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铃响得像水晶碎裂。
我拉开门,门外站着奥丁森堡最冷的优雅——深灰礼服,银鸢尾徽章,手里提着一只半死的犀鸟。
“女皇陛下请您入宫,为莉莉丝大人画肖像。”
他微笑,补充:“这是莉莉丝大人的下午茶点心,被吃剩的半只。陛下说,给您当参考。”
犀鸟的脖子软绵绵垂着,血珠顺着羽管滴落,在地板上开出一串细小的红花。
我侧身,让贵族进门。
丽莎躲在楼梯转角,影子被煤气灯拉得细长,像一条受惊的蛇。
“如果我不去?”
“大肥猫今晚缺零食,幽灵也会被当成点心。”
他看见丽莎了。
或者说,女皇看见她了。
同类之间,不需要说谎——请柬上烫金的字,像烙铁。
2
贵族走后,我把犀鸟扔进火炉。
火焰轰地一声腾起,羽毛卷曲,发出轻微的噼啪,像谁在耳边窃笑。
丽莎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瞳孔里晃动着火光。
“她看见我了……”
“她看见的,只是自己想象里的怪物。”
我撒谎,把手穿过她的发梢——穿过,而不是触碰。幽灵没有体温,我却假装能给她安慰。
火炉里,犀鸟的喙最后裂开,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微笑。
3
画架支在阁楼中央,画布空白,像一口深井。
我挤颜料:皇室深红、教会纯白、机械甲虫的冷银。调色刀刮过,发出细碎的呻吟。
丽莎轻声哼唱,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钢铁的十字路口,所有街道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逆光里,裙摆被夜风吹得鼓起,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画吧,克莱因。”她侧过脸,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画一个完美女人,让猎人无话可说。”
完美?我嗤笑。
完美是囚笼,是瓷娃娃,是圣女被薄纱遮住的空洞眼睛。
我提笔,先画金色长发——丽莎喜欢的颜色;再画白玫瑰——她梦想的纯洁;最后画教会尖顶与皇室双头鹰,像两枚钉子,把谎言钉死在画布上。
一笔一笔,像在给尸体化妆。
4
凌晨三点,画布上的女人完成。
她端坐宝座,手捧玫瑰,微笑标准得像印刷品。
丽莎拍手:“多漂亮!温德霍尔一定挑不出毛病!”
我盯着那双眼睛——空洞、无魂、完美得令人作呕。
完美是最大的虚伪。
刮刀在掌心转了一圈,刀背上的颜料像血痂簌簌掉落。
滋啦——
刺耳的撕裂声划破阁楼。
金发断裂,白玫瑰碎成雪片,双头鹰被拦腰斩断。颜料混合着黑色油彩,像一滩腐烂的内脏。
丽莎惊叫,后退一步,几乎跌倒。
我没有停手。
刮刀横向一扫,画布露出惨白的亚麻底纹,像剥了皮的人体。
我重新调色:深红加纯黑,比例七比三,不加任何白。笔尖蘸满,狠狠砸向画布。
不再柔和曲线,只有凌厉直线。
我画了一双眼睛——红眼,绿瞳。
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这两把刀,插在黑色背景上。
5
画室角落,机械甲虫的复眼闪烁了一下,像微型相机按下快门。
我背对它,却仿佛听见咔嚓一声。
丽莎捂着嘴唇,瞳孔里晃动着那双眼睛的倒影。
“这……根本不是女皇……”
“这就是她。”我扔下刮刀,金属与地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回响,“真正的维多利亚。”
画未干,血一般的颜料顺着画布往下爬,像谁在黑暗中流泪。
6
贵族留下的请柬躺在桌上,烫金纹路在煤气灯下泛着冷光。
我拿起请柬,对着画布上的眼睛晃了晃。
“告诉温德霍尔——画完成了,让他来取。”
我把任务扔回去,连同那半只死鸟,连同我的伪装,一并扔进火里。
火舌舔上画布边缘,发出轻微的噼啪,像谁在鼓掌。
7
天快亮了。
我推开阁楼窗户,冷风夹着细雪灌进来。远处教堂尖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根黑色的指针,指向未知的审判日。
丽莎站在我身后,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我们去吗?”
