一下。

“在呢。”

在?

我想再问,她缩回厨房了。水龙头哗哗响,听不见别的。

我站起来,四处打量。

客厅旁边有一个卧室,门半开着。我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是一间女孩的卧室,床单是粉色的,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墙上贴着明星海报。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但收拾得很干净,像是有人定期打扫。

另一个房间门关着。我试着拧了拧把手,锁着的。

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沈琳端着两杯水走出来,递给我一杯。

“明天我出去一趟。”她说,“办点事。你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去哪儿?”

“见个人。”她没多说,“天黑之前回来。”

我点点头,没追问。

她在我旁边坐下,靠在我肩上,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好久没回来了。”她闭着眼睛,声音有点懒,“这张沙发,我小时候经常躺在这儿看书,看到睡着。”

我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垂着,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

“什么样?”她想了想,“和现在差不多吧。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喜欢一个人待着。”

“那你怎么认识我的?”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来。

“缘分呗。”

我笑了。

她也笑了,又把眼睛闭上。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真的睡着了。

我抱着她,一动不动,怕吵醒她。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琳就出门了。

她走之前叮嘱了好几遍,让我别出门,别给陌生人开门,有事给她打电话。我说知道了知道了,她才走。

门关上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在这套房子里转悠。

昨天太累,没仔细看。现在有时间了,可以好好看看沈琳长大的地方。

客厅没什么特别的,家具老旧但干净。我打开电视,雪花点,没信号。关掉。

厨房也普通,灶台擦得锃亮,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冰箱开着,里面有矿泉水、方便面、几根蔫了的黄瓜。看来有人偶尔来住。

我又走到那个卧室门口。

沈琳妹妹的房间。

我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放了很久的香包。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压痕,像是有人躺过。

书桌上摆着几本书,我翻了翻,都是初中教材。语文书里夹着一张纸条,稚嫩的字迹写着:“姐姐最好了,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我笑了笑,把纸条放回去。

抽屉里有几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是日记。我没细看,那是人家的**。

从卧室出来,我又走到那个锁着的房间门口。

昨天拧过,打不开。今天我又试着拧了一下,还是锁着的。

我蹲下来,往锁眼里看,什么也看不见。门缝底下有一点光透出来,里面好像开着灯。

沈琳说过,让我别乱跑。

可她没说不能在家里乱转。

我站起来,看了看那扇门。普通的木门,老式的球形锁。那种锁,用力撞一下就能开。

我犹豫了一下。

算了,不该看的别看。

我转身走回客厅。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间房里透出来的光。

如果是没人住的房间,为什么要开着灯?

我回头看着那扇门。它在走廊尽头,门缝底下那一线光,细得像一根线,但很亮。

我走过去,又蹲下来,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地板。白色的瓷砖,擦得很干净。

我站起来,握住门把手,又试了试。还是锁着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琳说过,让我别乱跑。她没说过不能开这扇门。而且这是我的本能——一个锁着的房间,谁不好奇?

我深吸一口气,肩膀抵住门,用力一撞。

门开了。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在角落里。

我走进去,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了那些东西。

墙上。

钉着东西。

最开始我没看清那是什么。黑乎乎的一片,像装饰品。我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

是工具。

各种各样的工具。

铁链。手铐。皮鞭。带倒刺的棍子。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金属的,木头的,形状扭曲,看起来很狰狞。

墙上挂得整整齐齐,像博物馆的展品。

我愣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我看见了桌子上的东西。

手锯。

好几把手锯,大小不一,刀刃闪着寒光。旁边是一排刀具,解剖用的那种,弯的直的,尖的圆的,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再旁边,是几个玻璃罐。

罐子里泡着东西。

我走近一步,看清了。

手指。

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指。有好几根,浮在液体里,白得发青。

我的胃猛地翻涌起来。我捂住嘴,往后退。

退了一步,撞上了什么东西。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更多的玻璃罐。大的小的,一排一排。

罐子里泡着——

我不敢细看。

我只看见了眼睛。好几只眼睛,泡在液体里,瞪着外面。

我逃出了那个房间。

我扶着走廊的墙,大口喘气,胃里翻江倒海。我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

吐完之后,我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些是什么?

那些是什么东西?

沈琳——沈琳是什么人?

她杀人不假,她说过。可那些工具,那些泡在罐子里的——

那是变态杀人狂才会有的东西。

那不是清理恶人。那是别的什么。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

走廊尽头还有一个门。楼梯间的门,通往地下室。

我走过去。

门没锁。我拉开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下面很黑。我在墙上摸到一个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地下室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四周堆着一些杂物,旧家具,纸箱子。

中间有一个人。

坐在地上,靠着墙。

男人。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瘦得皮包骨头。他的手脚被铁链锁着,固定在墙上的铁环上。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看了我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慢慢变得清明。

“你是……新来的?”他问。

我摇摇头。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露出缺了几颗的牙。

“她抓的?”他问,“你是她抓的?”

“她……谁?”

“沈琳。”他说。

我的心猛地抽紧。

“你是她抓的?”

他点点头,又笑了。

“两年前。”他说,“关到现在。”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锁着的手脚。

“你是第一个来的。”他说,“以前都是她一个人来,拿那些东西,折磨我。”

那些东西。

我脑子里浮现出墙上那些工具。

“她对你做了什么?”

他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和她什么关系?”他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了一点什么。

“你是她男朋友?”他问。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表情,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难看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完了。”他说,“你完了你知道吗?”

