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园的出口,猩红的净化结界像一张血盆大口,将所有试图逃离的阴影灼烧成灰烬。我蜷缩在排水管的阴影里,冷汗浸透了衣衫。口袋里那瓶教皇赐予的“镇定剂”此刻像个滚烫的烙铁,我能清晰地感知到结界对我的血肉产生的腐蚀感——只要一步踏出,我便会如晨露般消散。
“让开!”
一声厉喝撕裂了空气,沉重的马蹄声如战鼓般擂动。人群惊惶退散,仿佛摩西分海。一队身披黑铁重甲的骑士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为首的骑士端坐于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之上,全身甲胄严丝合缝,只露出一双冰冷如铁的眼眸。
她勒住缰绳,战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踏碎了路边小贩的摊位。
伊莎贝拉。
即便隔着那层厚重的钢铁外壳,我也能一眼认出她。不是凭直觉,而是她那头标志性的短发——那绝非贵族小姐的精致修剪,而是像被野火燎过般参差不齐,从头盔的缝隙里倔强地支棱出来。古铜色的皮肤粗糙而黯淡,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印记,与曾经那个白瓷般娇嫩的贵族少女判若两人。
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只猎豹,全然不见昔日的矜持与优雅。
“通行证。”她的声音从面甲后传出,冷硬、沙哑,听不出丝毫男女之别,仿佛两块铁片在摩擦。
守卫们连忙点头哈腰:“是伊莎贝拉大人,例行检查,教皇陛下说……”
“我只听女皇的命令。”她粗暴地打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排水管的阴影。那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暴露了。
她看不见我。
或者说,她选择看不见。
她的视线在我的藏身处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落在了旁边一个卖花的老妇人身上。
“带走。”她冷冷地挥手,“形迹可疑,带回骑士团审问。”
老妇人被粗暴地拖走,哭喊声撕心裂肺。我知道,那是伊莎贝拉在声东击西。
趁着守卫的注意力被转移,我像一只真正的老鼠,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骑士团队伍的最后方。
一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突然从马上探下,一把抓住了我的后领,将我像拎一只小鸡般提了起来,塞进了马鞍后一个装着干草和旧兵器的物资箱里。
“别出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否则谁都救不了你。”
箱盖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她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行了,这里没事了。雷奥纳多的人,别把鼻子伸得太长,小心被咬断。”
马车开始移动。
我蜷缩在狭小的箱子里,周围是冰冷的铁器和散发着霉味的干草。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汗味、马骚味和铁锈的粗粝气息——那是活人的味道,比皇宫里那股熏香的死气沉沉好闻一万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箱盖被掀开,夜风灌了进来。
伊莎贝拉站在外面,已脱下了那身威风凛凛的板甲,只穿着一件粗糙的亚麻衬衣,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她扔给我一块黑面包,自己也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吃吧。”她含糊地说。
我接过面包,看着她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毫无贵族气质的脸,忍不住问:“伊莎贝拉,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骑士……你上过战场吗?”
她抬眼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骄傲的嗤笑,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佩剑的剑柄,那剑鞘上还留着战斗的划痕。“当然,不然这第一滴血女骑士队长的名头,是白来的?”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元老院那群老东西看我不顺眼又如何?根本动不了我。我严格来说算女皇亲卫,负责护着女皇的安全,说直白点,就是教皇身边圣骑士的级别,女皇护着,谁敢多嘴?”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光:“前段时间奥丁森堡平乱,我带三十骑冲散了两百多盗匪,斩了他们的头领,那家伙的头颅,现在还挂在城门口示众。还有西边的流民暴乱,也是我带队镇压的,没让乱子烧到皇宫半步。”
说完,她又撕下一大口面包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才想起我刚才的话,语气淡了些:“你说罗莎莉亚?我也不清楚她现在在哪。仿佛她带着索菲亚环游世界,还是昨天刚发生的事,走得突然,连个信儿都没留,庄园卖了,人也彻底没了音讯。”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我和她大表哥阿尔杰,早就解除婚约了。自从他背叛女皇,投靠元老院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什么都不是了。家没了,婚约也黄了,我不当兵,就得饿死。”
她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现在我是女皇的狗,专门咬那些不听话的人。”
“可是……”我看着她满身的伤疤,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都是她战绩的证明,“值得吗?”