“去。”我没有回头,手指抚过画布上那双尚未干涸的眼睛,“既然她想玩,那就陪她玩。”
我低声补充,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也想看看,那只吃犀鸟的大肥猫,到底长什么样。”
马车停在皇宫侧门,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悄悄掐了一下掌心。疼痛让我清醒,也压下了束胸衣带来的眩晕。
这套花一百卡梅拉定制的深蓝色丝绒礼服,像一个华丽的囚笼,将我包裹其中。裙撑僵硬如纸盒,领口袖口缀着繁复蕾丝,是稀有的蓝色玫瑰图案,名为“蓝色妖姬”。
为了这身行头,我忍受了裁缝的嘲讽与绅士们恶心的目光,只为在吃人的贵族圈里,伪装成一只体面的天鹅。
推开门,暖黄色灯光与甜腻的肉香扑面而来。
那香气让我想起吸血鬼之间的血腥传闻,混着特殊的香料,诡异又刺鼻。
富丽堂皇的大厅里人头攒动,金银器皿在烛光下反射着虚伪的光芒。
真是讽刺,我想,一个用人类贪婪与虚荣编织的舞台。
侍从端着银色托盘经过,我接过一杯淡红色酒液。颜色不自然,带着**的甜香——不是人血,就是更令人作呕的东西。
目光扫过在场贵族,有人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那熟悉的鄙视与贪婪,和我在酒吧当服务生时一模一样。
今天,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理了理黑色卷发,确认耳后假痣的位置,在心里默念:“记住,你是为女皇画像的艺术家,克莱因·斯嘉丽。”
我扬起完美的假笑,迈入大厅。
那群人的眼神,依旧充满鄙夷。
餐厅水晶灯亮得刺眼。
女皇坐在主位,烈焰般的红发张扬肆意,红绿异瞳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手持银质小刀,优雅切割盘中烤肉,嘴角沾着酱汁,笑得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克莱因·斯嘉丽,你来了。”
那笑容太过自然。
我强忍着胃里的不适,上前行了标准宫廷礼。蕾丝手套下,手心沁出冷汗。
我抬眼,望向女皇。
这是个永远无法被看清的女人。有人说她是圣女,肌肤雪白无瑕,曾徒手扭断反对者的脖子。她威严美丽,残忍优雅,如冰山般高不可攀。
没人见过她摘下面纱与皇冠的模样。有人说她美到不敢直视,也有人说她满身鳞片,形如恶魔。
我笑不出来。
我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陛下。”我微微欠身,努力让声音平稳。
“别紧张,坐。”她指了指对面座位,眼神带着戏谑,“尝尝?这是莉莉丝剩下的,它今天胃口不好,只吃了翅膀。”
我刚想推辞,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阴影。
那里坐着教皇雷奥纳多。
他身材魁梧,面容慈祥,像一尊镀金的巨大铜像。脸庞丰满红润,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服饰奢华,绣着金边与繁复纹样,手中权杖顶端镶嵌巨大红宝石。他握着一杯红酒,静静看着我们。
在卡梅利亚,人人称他“南瓜教皇”,和蔼得像邻家老爷爷,孩子们都愿意扑进他怀里。作为救济院与医疗机构的最高掌权者,他的仁慈与权力,隐晦而巨大。
但我知道,那层和蔼皮囊下,藏着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来,吃啊。”女皇似乎没察觉我的紧张,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含糊道,“你知道吗,克莱因。”
她忽然停下刀叉,异色双眼直勾勾盯着我。
“我小时候,可没什么肉吃。”
语气平淡,像在唠家常。
“那时候,我无依无靠。家族里的人,都是一群疯子。□□、背叛、谋杀……惨无人道。”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那时候很小,手无缚鸡之力。”她拿起桌上水果刀,轻轻把玩,刀刃反射寒光,“但我有一把剪刀。一把生锈的剪刀。”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嘴唇。
“我用那把剪刀,剪断了所有想掐死我的手。一个,一个,又一个。最后,我活下来了。”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教皇轻轻晃动酒杯,发出细微的玻璃碰撞声。
那是一种纵容。一种超越君臣、父女、情人的扭曲羁绊。
这时,一只巨大的白色波斯猫慢悠悠走来,跳上女皇的膝盖。
那是莉莉丝,毛发蓬松纯白,蓝瞳冰冷。
女皇一边说话,一边漫不经心撸着猫。莉莉丝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声,那双蓝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嘴里似乎还在咀嚼着什么——或许是小动物的残骸,是它刚刚玩弄够了的猎物。
“序章结束了,克莱因。”
女皇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冰凉的手指拍了拍我的肩膀。
“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说:“画完画,你可以走。但你要记住,你看到的,都要烂在肚子里。”
我浑身僵硬,低眉顺眼地点头。
天呐。画完赶紧走。
就在这时,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是教皇。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审视,甚至一丝兴味。
那一瞬间,我几乎维持不住脸上无辜小白花的表情。
说实话,我有点想笑。
即便身处随时掉脑袋的境地,即便面对掌控救济院生杀大权的教皇,我心底竟涌起难以言喻的兴奋。
那是夜之子骨子里的劣根性——越是危险的强者,越让我血脉偾张。
我微微垂眼,长睫遮住眼底波澜,装成受惊小鹿,手指不安绞着裙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跳加速不止因为恐惧,更是因为被强者注视的快感。
他一定察觉到了。
在他掌控的医疗与救济体系里,他一定嗅到了我身上不属于人类的、危险的味道。
“克莱因。”
女皇忽然停下动作,抱着猫坐在地毯上,仰头看我。那双红绿异瞳里,温柔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
“你那套一百卡梅拉的衣服,”她轻声说,“剪裁得真好。”
