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我披着羔羊的皮,走进了教堂。
但别担心,我不是来祈祷的。
我是来把这座洁白的殿堂,染成我最爱的克莱因红。
1
“克莱因,你看!”
丽莎兴奋地向我展示她的小费。那是一张印着卡梅利亚女皇维多利亚十世头像的纸币,面值一千卡梅拉。这笔钱,足够我们在奥丁森堡熬过凛冬。
女皇的模样清晰浮现:面容端庄威严,气质神圣不可侵犯,手持利剑,头戴缀满钻石珠宝的华冠。猩红长袍绣着半绕天角的金色图腾,王座之下,是无尽的财富与累累的罪犯头颅。
“女皇陛下要来奥丁森堡游行,雷奥纳多教皇也要来!大家都在准备欢迎仪式,圣保罗修道院热闹极了。神职人员发了物资,牧师说,向丰饶女神祷告,愿望就能成真。你看,我得到赐福了,一千卡梅拉!我们可以饱餐一顿,剩下的钱给你买新吉他,再去芬伦斯公园的新春嘉年华,然后……”
“丽莎!”
我没有看她,只是用抹布机械地擦着玻璃。
“你说实话,是不是又去救济所抽血了?”
我努力压制情绪,声音里的颤抖还是被她察觉。
“不,不是的,克莱因!”她紧张地扣着手指,“我找到了一份工作,逗客人开心就好。你不是说绘画需要素材吗?我想让日子好一点,搬到市中心,你就能看见更大的世界。”
她的手颤抖着,从破旧的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
“这是我攒了几个月的,够买新画具了。对不起,前几天我弄坏了你的画板,这些钱够赔了吧?”
我瞥了眼桌上零散的钱币,心中五味杂陈。想起前天她冻红的手指与脚上的水泡,一阵苦涩涌上喉咙。
“丽莎,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们吸血鬼寿命漫长,说不定某天我醒来,就见不到你了。”
我将碎发别到耳后,望向对面的酒吧。形形色色的人川流不息,酒红色旗帜在风中飘扬,像无声的呐喊。华服绅士拥着艳妇,彼此依附,互为藤蔓。
那曾是我向往的生活。
在人群里穿梭,戴上不同的面具,营造虚幻的繁华。我伪装成猎物,等待目标出现,轻易收获数份爱情,为他们编织华丽的美梦。
只是美梦从不长久。
我的世界里,没有真情,只有利用。等他们彻底沉沦,我便毫不犹豫将他们推入深渊,消失无踪。
我早已明白,不必将时光浪费在庸俗之人身上,情感只会带来痛苦。这世间,没有人真正在乎我们,所有人只在乎自己。
丽莎从身后抱住我,将冻得通红的脸埋进我的黑色卷发里。我听见她砰砰的心跳,炽热,又真实。我下意识握紧她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是我们之间,无声的暗号。
她手心的温度,穿透我冰冷的外壳,直达心底。
“丽莎,你总是这么傻。”我低声说,语气里藏着一丝温柔,“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不必为我浪费青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2
“克莱因,你一定很难过吧。”丽莎轻声说,“我懂你,你把世界画在画布上,用画笔讲述生命,这很了不起。我多希望你能真正快乐。把我的模样画下来吧,就算你忘了我的名字,我也能永远活在你心里。”
这几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紧闭的心门。
我转过身,凝视她清澈的眼睛,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丽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苦笑,“那些画家画女人,不过是用色彩赋予她们虚假的永恒。可你不一样,你需要的不是死亡般的不朽,是活着的、温暖的拥抱。”
“曾有人问他们,你们让女人活在纸上,为何不让她们留在人间?她们不会幸福吗?”
“你猜他们怎么回答?他们说,美好只需一瞬,长存便会平庸,唯有死亡,能赋予不朽与辉煌。他们说,遗憾,才能成就佳作。”
“说到底,不过是自私。他们以艺术之名,逃避生命的本质,根本不懂生命的伟大。”
我慢慢松开她的手,轻轻一笑。
“就像我们,各自描绘不同的生命。而我选择……真实。”
“就像你一样!如果你讨厌被束缚,那就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吧!我们去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像你常唱的那首歌。”她朝我露出灿烂的笑。
她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像一簇小小的火焰,我曾想熄灭,却始终无法阻挡。
她轻轻哼起歌。
“当我走到钢铁的十字路口,在那里,所有的街道都在讲述着同一个故事。
那绝望的歌唱起,悲伤的舞伴蹦跳着旋转
她抬起头来,嘴角边洋溢着骄傲的微笑
灵魂在永远燃烧的烈火中浮现
我看到她丑陋的面容在冰与火之间摇曳
她的气息充满了整个黑暗的城市
她是那么的性感狂野
但她有刀尖一般锋利的爪子”
可惜,再动人的故事,都逃不过庸俗的结局。
我的指尖苍白无力,身体无处可逃,心也随着她的歌声轻轻颤抖。
我明白了,即便灵魂燃尽,也无法阻挡那燃烧的铁流。
3
丽莎的笑容忽然僵住。
几个陌生人走了进来,穿着不合时节的白色制服,胸口别着奇异的纹章。领头的男人大摇大摆走到柜台前,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丽莎皱了皱眉,立刻换上职业化的笑容迎上前。
“请问几位需要点什么?”