她停下咀嚼,目光投向远处皇宫的尖顶,眼神变得幽深。
“值得。至少这把剑,能让我吃饱饭,能让我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她转过头,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疲惫,“克莱因,你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奥丁森堡那边,那些自称‘魔女’的疯子,把村子烧得一干二净。她们把土匪的头挂满树梢,抢光了粮食,还把人活活烧死。”
她喝了口水,语气里充满了无奈:“我现在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疯子抓回去,关进教会那个所谓的‘神经病医院’。看着她们被折磨,说实话,我心里不好受。但这就是命令。”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你呢?怎么惹上教会了?你身上有股……很冲的味道。”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苦笑了一下。
“一言难尽。大概是……我想看戏,结果被拉上台唱了主角。”
伊莎贝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她扔给我一件脏兮兮的侍从外套,“穿上。从今天起,你是我的马夫。虽然脏点累点,但在这骑士团里,只要肯干,就能活下去。”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个曾经梦想着骑马的贵族小姐,如今真的骑上了战马,成了手握利剑的女骑士队长,成了这乱世里最坚硬的一块铁。
“好。”我穿上外套,闻着上面那股汗味和铁锈味,“我干。”
“那就别磨蹭了。”她翻身上马,向我伸出手,“抓紧了。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我抓住她的手,借力爬上了马背。她的手掌粗糙,带着厚厚的茧,却异常有力,稳稳地拉了我一把。
身后,永乐园的灯火辉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虚假的和平与繁华。
而前方,是未知的黑夜。
但至少,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在逃。
画室的门被推开时,我正用画笔蘸取那滴落在调色盘边缘的朱砂。那不是普通的颜料,是教皇前日留下的“镇定剂”空瓶里残留的液体,带着铁锈与香料混合的怪味。我把它混进了赭石与群青里,就像把毒药揉进面包屑,准备喂给这尊坐在天鹅绒软垫上的神明。
女皇今天穿了一件低胸的黑色蕾丝裙,那道从肩胛骨蜿蜒至腰窝的伤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她怀里抱着那只叫莉莉丝的波斯猫,猫爪子不安分地抓挠着她的手臂,留下几道浅红的血痕。
“陛下,”我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今天的光线有些刺眼,不如把落地灯调暗些?”
“随你。”她懒洋洋地应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猫毛,“不过克莱因,别想着用阴影遮住那道疤。我要你把它画得像血一样鲜红,像火一样灼人。”
我走到落地灯旁,伸手调节灯罩的角度。就在这时,我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像是枯枝折断的脆响。
教皇雷奥纳多站在那里,手里依然拿着那杯红酒。他今天穿了一件绣着金线的白袍,领口别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胸针,在灯光下闪烁着与女皇伤疤如出一辙的色泽。他没有看我,目光径直落在女皇裸露的脊背上,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竟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陛下,”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做弥撒,“今天的祷告词我已经拟好了,关于‘苦难与救赎’的篇章,或许能给克莱因小姐一些灵感。”
女皇轻笑一声,把玩着手里那把银质小刀:“雷奥,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艺术创作了?”
“艺术是通往灵魂的捷径。”他走到画架旁,手指轻轻拂过我调色盘上的颜料,沾了一点那混合了“镇定剂”的朱砂,在指尖揉开,“就像这颜色,如果不加克制,就会像血一样流得到处都是。但如果加以引导……”他忽然转头看我,眼神里的锐利让我心头一跳,“就能成为最完美的装饰。”
我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警告我,也在提醒我。这幅画不是艺术品,而是一份契约。画布上的每一笔,都是在给这三个人的共犯关系钉上钉子。
“克莱因,”女皇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你那套一百卡梅拉的礼服,今天怎么没穿?”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太紧了,陛下。束缚得我喘不过气。”
“束缚?”女皇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转头看向教皇,“雷奥,你看,连一只小老鼠都懂得讨厌束缚。可为什么那些贵族,那些元老院的老东西,非要给自己套上那么多枷锁?”
