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人敲门。
陈昌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听见敲门声愣了一下。他和沈琳住进来八个月,从来没有客人。快递放驿站,外卖放门口,连邻居都没敲过他们的门。
沈琳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声音也抬起头。
“谁啊?”陈昌问。
没人回答。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陈昌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
走廊的灯亮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光头。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脸瘦得皮包骨头,颧骨凸出来,眼睛细长,看不出表情。
他不认识这个人。
“谁?”他又问了一遍。
门外的人没说话。抬起手,又敲了三下。
陈昌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沈琳。
沈琳已经站了起来。她站在沙发旁边,盯着那扇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昌注意到她的手攥紧了。
“别开门。”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和平常不太一样。
陈昌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门外的人说话了。
“沈琳。”那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玻璃,“我知道你在里面。”
沈琳没动。
门外的男人顿了顿,又说:“公司对你执行毁灭程序。跟我走,还是就地解决,你选。”
公司?
毁灭程序?
陈昌听不明白,但他看见沈琳的脸色变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害怕的那种白,是那种——陈昌形容不上来。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琳琳?”他叫她的名字。
沈琳没看他。她盯着那扇门,盯着门后面那个光头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昌。”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进卧室去。把门锁上。”
“什么?”
“进去。”
她没看他,语气却不容置疑。
陈昌站在原地没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沈琳在紧张。他认识她一年,从来没见过她紧张。现在她在紧张。
“琳琳,他是谁?”
沈琳终于转过头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陈昌。”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信我吗?”
“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
沈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闪电划过夜空,一闪就没了。
“那就进卧室去。”她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等我叫你,你再出来。”
陈昌看着她。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他没锁门。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门外,沈琳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她拉开门。
光头男人站在那里,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件东西。
“沈琳。”他说,“零三号。”
沈琳没说话。
“公司对你很失望。”光头说,“你脱离管控两年零四个月,擅自行动三十二次,其中十七次致人死亡。你该回去了。”
“我不回去。”沈琳说。
光头男人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就地解决。”他说。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沈琳往旁边一闪,那一拳擦着她的脸过去,砸在门框上。轰的一声,门框裂了,木屑飞溅。
沈琳借着那一闪的势,往后一跃,落在客厅中央。
光头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他看了看四周,目光在卧室门上停了一瞬。
“普通人?”他问。
沈琳没说话。
“你为了一个普通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光头说,“你知道回去之后会受什么惩罚吗?”
“知道。”沈琳说。
“那你还敢跑?”
沈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光头看不太懂。
“你叫什么?”沈琳问,“几号?”
“七号。”光头说,“战斗型。”
“战斗型。”沈琳点点头,“难怪。”
她把手伸到背后,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那个动作很隐蔽,但陈昌透过门缝看见了。他在卧室门后留了一条细细的缝,正好能看见客厅的一部分。
“你知道我是几号吗?”沈琳问。
“零三号。”光头说,“家政型。”
“对。家政型。”沈琳说,“那你知不知道,零开头的,是什么意思?”
光头愣了一下。
“零开头的,”沈琳说,“是第一批。”
她往前迈了一步。
“第一批,和后面那些流水线出来的,不一样。”
她动了。
陈昌没看清她怎么动的。他只看见一道影子,下一秒,她已经到了光头面前。她的拳头砸在他胸口,光头往后连退三步,撞在墙上。
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冲锋衣上有一个拳印,凹进去的。
“你……”他抬起头,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惊讶,“你改造过?”
沈琳没回答。
她又一拳砸过去。
这一次光头有了准备。他抬手格挡,另一只手往下一按,按在沈琳的肩膀上。他想把她按下去,但沈琳的肩膀只是微微一沉,然后她一抬腿,膝盖撞在他小腹上。
光头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沈琳,目光变了。
“你不是家政型。”他说,“你是什么?”
