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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只杀恶人

第二章

陈昌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他不敢进卧室。他就那么窝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琳最后那句话——“因为每次有人欺负你,我都帮你清理掉了。”

清理。

她用的是这个词。

好像那些人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家里积攒的灰尘,或者冰箱里过期的食物。

窗外慢慢亮起来。六点的时候,他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地板上。

沈琳出现在卧室门口。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白色长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看起来干干净净,和任何一个准备出门上班的女孩没什么两样。

“早。”她说。

她的声音也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带着一点起床后的沙哑。

陈昌没说话。

沈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她站的位置正好挡住窗外的光,他整个人笼在她的影子里。

“没睡?”她问。

陈昌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没。”

沈琳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小块,她的身体挨着他的,隔着衣服传来温热的触感。

“陈昌。”她叫他的名字。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小,白白净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那是一双他亲眼看见——在监控录像里看见——把一个人抡起来砸在墙上的手。

“你是不是害怕了?”她问。

陈昌没回答。

沈琳抬起头,转过脸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虚,没有躲闪,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做了那些事之后应该有的情绪。

“你不用害怕。”她说,“我不会伤害你。”

“那他们呢?”

话一出口,陈昌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琳也愣了一下。然后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们不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

沈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太深了,他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你记得李强吗?”她问。

李强。

陈昌皱了皱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你大三那年,暑假实习的公司,”沈琳说,“带你的那个组长。”

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李强。对,李强。

那年陈昌大三,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实习。李强是他的组长,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斯斯文文。

实习的第一个月还好,第二个月开始,李强就让他天天加班。不是有工作,是陪着——陪着开会,陪着见客户,陪着改方案改到凌晨。每次加班到很晚,李强都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多吃点苦,以后你就知道我是为你好。”

后来陈昌发现,每次加班到深夜,李强都会把那些最琐碎、最没意义的工作扔给他,自己坐在旁边玩手机。

有一次陈昌实在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李强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肩膀上,凑得很近,呼吸喷在他后颈上。

“小陈,累了就靠着我睡会儿。”

陈昌当时吓得跳起来,借口上厕所跑了出去。

第二天他就申请调组。人事问他原因,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他不敢说,怕说出来没人信——李强在公司人缘很好,是大家眼里的好组长、好同事、好丈夫。

后来实习结束,他就没再去过那家公司。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沈琳。

“你怎么知道李强?”他问。

沈琳没回答。

“你对他做了什么?”

沈琳还是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那弧度很浅,像是笑,又像是什么别的。

“琳琳。”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死了。”沈琳说。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昌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

他和沈琳是一年前认识的。三年前他还不认识她。

“你怎么可能……”

沈琳打断他:“你先别急。你听我说完。”

她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她抬起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小,很软,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动弹不得。

“李强有个习惯,”她说,“他喜欢在实习生面前装好人。带他们加班,陪他们吃夜宵,送他们回家。然后在某一天,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做他想做的事。”

陈昌的心猛地抽紧。

“他没对你做成,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沈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但你之前有个实习生,叫林晓晓。她被你顶替了。”

林晓晓。

陈昌记得这个名字。他进公司的时候,人事说之前的实习生因为个人原因提前结束了实习。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个人原因”是什么。

“李强送她回家那天晚上,”沈琳说,“车开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陈昌的呼吸停了一瞬。

“后来呢?”

“后来林晓晓报警了。但证据不足,案子不了了之。”沈琳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李强说是她自愿的,说她在勾引他。他有老婆孩子,有稳定工作,有同事替他作证。林晓晓什么都没有。”

陈昌想起李强那张脸。斯文,和气,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看起来像个体贴人的好大哥。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继续说下去:“林晓晓后来退学了。她爸妈把她接回老家,听说一直没出门。她妈来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宿舍楼下哭了一下午。”

陈昌低下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放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软软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又问了一遍。

沈琳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但陈昌忽然觉得,那干净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黑得多。

“我有我的办法。”她说。

“你杀了他?”

沈琳没说话。

“你杀了他。”陈昌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只杀恶人。”沈琳说。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杀人这种事。

“他是不是恶人?”