“我很喜欢。”
那一刻,我知道,我走不掉了。
这套像纸盒一样僵硬的蓝色妖姬,注定要陪我走过这段疯狂的旅程。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她调查过我。她知道我被养父母领养,被当作童养媳,被迫嫁给所谓的哥哥,又像老鼠一样逃出来。她知道克莱因·斯嘉丽的一切。
这不是接见,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而我,乐在其中。
蒸汽氤氲的浴室里,水汽凝结在冰冷瓷砖上,蜿蜒流下,像极了女皇背上那道旧伤。
我跪坐在巨大浴池边沿,指尖还残留着为她擦拭脊背的触感——丝绸般顺滑的肌肤下,是一道深褐色、扭曲如蜈蚣的刀疤,从左肩胛骨延伸至腰窝,破坏了白玉般的完美,却平添令人窒息的残缺之美。
“水温刚好。”
女皇的声音慵懒,从水雾中传来。她背对着我,长发如海藻散落在水面,遮住了伤痕,却遮不住玫瑰精油与铁锈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她微微仰头,露出修长脖颈,上面挂着一串暗红色宝石项链,在烛光下闪烁妖冶的光。
我拿起铜瓢,舀起温热香汤,轻轻浇在她肩头。水流顺着狰狞疤痕滑落,我看见她肌肉微微紧绷,很快又放松。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女皇。我不敢抬头,视线只敢落在她雪白的后背上。热水让她肌肤泛起薄红,水珠在烛光下闪烁,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喜欢我的伤痕吗?”女皇突然开口,语气难辨情绪。
我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很美。因为它是记忆的承载。”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很美,是吗?”她轻声重复,“这伤痕,就像蝴蝶的翅膀。美丽,却带着危险。美丽的东西总是转瞬即逝。我的人生,就像一场漫长而华丽的表演。终幕落幕之时,所有人都在欢呼,却没人知道,我将在掌声中坠入黑暗。”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你不用恭维我。这道疤,确实称不上什么美。”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像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更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拥有强大力量,却依旧孤独。
“它让我永远记得,我曾经受过的屈辱和痛苦。”她喃喃道,“我会永远记住那些伤害过我的人,那些想要我命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转过头,异色眼眸如同深邃海洋,盛满复杂的情绪——痛苦、怨恨、野心、疯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克莱因,你知道吗?没有人敢直视我,没有人敢听我说完这些话。”她轻轻抚摸伤疤,“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我的力量,害怕我的疯狂。但你不一样……你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幅画。”
“你害怕吗?”
“怕。”我老实回答。
“怕我,还是怕那道疤?”
“怕您……也怕那道疤。”我低声说,“更怕这满池的玫瑰,掩盖不住底下的血色。”
她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浴室里回荡,带着一丝癫狂与快意。
“聪明的孩子。”
她忽然转过身,水波荡漾。烈焰红发湿漉漉贴在胸前,红绿异瞳在水雾中格外迷离。她**的上身毫无保留展现在我面前,美得极具冲击力,又带着致命危险。
“这道疤,是元老院那群老东西留给我的‘成年礼’。”她抚摸伤痕,指尖划过的地方泛起薄红,“那时候,他们以为把我剥光扔在刑场上,就能摧毁我。可他们不知道,越是鲜血淋漓的地方,越能开出最艳丽的花。”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惊人。她将我的手按在她心口,我清晰感受到她心脏有力的跳动,以及透过皮肤传来的滚烫热度。
“你知道吗,克莱因?”
她凑近我的耳边,温热呼吸喷洒在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我最喜欢看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样子,就像这只猫……”
她指了指浴池边沿舔爪子的莉莉丝。那只大肥猫用冰冷的蓝眼睛盯着我们,嘴里叼着半截未咽下的老鼠尾巴。
“……在咬断猎物的脖子之前,总会先玩弄一番。”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她忽然嗅了嗅,眼神变得幽深,“是夜之子的血气,混合着底层的尘土味。你偷教会的血包喝?还是说……”
她的手指顺着我的脖颈滑下,停在我锁骨处因紧张泛起的绯红上。
“……你其实很想咬我?”
浴室温度骤然升高,水汽蒸腾,让人头晕目眩。我看着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带着致命伤痕的脸,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
“别害怕。”
她松开我的手,重新靠回浴池边,闭上双眼,像是享受宁静,又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画完画,你可以走。”
她轻声说,像一道赦令,又像一场邀请。
我低着头,心跳如雷。
天呐。画完赶紧走。
可我知道,从踏入这间浴室,从触碰到她那道伤痕开始,我就已经成为了她掌中的猎物。
这满池的玫瑰,终究会染上新的鲜血。
【作者有话说】
猫已嗅到血腥,下一章,夜莺开口。——克莱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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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猫鼠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