沈琳没回答。她甩了甩手,手上破了一点皮,渗出血来。那血是红的,和人血一模一样。
“你走吧。”她说,“你打不过我。”
光头盯着她,眼睛眯起来。
“零三号。”他说,“你知道公司的规矩。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
他脱掉冲锋衣,扔在地上。
他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贴在他身上,露出精瘦的肌肉线条。那些肌肉不是普通健身的那种,是一块一块的,像钢筋拧成的。
“那就死在这儿。”他说。
他冲上去。
这一次陈昌看清了。不是看清他的动作,是看清他动作的后果。他一拳砸过来,沈琳闪开,那一拳砸在她身后的电视上。电视爆了,屏幕碎成渣,火花四溅。
沈琳没退。她迎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他头一偏,嘴角流出血来,但他没停,反手一拳砸在沈琳肩膀上。
沈琳被他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肩膀上的衣服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那皮肤上红了一块,但没有更重的伤。
她站稳了,回头看他。
“就这?”她问。
光头的脸色变了。
他冲上去,一拳接一拳,快得像雨点。沈琳挡,躲,闪,偶尔还一拳。她挨了他几拳,他也挨了她几拳。两人在客厅里打得乒乒乓乓,茶几翻了,沙发移位了,墙上的画掉下来,玻璃碎了一地。
陈昌在门后看着,心跳得像要炸开。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不是打架,是杀人。每一拳都是奔着要命去的。可沈琳——沈琳在笑。
她在笑。
不是那种疯狂的笑,是那种——认真的笑。像在做什么有意思的事。
光头越打越急。他的拳头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沈琳躲开他一拳,反手一拳砸在他肋骨上。咔嚓一声,肋骨断了。
光头往后退,捂着肋骨,大口喘气。
他看着沈琳,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你……你不是家政型……”他说,“你是什么……”
沈琳没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
光头转身就跑。
他冲向门口,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沈琳追上去。
陈昌在门后愣了一秒,然后推开门,追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楼梯间的门在晃。他冲过去,推开门,听见下面传来砰砰砰的声音。他顺着楼梯往下跑,跑到三楼拐角,看见两个人影在楼梯间里纠缠。
光头被沈琳按在墙上,一拳一拳砸在脸上。他的脸已经肿了,血糊了满脸,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琳琳!”
陈昌喊了一声。
沈琳停了一下,回过头。
就这一下,光头挣脱了。他一把推开沈琳,往楼下冲。他冲得太急,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咕噜咕噜,一路滚到二楼拐角。
沈琳追下去。
陈昌也跟着跑。
他跑到二楼的时候,看见光头趴在拐角处,挣扎着想爬起来。沈琳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七号。”她说,“回去告诉他们,别来找我了。”
她抬起脚,踩在他膝盖上。
咔嚓。
光头惨叫一声,那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听得陈昌头皮发麻。
沈琳又抬起脚,踩在他另一个膝盖上。
咔嚓。
光头不叫了。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脸贴着地,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沈琳蹲下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陈昌没听清。
然后沈琳站起来,转身走向他。
她身上有血,但不是她的。她的脸上有一点擦伤,肩膀上红了一块,破了一点皮。仅此而已。
“走吧。”她说。
陈昌愣愣地看着她。
“走啊。”她拉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
“他……他还活着……”
“活着。”沈琳说,“留着传话的。”
她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
陈昌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下楼。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光头趴在楼梯拐角,一动不动。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他只知道他的膝盖被踩碎了,那个角度不可能是活的。
他们跑出楼门,跑进夜色里。
沈琳拉着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陈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几次想停下来歇歇,都被她拽着继续跑。
“琳琳……歇……歇一会儿……”
“不能歇。”她说,“他们还有后援。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们又跑了几条街,跑进一个老旧的小区。沈琳带着他七拐八绕,钻进一栋楼,爬上六楼,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
陈昌扶着门框,弯着腰,大口喘气。
沈琳把门关上,反锁,然后靠在门上,也喘了几口气。
陈昌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子,一室一厅,家具老旧,落着灰,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这是哪儿?”