陈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李强是恶人。可是——

“可是那是警察的事。”他说,“不是你的事。”

沈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失望。

“警察?”她轻轻笑了一声,“警察要是管用,林晓晓现在应该在哪个公司上班,而不是在老家躲着不敢见人。”

陈昌说不出话来。

“你记不记得你初中那个同桌?”沈琳问。

陈昌愣了一下。

初中同桌。叫……叫什么来着?他想了半天,想起来一个名字:周斌。

对,周斌。初二的时候和他坐过半年同桌。后来转学了,听说搬家去了外地。

“他转学了。”陈昌说。

“他没转学。”沈琳说,“他死了。”

陈昌愣住了。

“他欺负了你整整半年。”沈琳说,“撕你作业本,往你书包里放虫子,往你水杯里吐口水。下课堵着你让你给他写作业,不写就打你。你不敢告诉老师,不敢告诉你爸妈。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祈祷他第二天别来上学。”

陈昌的呼吸变得很轻。

那些记忆,他以为他已经忘了。现在被沈琳一说,那些画面又回来了——周斌那张永远带着恶意的脸,他推搡自己时用的力气,周围同学假装没看见的眼神。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告诉过我。”沈琳说。

陈昌拼命回想。他什么时候告诉过她?他们在一起这一年,他从来没提过这些事。他刻意不去想,刻意不去提,假装那些年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没说过。”他说。

沈琳没反驳。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柔柔的。

“他后来怎么了?”陈昌问。

“他死了。”沈琳说,“初三那年暑假。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下来的。”

陈昌盯着她。

“那是意外?”

沈琳没说话。

“是你做的?”

沈琳还是没说话。

陈昌的手开始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手背上有她的手,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稳稳的,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那时候还不认识我。”

沈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太复杂了,他看不透。但有一点他能确定——那不是疯狂,不是病态。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深沉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陈昌。”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

“有些人生下来就是恶的。”她说,“他们不会变好,不会悔改。你饶过他们,他们就去害别人。你指望法律,法律拿他们没办法。你指望老天,老天忙着呢,顾不上。”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年代,没人能指望别人的救赎。”

陈昌的心猛地抽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穿着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可她说的那些话,她做的那些事,和“普通”两个字隔着十万八千里。

“你到底是谁?”他问。

沈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一点涟漪。

“我是沈琳。”她说,“你女朋友。”

“你不是普通人对不对?”

沈琳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有……特异功能?”陈昌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会武功?还是——”

“我会杀人。”沈琳打断他。

那四个字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陈昌后背发凉。

“只杀恶人。”她又补充了一句,“从不杀好人。”

陈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这个早晨和任何一个早晨没什么不同,可对陈昌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今天还要上班吗?”沈琳问。

陈昌愣了一下。上班?现在这个情况,她还问他上不上班?

“我给你请个假吧。”沈琳说着,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你这样子也上不了班。”

陈昌看着她在手机上打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帮男朋友请假的普通女孩。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

“等等。”他说。

沈琳抬起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人,”陈昌说,“李强,周斌,还有那天晚上巷子里那三个。你怎么知道他们对我做过什么?”

沈琳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他。

“我说过了,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沈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她背对着他,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轮廓。

“你相信这世上有一些人,”她说,“生下来就和别人不一样吗?”

陈昌没说话。

“我从小就能看见一些东西。”沈琳说,“不是鬼,不是那种东西。是别的东西。”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阳光在她身后,让她的脸有些逆光,看不清表情。

“我能看见一个人的恶。”

陈昌的呼吸停了一瞬。

“像一种颜色。”沈琳说,“或者一种气味。我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做过什么,会做什么。有些人身上干干净净,有些人身上脏得没法看。”

她走回沙发前,在他旁边坐下。

“你就是干干净净的那种。”她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身上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陈昌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那些人不一样。”沈琳说,“李强身上有一股腥味。周斌年纪不大,身上的颜色已经黑得发紫了。巷子里那三个,其中一个手上沾过东西——那种东西,洗不掉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今天的天气。

陈昌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特异功能?看见人的善恶?这是什么?超能力?还是精神病?

“你信我吗?”沈琳问。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

陈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

他不信。这种事谁信谁有病。

可是——

可是监控录像里那个单手把人抡起来的人,确实是她。

可是冰箱里那把带血的刀,她说切肉,但切肉的刀为什么在保鲜抽屉里?

可是凌晨两点对着空气说话的她,真的是在看视频吗?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

“我不信也没关系。”沈琳说,“你不用现在就信。”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个动作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普通的女孩伸懒腰。

“我去做早饭。”她说,“你想吃什么?”