我转身就跑。

我跑上楼梯,跑回走廊,跑进客厅。

然后我看见了。

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孩。十几岁,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是那张照片上的女孩。

沈琳的妹妹。

“你是谁?”她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打量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上,移到我发抖的手上。

“我姐带回来的?”她又问。

我点点头。

她歪了歪头。

“她人呢?”

“出……出去了……”

“哦。”她说。

她往我这边走了两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停下来,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沈琳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沈琳笑起来很甜,她笑起来——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有点天真,又有点别的什么。

“你怕我?”她问。

我没说话。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叫什么?”

“陈……陈昌。”

“陈昌。”她念了一遍,“我姐的男朋友?”

我点点头。

她又笑了。

这一回,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我看不懂那是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她说,“我姐从来不往家里带人?”

我愣住了。

“你是第一个。”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姐那么宝贝你,你肯定很重要。”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

她比我矮一个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初中生。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可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沈琳一模一样。

亮亮的,干净的,什么都藏不住的。

“我姐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她问。

“有……有……”

“说什么?”

“她说……你在家。”

她点点头。

“对,我在家。”她说,“我一直在家。”

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小,很凉。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的力气很大。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家吗?”她问。

我摇摇头。

“因为我不听话。”她说,“我姐说,我不听话,就不能出门。”

她拉着我的手,往卧室走。

我被她拖着,跌跌撞撞。

“我姐说,外面坏人太多,出去会出事。”她说,“她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让我出去。”

她把我拉进卧室,按在床上坐下。

“你在这儿等着。”她说,“我姐快回来了。”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

“地下室里那个人,”我问,“是谁?”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那个人?”她说,“是我姐抓的。”

“为什么抓他?”

“因为他欺负过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欺负过她?

那个人说她折磨了他两年。用那些工具。泡在罐子里的那些——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往外看。

走廊里没人。客厅里也没人。

我想跑。

可是我往哪儿跑?这是县城,我不认识路,没有钱,没有手机。沈琳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可那些东西——

那些泡在罐子里的——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这时候,门响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沈琳走进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身后还有一个人。

男的。很高,比沈琳高一个头还多。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脸瘦削,轮廓很深。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和沈琳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的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东西。

沈琳注意到我的表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

“这是我哥。”她说,“沈渊。”

她哥。

她从来没说过她有哥哥。

沈渊看着我,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他?”他问。

沈琳点点头。

沈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让我后背发凉。

“就这?”他说。

沈琳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沈渊没说话,把目光移开了。

这时候,另一个房间的门开了。

沈琳的妹妹探出头来。

“姐,你回来啦!”

沈琳看见她,皱了皱眉。

“你怎么出来了?”

“他吵醒我了。”妹妹指着我说。

沈琳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询问。

“我……我听见有声音……”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琳看着我,又看了看妹妹。

“你绑他了?”

妹妹摇摇头。

“没有,我让他坐那儿等。”

沈琳叹了口气。

“沈溪,”她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我知道我知道,”妹妹打断她,“不能碰外人。我没碰他,就拉了一下。”

沈琳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温热的,软软的,和平时一样。

“吓着了?”她问。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沈琳看了看我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个房间的方向——那个锁着的房间。

她明白了。

“你进去了?”她问。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看到了?”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向她哥。

“沈渊,带妹妹进屋。”

沈渊走过来,拉起妹妹的手,进了另一个房间。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沈琳。

她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陈昌。”她叫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

“那些东西,”她说,“不是我的。”

我愣住了。

“那是我爸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爸?”

“嗯。”沈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爸也是基因改造人。第一批。零号。”

她顿了顿。

“他后来……疯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些东西,是他收集的。”沈琳说,“那些罐子里的,是他……做过的事。”

我想起地下室里那个人。

“地下室那个人呢?”

沈琳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人是我抓的。”她说,“他欺负过沈溪。”

“可是他说你折磨了他两年——”

“我没折磨他。”沈琳说,“我关着他,每天给他送饭。仅此而已。”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陈昌,你信我吗?”

我看着她。

我想起那些墙上的工具,那些泡在罐子里的东西。我想起地下室那个瘦成骨头的人,他说她折磨他,用那些工具。

可是沈琳的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我问,“他做了什么?”

沈琳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是我们邻居。”她说,“沈溪九岁那年,他趁我不在家,把她骗进他家。他想做的事,没做成,因为我回来得早。”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的手感觉到她在发抖。

“沈溪那时候小,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她从那以后就不敢一个人待着,不敢出门。我爸那时候已经死了,我没别的人可以依靠。我只能自己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把他关起来,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过杀了他,可是沈溪说,她不想我杀人。她说姐姐杀人会变成坏人。”

她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就关着他。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想等沈溪长大一点,等她能接受这件事,我再处理他。”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那些罐子里的东西,”她轻声说,“是我爸的。他疯掉之后,做过很多事。我没办法阻止他。我只能在他死了之后,把那些东西收起来,锁在那个房间里。我不敢扔,也不敢看。就一直锁着。”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下来。

“陈昌,我不是变态。我不是那种人。”

我抱紧她。

她在我怀里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你不是。”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

那个叫沈渊的男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

他的目光还是淡淡的,但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妹夫。”他叫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看他。

“以后,”他说,“我罩着你。”

沈琳从他身后探出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和她一模一样。

“他是我哥,”她说,“真的是我哥。初代最强战斗型。有他在,公司不敢动我们。”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

沈琳,沈渊,沈溪。

三个基因改造人。三个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怪物。

可此刻他们站在我面前,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

沈溪从沈渊身后探出头,冲我挥了挥手。

“姐夫好。”她说。

我看着她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两个小酒窝。

我忽然笑了。

“你好。”我说。

窗外天快黑了。

这个小小的家里,灯光亮起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