“安全屋。”沈琳说。
她从鞋柜里翻出两双拖鞋,扔给他一双。她自己换上拖鞋,走进屋里,打开窗户通风。
陈昌换鞋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光头趴在楼梯上,沈琳踩碎他膝盖的那一幕。咔嚓。那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换好鞋,走进屋里。
沈琳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她歪着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正在检查自己肩膀上的伤。那块红已经消了一点,变成淡淡的粉色。
“你过来。”她叫他。
陈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
“疼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
“你摸摸,看看肿没肿。”
陈昌轻轻按了按。那块皮肤有点热,但没有肿。她皮肤底下是正常的肌肉,软的,温热的,和普通人一模一样。
“没肿。”他说。
沈琳点点头,松开他的手。她靠回沙发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
陈昌看着她。
她脸上有一道擦伤,从眼角到颧骨,细细的一道,渗着一点血丝。她肩膀上那一块红,正在慢慢消退。她身上其他地方干干净净,没有伤,没有血——光头的血是溅在她衣服上了,不是她的。
“你没受伤?”他问。
沈琳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破皮了。”她说。
陈昌张了张嘴。
刚才那个光头,一拳能把电视打爆。他挨了他那么多拳,只是破皮?
“琳琳,”他问,“你到底是谁?”
沈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听真话?”她问。
“想。”
沈琳坐直了,转过身面对他。
“我不是普通人。”她说,“我是基因改造人。”
基因改造人。
那四个字砸进陈昌脑子里,砸出一片空白。
“我是在实验室里长大的。”沈琳说,“从胚胎开始就被改造过。骨骼密度是普通人的五倍,肌肉纤维是特制的,神经反应速度比普通人快三倍。我三岁就能举起二十公斤的东西,五岁就能跑过成年人。”
她顿了顿。
“我是第一批。零号机。最好的那批。”
陈昌看着她。
她坐在他面前,穿着沾了血的T恤,脸上有一道擦伤,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没什么两样。可她说出来的话,和“普通”两个字隔着十万八千里。
“那刚才那个人……”
“七号。”沈琳说,“比我晚很多批。流水线出来的,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
那个一拳打爆电视的人,她说没什么特别。
“你们……有多少人?”
沈琳想了想:“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大概有上百个。现在可能更多。”
“你离开?”
“我逃出来的。”沈琳说,“两年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什么。工具。武器。用完就可以扔掉的那种。他们给我们分配任务,完成任务就回去,等着下一个任务。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是零三号,他是七号,还有一号二号四号五号,无穷无尽。”
她抬起头,看着陈昌。
“后来我遇见了你。”
陈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记得去年夏天那场聚会吗?”沈琳问,“你朋友组的局,在朝阳区那个KTV。”
陈昌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去那里,是有任务的。”沈琳说,“那天的目标,是你朋友的朋友。一个做灰色生意的,手里沾过人命。”
陈昌愣住了。
“我在那里坐着,等目标出现。然后我看见了你。”沈琳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有人和你说话你就笑一笑,笑得很傻。”
陈昌张了张嘴。
“我看了你一会儿,就不想看目标了。”沈琳说,“我一直看你,看了一整晚。你走的时候,我跟了出去。我把那个目标忘了。后来他跑了,我没完成任务。”
她笑了笑。
“那是第一次,我没完成任务。”
陈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查了你。”沈琳说,“你的所有信息。从小到大的记录。我发现你从来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你让过座,捐过钱,给迷路的小孩指过路。你做的最坏的事,是小学三年级偷你妈五毛钱买辣条。”
陈昌的脸红了。
“我觉得奇怪。”沈琳说,“怎么会有这种人?干干净净的,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她顿了顿。
“然后我就想,我要和他在一起。”
陈昌看着她。
她坐在他面前,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最重要的那个,他看懂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他问。
“嗯。”沈琳点点头,“我制造了一次偶遇,然后认识了你。后来每次约会,都是我在制造机会。你以为我们是有缘分,其实是我在追你。”
陈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你追我?”