陈昌看着她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叫住她。

“琳琳。”

她停下来,回过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琳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因为你想知道。”她说,“因为你在害怕。我不想让你怕我。”

她顿了顿。

“还有,”她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她转身进了厨房,留下陈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厨房里很快传来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碰锅底的声音,还有煎蛋的滋滋声。那些声音太日常了,和这个早晨的荒谬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陈昌坐在沙发上,盯着厨房的方向。

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客厅暖洋洋的。

他看着沈琳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系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切东西的动作很轻,锅里的煎蛋翻了个面,她哼着歌,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

那个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和任何一个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那不是普通女孩。

那不是。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陈昌已经洗了脸,在餐桌前坐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吃得下东西。也许是因为太荒谬了,荒谬到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也许是因为沈琳做的煎蛋太香了,香味飘过来,他空了一夜的胃开始叫。

沈琳把盘子放到他面前。煎蛋,培根,烤吐司。和他喜欢的半熟流心蛋黄,和她平时做的一模一样。

“吃吧。”她在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

陈昌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淌在白瓷盘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他抬起头,“你看一眼就知道一个人做过什么。那我呢?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吗?”

沈琳点点头。

“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每一件事?”

“不用每一件。”沈琳说,“干净的人就是干净的。你做过的那些事,没什么值得看的。”

陈昌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从小到大没害过人。”沈琳说,“你帮过别人,你让过座,你捐过钱,你给迷路的小孩指过路。你做的最坏的事,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偷过你妈的钱包,买了五毛钱的辣条。”

陈昌张了张嘴。

那是他埋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谁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能看见。”

陈昌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帮我清理过多少人?”他问。

沈琳想了想:“十二个。”

十二个。

陈昌手里的叉子差点掉下去。

十二个人。她杀了十二个人。因为他。

“你……”

“你不用有负担。”沈琳说,“他们本来就该死。我只不过是让该死的人,死得早一点。”

“你怎么知道他们该死?”

沈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

“我告诉过你了,我能看见。”

“万一你看错了呢?”

“我不会看错。”

“万一呢?”

沈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

“陈昌,”她轻轻说,“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你怕我吗?”她问。

陈昌没说话。

“你怕我,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是谁。”她说,“但你知道那些人是谁。李强是什么人,周斌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有数。”

她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我不会看错。”她说,“从来不会。”

陈昌低下头,继续吃煎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他只知道煎蛋很好吃,培根煎得恰到好处,吐司烤得脆脆的。和他平时吃的早饭一模一样。

吃完早饭,沈琳去洗碗。

陈昌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里的水声,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二个人。

她杀了十二个人。

而且她还要继续杀下去。

她说她只杀恶人。可谁是恶人?谁来定义恶人?她凭什么当这个判官?

他想质问她。他想告诉她杀人是不对的,不管杀的是什么人。他想告诉她应该相信法律,相信警察,相信这个社会有它的运行规则。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李强。想起周斌。想起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事。

那些人的确该死。

他们真的该死。

可是——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他开口问。

水声停了。沈琳从厨房探出头:“什么?”

“你打算一直……杀人吗?”

沈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她擦干手,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是,”沈琳说,“我不知道。”

陈昌愣了一下。

“我从小就这样。”沈琳说,“不是我想的,是我生下来就这样。我能看见那些东西,我看见那些人,我就知道他们做过什么。我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她顿了顿。

“我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十四岁。”

十四岁。

陈昌的心抽了一下。

“那个人是我们学校旁边小卖部的老板。”沈琳说,“他对小孩做过一些事。没人知道,但他身上那种颜色,我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天晚上,我趁他关店的时候进去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次之后,我吐了三天。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做了。”她说,“可是后来,我又看见了另一个。再后来,又一个。一个一个的,没完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白白净净的手。

“你以为我想做这些事吗?”她轻轻说,“你以为我喜欢吗?”

陈昌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沈琳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可我没办法。”她说,“我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陈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

沈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陈昌。”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不怕我了?”

陈昌没说话。

他怕。他还是怕。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杀了十二个人的女朋友。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那些事。

可看着她坐在自己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认识她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从来没有对他发过脾气。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他加班回来,她永远给他留一盏灯。他生病的时候,她守在床边一整夜。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不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她是杀人犯。

可她也对他好。

他不知道该拿这两件事怎么办。

“我怕。”他终于开口,“但我更怕的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琳反握住他的手。

“你不用怎么办。”她说,“你就像以前一样,过你的日子。其他的事,我来做。”

“可是——”

“没有可是。”沈琳打断他,“陈昌,你干干净净的,你别沾这些事。”

陈昌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脸。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他说,“我至少要知道。”

沈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你想知道什么?”

“那些人。十二个人。我想知道他们都是谁,都做了什么。”

沈琳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闪了闪。

“你确定?”