“吸血鬼猎杀队,调查员温德霍尔。”
我轻咳一声,脸上浮起淡然的笑:“我只是打扫卫生的,请问需要点什么?”
温德霍尔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带着审视与怀疑。
“你的眼睛,很特别。”他冷笑,“白皮肤的吸血鬼,也不算少见。给我一杯黑咖啡,一份黑面包,两杯血腥玛丽。剩下的,赏你了。”
这不是点单,是下战书,是试探。
我转身走进厨房,听着隔壁酒吧的喧嚣,那声音穿透墙壁,落在狭小压抑的空间里。我忽然想念窗外的风,与片刻的自由。
橱柜里放着一只印着“德古拉”的饼干盒,里面装满糖果,是我中午刚买的,打算干完活就离开。里面有酒心巧克力,不能让猫咪偷吃。
这盒糖果,或许会成为我周旋的筹码。
温德霍尔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冰冷的威胁。
“明天一早,女皇驾到。如果你能交出一幅令我满意的女皇画像,赏金丰厚。若是拖延、敷衍,你就下地狱去吧。”他的目光如刀,划过我的脸颊,“你的命,现在握在我手里。别想逃跑,奥丁森堡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眼线。乖乖配合,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毕竟,像你这样有趣的灵魂,不多见。”
他根本不在乎画像。
他在设局,逼我动用异类的能力,好将我与我的同类,一网打尽。
他在等我的回答。
丽莎始终保持微笑,背脊却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不是任务,是一场豪赌的开始。
猎人们终于离开。
丽莎立刻锁上门,脸色苍白,双手不住地颤抖。
4
教皇的马车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只冷冷瞥了一眼。
“克莱因,快看!教皇雷奥纳多的车队好威风!”丽莎拽着我的袖子,眼睛亮得像擦亮的玻璃,“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当圣女就好了。”
“小丽莎,别再说了。”我收回目光,语气比风更冷,“圣女要保持圣洁,可你的灵魂,是自由的。”
“可安稳的生活,更适合我。”她握得更紧,“这世界的苦难,快把我压垮了。我以为是逆来顺受,现在想想,大概是我太懒。妈妈从小告诉我,不能不劳而获。”
烟花在夜空炸开第一朵时,她拉着我往广场挤。
人群如潮水,涌向主街。红色是今夜的主色,红旗、红灯、红围巾,在风里翻飞。丽莎得意地将两条红围巾绕在我们颈间,一边打结一边轻声说:“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游行队伍缓缓走来。
最前方是教会仪仗队,银白色铠甲泛着冷光。紧随其后的,是教皇的白色马车,雷奥纳多端坐其中,纯白法袍一尘不染,领口镶着红色钻石,金丝在灯火下刺眼。
“那就是教皇吗?”丽莎踮起脚,“比教堂的雕像还要白。”
我没有回答,视线越过马车,落在后方的花轿上。
圣女坐在里面。
白纱长裙拖在铺满花瓣的地面,裙摆绣着细小的白玫瑰与百合。薄纱遮住脸庞,只露出朦胧的轮廓,精致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她没有名字,世人只叫她圣女——仿佛她不是人,只是一件完美无瑕的器物。
“真美。”丽莎喃喃,“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你想当的,就是这种被关在笼子里,不会飞的白天鹅?”我问。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那还是算了,我怕我把笼子啃坏。”
女皇的马车在最后。
深红车厢如夜色里的宝石,车窗被厚重帘幕遮挡,只透出一丝晃动的光。元老院规定,游行时女皇不得露面——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贵族们惧怕她那双不合传统的眼睛。
历代女皇皆是金发碧眼,唯有现任卡梅利亚女皇维多利亚十世例外。她对外宣称患有精神疾病,红眼绿瞳,被贵族私下称作“低能儿”。可即便隔着帘幕,她的存在感依旧逼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不见锋刃,却寒意刺骨。
“你说,她会不会在里面偷看我们?”丽莎凑近车窗。
“别乱说话。”我拉回她,“被黑袍人听见,明天你就会被送进修道院。”
5
游行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我们挤到河边,寻了一处安静的角落。丽莎执意要买热可可,掏遍口袋,却只够买一杯。她把杯子塞进我手里:“你先喝。”
“一起。”我说。
她眨了眨眼,笑着凑过来,共用一根勺子。
热可可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廉价巧克力的焦味。蒸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脸。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继续。
直到烟花在头顶炸开。
一朵接一朵,金、银、红的光芒划破黑夜,将丽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仰头望着,眼里倒映着整片碎裂的星空。
“克莱因。”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就不要来找我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
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一声细弱的脆响。
“你说什么?”我盯着河面,假装没有听清。
“没什么。”她笑了,“烟花真好看,对不对?”
我抬头。
夜空里最后一朵烟花绽放,红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又迅速熄灭。她的侧脸隐入黑暗,只剩模糊轮廓,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照片。
“嗯。”我说,“挺好看的。”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比谁都清楚,她迟早会离开。
只是我不愿意承认。
【作者有话说】
黑羊啃完玫瑰,下一根骨头是谁的?——克莱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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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猫与夜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