“追得很辛苦。”沈琳说,“你太迟钝了,我暗示了多少次你都不懂。最后还是我直接问的。”
陈昌想起他们确定关系那天。她问他:“你喜欢我吗?”他愣了半天,说“喜欢”。她说“那就在一起吧”。他傻乎乎地点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那些人呢?”他问,“你刚才说的三十二次行动,十七次致人死亡——”
“那是离开公司之后的事。”沈琳说,“我逃出来了,但他们不会放过我。我得活着,就得有办法。我接了一些活。”
“什么活?”
沈琳看着他,没说话。
陈昌明白了。
“你杀的那些人——”
“都是该杀的人。”沈琳说,“我从公司出来之后,有了一些……渠道。有人需要帮忙,就会找我。我只接那种,对方是恶人,死有余辜的那种。”
她顿了顿。
“包括那个李强,那个周斌,还有巷子里那三个。”
陈昌沉默了。
他想问很多问题。他想问她杀人的时候会不会害怕,想问她杀完人之后怎么面对自己,想问她为什么选中他,想问她以后怎么办。
但他没问。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沈琳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陈昌。”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不怕我吗?”
陈昌想了想。
“怕。”他说,“但还是喜欢。”
沈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胸口有一点湿。
她在哭。
她靠在他怀里,无声地流眼泪。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这个小小的安全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过了很久,沈琳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陈昌。”她说。
“嗯?”
“接下来会很危险。”她说,“公司不会放过我。他们知道我在这儿,会派更多的人来。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了。”
陈昌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你可以走。”沈琳说,“现在走,他们不会找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普通人——”
“我不走。”
沈琳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走。”陈昌说,“你刚才问我怕不怕你,我说怕。但怕归怕,我没说我要跑。”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你杀了那么多人,都是为了我。你现在让我走,你觉得我走得下去吗?”
沈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陈昌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打过他们,不知道能活多久。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握住她的手。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沈琳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她扑进他怀里,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傻子。”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是个傻子。”
陈昌抱着她,没说话。
他知道他是傻子。
但他也知道,这个傻子,是他自己选的。
窗外的月光很亮。
这个破旧的小屋里,他们抱着彼此,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琳轻轻推开他。
“我们得走。”她说,“这里不能久留。天亮之前,得离开这个城市。”
陈昌点点头。
“去哪儿?”
沈琳想了想。
“往南走。”她说,“越远越好。我有一些朋友,能帮我们。”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陈昌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月光里,小小的,瘦瘦的,后背上有几道淤青,是刚才打架留下的。但那几道淤青正在慢慢消退,颜色越来越淡。
他想起刚才她说的那些话。
基因改造人。实验室。零三号。逃出来的。
她从来就不是普通人。
可她也是沈琳。他认识了一年,爱了一年的那个沈琳。
“琳琳。”他叫她。
她回过头。
“你刚才说,你三岁就能举起二十公斤的东西?”
沈琳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以后,”陈昌说,“搬家就不用请人了。”
沈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软,和平时一模一样。
“傻子。”她说。
她也就会说这一句了。
陈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走吧。”他说。
沈琳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他们一起走向门口。
门开了。
外面是深夜的走廊,安静极了。楼梯间的灯还亮着,照出一条往下走的路。
沈琳拉着他的手,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陈昌。”她叫他。
“嗯?”
她转过身,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扫过。
“谢谢你。”她说。
陈昌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继续往下走了。
他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弯了弯。
“谢什么。”他嘀咕了一声,跟上去。
他们走出楼门,走进夜色里。
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偶尔有几声狗叫。这个城市还在沉睡,不知道有人正在逃离。
沈琳拉着他的手,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昌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这个年代,没人能指望别人的救赎。”
可他好像,已经被救赎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此刻,此刻就够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