陈昌点头。

沈琳站起来,走到卧室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她把笔记本放到他面前。

“都在这里。”她说。

陈昌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普通的皮质封面,没有任何标记。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三个字:周斌。

下面是日期。初三那年暑假,七月十六。

再下面是几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那样认真。

“周斌,十五岁。初二开始欺负陈昌,持续半年。包括但不限于:撕作业本、往书包里放虫子、往水杯里吐口水、下课堵人要求代写作业、语言侮辱、肢体推搡。有多次欺负其他同学记录。初三转学后,在新学校继续欺负同学。暑假期间,因与人发生争执,失手将对方推下楼梯,对方重伤。事后花钱私了,无任何惩罚。”

陈昌看着那些字,手微微发抖。

他往下看。

“处理方式:七月十六日晚,约其至工地楼顶。从其口中确认所犯之事。推下楼。现场伪装为意外失足。”

处理方式。

推下楼。

那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像在写一份工作报告。

陈昌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上写着:李强。

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三号。

下面是记录。密密麻麻的记录。李强做过的事,对林晓晓做过的事,对别的实习生做过的事。有些是名字,有些是日期,有些是他看不懂的符号。

最后一行写着:“处理方式:十一月二十三日晚,趁其加班至深夜,尾随至地下车库。击晕。车辆伪装为失控冲入河道。溺亡。”

陈昌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

再下一页。

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段记录,一个“处理方式”。

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有些事他听说过。有些事他不知道。

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王建国。

那是他们小区门口那个保安。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每天笑眯眯地帮业主开门,帮提东西。小区里的人都喜欢他。

陈昌抬起头看沈琳。

“王大爷?”

沈琳点点头。

“他做了什么?”

“他有个孙女。”沈琳说,“十一岁。”

陈昌愣住了。

沈琳没再说什么。

陈昌低头看那一页的记录。那些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手越抖,越看呼吸越重。

他看完了。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本子。

沈琳静静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她问。

陈昌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盯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建国。那个笑眯眯的王大爷。那个帮业主开门的王大爷。那个逢人就问“吃饭了没有”的王大爷。

他做了那种事。

他居然做了那种事。

“他怎么还活着?”陈昌忽然问。

沈琳愣了一下。

“你还没处理他?”陈昌抬起头,看着她,“他做了那种事,你怎么还让他活着?”

沈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因为他还没做。”她说。

陈昌愣住了。

“什么?”

“他想做,但还没做。”沈琳说,“我可以等。”

等什么?

等他做?

还是等他动手?

陈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等什么?”他问,“等他真的做了,那个孩子就——”

“我知道。”沈琳打断他,“所以我不会等太久。”

她顿了顿。

“但我不能在他没做之前动手。”她说,“那就不一样了。”

陈昌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你刚才说,你看一眼就知道一个人做过什么。”陈昌说,“王建国还没做,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能看见。”沈琳说,“不是只有做过的事才能看见。想做的事,也会留下痕迹。”

陈昌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话——“这个年代,没人能指望别人的救赎。”

她是那个救赎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看着这个笔记本,看着那些名字和记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不是认同。

不是接受。

是别的什么。

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

“陈昌。”沈琳叫他。

他抬起头。

“你还想继续看吗?”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笔记本。还有两页没翻。

他点点头,翻到下一页。

第十一页上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赵海。

日期是两个月前。

记录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让他后背发凉。

“赵海,四十二岁。某中学教师。多次对女学生实施侵犯。持续时间超过十年。受害者人数:至少八人。其中三人被迫退学。两人曾报警,均因证据不足撤案。一人已自杀身亡。”

陈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沈琳。

沈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低下头,继续看。

“处理方式:二月十四日晚,趁其晚自习后回家途中,于无人处截停。从其口中确认所犯之事。徒手击杀。尸体处理方式:切割后分散丢弃。”

徒手击杀。

切割。

分散丢弃。

那些字写得端端正正,和前面那些“推下楼”“溺亡”一样平静。

陈昌的胃里翻涌起来。他放下笔记本,站起来,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

他吐了很久。把早饭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还在干呕。

沈琳站在卫生间门口,没有进来。

等他吐完了,她递过来一杯水和一条毛巾。

陈昌接过水杯,漱了漱口,用毛巾擦脸。他的手还在抖。

“你还好吗?”沈琳问。

陈昌看着她。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杀了他。”陈昌说,“你把他切成块,扔掉了。”

“对。”

“你怎么下得去手?”

沈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过,”她说,“如果那八个人里有一个是我,会怎么样。”

陈昌愣住了。

“我见过那种人。”沈琳说,“不止一次。他们身上的颜色,洗不掉的。”

她顿了顿。

“陈昌,你不知道那些受害者在经历什么。你不知道他们后来会经历什么。有些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有些人走出来了,但身上永远缺了一块。”

陈昌没说话。

“赵海手上沾过八个人的一辈子。”沈琳说,“我让他死得痛快,已经是仁慈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

陈昌站在卫生间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海是两个月前死的。两个月前,他和沈琳刚认识没多久。那时候他们还在互相了解的阶段,吃饭,逛街,看电影。他从来没想过,那些约会的间隙里,她去做了什么。

他走出来,回到客厅。

沈琳坐在沙发上,那个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还翻在赵海那一页。

陈昌在她旁边坐下。

“最后一个是谁?”他问。

沈琳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他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二页上只有一个名字:陈昌。

他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沈琳。

沈琳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沈琳说,“就是你的名字。”

“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沈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她说。

陈昌的呼吸停了。

“最后一个?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清理完那十一个人之后,”沈琳说,“就轮到你了。”

陈昌盯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沈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狡黠,像在逗他玩。

“骗你的。”她说。

陈昌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

“你的名字在那里,是因为你是我要保护的人。”沈琳说,“不是要清理的人。”

她顿了顿。

“我那个笔记本,前面是清理名单,最后一个是保护名单。”

陈昌低头看了看那个笔记本。确实,前面十一页写的都是“处理方式”,只有最后一页什么都没写,只有他的名字。

“你是我第一个想要保护的人。”沈琳说,“也是唯一一个。”

陈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个名字——陈昌。两个字,工工整整,和前面那些名字写在一起。可那些名字都是死人,他的名字却在最后。

“为什么是我?”他问。

沈琳看着他,目光柔柔的。

“因为你干净。”她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身上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她顿了顿。

“我见过很多人。多到数不清。有些人身上有一点点脏,有些人脏得没法看。但你是第一个,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不想让你变脏。”她说,“所以那些脏东西,我来处理。”

陈昌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个聚会上,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别人和她聊天她就笑一笑,笑容很浅,但很好看。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

现在他知道她不普通。

可他知道的越多,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杀了十一个人。

可那十一个人,每一个都该死。

她说过这个年代没人能指望别人的救赎。

那她是什么?

是救赎吗?

还是惩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握着她的手,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别的什么。

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复杂的东西。

“琳琳。”他开口。

“嗯?”

“你以后还会继续吗?”

沈琳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只要我看见,我就会做。”

陈昌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

沈琳看着他,目光里有东西闪了闪。

“你不劝我吗?”她问,“不告诉我杀人不对,应该相信法律,相信警察?”

陈昌想了想。

“那些人该死。”他说。

“所以你不反对?”

陈昌看着她。

她坐在他旁边,穿着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女孩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她不是。

他知道她杀过人。

知道她会继续杀人。

知道她是个杀人犯。

可是——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反对。我只知道,如果我告诉你别做了,你也不会听。”

沈琳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软。

“对。”她说,“我不会听。”

她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陈昌。”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还会怕我吗?”

陈昌想了想。

“会。”他说,“但也会喜欢你。”

沈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肩膀上有东西滴落。

他偏过头,看见她在哭。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衣服上。她没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

“你怎么了?”他问。

沈琳摇摇头,没说话。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眼泪。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她偶尔抽鼻子的声音。

陈昌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办法用以前的眼睛看她了。

不是恐惧。

不是厌恶。

是别的什么。

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却又无比清晰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是唯一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干净。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会和她一起,面对那些“脏东西”。

不管那意味着什么。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清脆的,欢快的。

这个早晨和任何一个早晨没什么不同。

可对他来说,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琳在他肩上靠了很久。

等她不哭了,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你饿不饿?”她问,“早饭都吐了,我给你再做点?”

陈昌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个前一秒还在哭的人,后一秒就问他饿不饿。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女孩一样。

“好。”他说。

沈琳站起来,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又传来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碰锅底的声音,还有煎蛋的滋滋声。

陈昌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看着窗外的阳光。

茶几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还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沈琳正在煎蛋,系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哼着歌,还是那首他没听过的曲子。

“琳琳。”他叫她。

她回过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笑了起来,嘴角弯弯的。

“怎么了?”

陈昌看着她。

“没什么。”他说,“就是叫叫你。”

沈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甜了。

“傻子。”她说,转过头继续煎蛋。

陈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小小的,瘦瘦的。

那是他女朋友。

那是一个杀人犯。

那是一个保护他的人。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此刻,此刻就够了。

窗外阳光灿烂。

厨房里煎蛋的香味飘出来。

她哼着歌。

他看着她的背影。

一切都很普通。

一切都不普通。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