“因为他们害怕。”教皇轻声说,目光落在女皇那道伤疤上,“害怕失去权力,害怕失去地位。所以他们用规矩、用礼仪、用所谓的‘体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像给尸体穿上寿衣。”
女皇的笑容消失了。她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月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将她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那只波斯猫跳下她的膝盖,悄无声息地溜到教皇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袍角。
“克莱因,”女皇背对着我们,声音有些飘忽,“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来画这幅画吗?”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这不是在问我。
“因为你也是一只老鼠。”她转过身,那双红绿异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一只在下水道里啃噬血肉、却妄想爬上餐桌的老鼠。你和我,和雷奥,本质上是一样的。”
我握着画笔的手指猛地一颤,一滴颜料落在画布的空白处,像一颗溅落的血珠。
教皇走到女皇身后,轻轻替她披上一件丝绸披风,遮住了那道狰狞的伤疤。“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今天的祷告词里,我还写了一句话——‘荆棘王座上的血,终将浇灌出最艳丽的玫瑰’。”
女皇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雷奥,你总是这么会说话。难怪那些贵族,那些元老院的老东西,都被你哄得团团转。”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神色,“就像克莱因小姐,她也终将明白,这幅画不是在记录历史,而是在创造历史。”
我看着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女皇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模糊。我知道,从我拿起画笔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画完画就走的旁观者了。我成了这荆棘王座上的一根刺,扎进这腐朽帝国的血肉里,与他们一同流血,一同呼吸。
“继续画吧,克莱因。”女皇重新坐回软垫上,声音恢复了慵懒,“画完它,你就可以走了。”
我低下头,重新蘸取颜料。那混合了“镇定剂”的朱砂,在调色盘上泛着诡异的光。我把它涂在画布上,涂在女皇那道伤疤的位置,看着它慢慢晕染开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带着毒性的玫瑰。
我知道,我走不掉了。这幅画,这间画室,这两个人,都已经成了我灵魂里的一部分。就像教皇说的,这是一场游戏,而我,已经成了他们最完美的共犯。
窗外,夜色更深了。那只波斯猫蹲在窗台上,冷冷地看着我,嘴里似乎还在咀嚼着什么。我听见教皇轻声说:“克莱因小姐,明天的早餐,我让人给你送些新鲜的牛奶来。”
我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牛奶。那是给猫喝的。
我抬起头,看向画架上的肖像。女皇的那双红绿异瞳,不知何时已经画好了。它们冷冷地注视着我,带着一丝戏谑,一丝怜悯,还有一丝……同类的认同。
我低下头,继续涂抹着那道伤疤。颜料在画布上流淌,像血,像火,像这荆棘王座上永不熄灭的光。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的每一笔,都将在这共犯的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攥着那个装着“赏赐”的食盒,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走?现在走出这扇门,我就彻底成了那只被施舍了半条鱼就感恩戴德的耗子。
我不甘心。
作为活了这么久的“夜之子”,我最擅长的不是画画,也不是伪装,而是制造混乱。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画室大门。里面隐约传来女皇的笑声和教皇低沉的吟诵声,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完美的和谐。
既然你们想看戏,那我就给你们演一出大的。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血液开始躁动。我松开了对那股“夜之子”本能的压制。黑暗中,我的瞳孔瞬间放大,视野变得幽蓝。
我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拐进了旁边那条堆放杂物的偏僻走廊。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幕布和旧家具,是皇宫里最不起眼的死角。
我从食盒里拿出那瓶深红色的液体——教皇给的“高级补品”。我并没有喝,而是把它倒在了那堆干燥的旧幕布上。那液体流出来的瞬间,竟然像有生命一样在幕布上蠕动,仿佛是干涸的河床在贪婪地吮吸血液。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能只是酒香。但对于同样拥有敏锐嗅觉的女皇养的那只波斯猫“莉莉丝”来说,这无异于在它耳边敲响了战鼓。我发誓,那一刻我看到莉莉丝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的竖瞳,就像我在修道院见过的那只守门猫一样,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瓶子。
我打翻了旁边的油灯。
火苗“轰”地一下窜了起来,点燃了浸透了“血气”的幕布。浓烟滚滚而起,瞬间充满了狭窄的走廊。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我听见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女皇惊怒的喊声:“莉莉丝?!”
混乱开始了。
我混在惊慌失措的仆人中,假装是从火场里逃出来的,灰头土脸地挤到了人群里。
在人群的缝隙里,我好像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索菲亚?还是罗莎莉亚?
她们的脸在浓烟中重叠在了一起,穿着修女服的索菲亚冲我摇了摇头,那表情既像是在责备我弄乱了画室,又像是在提醒我快跑。
我眨了眨眼,那幻影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混乱。
女皇和教皇几乎是同时冲出来的。女皇披头散发,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渍(大概是刚从浴池出来),而教皇则面色铁青,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怎么回事?!”女皇咆哮着,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铜盆。
“回陛下,好像是……是那只猫碰倒了油灯,引燃了幕布!”一个侍卫战战兢兢地回答。
我躲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猫碰倒的?
当然不是。那是我用那股特殊的“血气”引诱莉莉丝过去抓挠,然后借它的爪子打翻的。
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它烧掉了我留下的那些“叛逆”的画稿底稿,也烧掉了画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暧昧气氛。
我能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在沸腾,那瓶“补品”正在我的血管里游走,让我觉得周围的火光都在变慢。女皇的怒吼声传进我耳朵里,竟然变成了教堂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敲得我脑仁生疼。
更重要的是,它在女皇和教皇之间,种下了一根刺。
你看,教皇的脸色很难看。因为这场火,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而且是因为一只猫。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失职的管家。
而女皇,她在担心那只猫。在她心里,那只猫的命,可能比在场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重要。
“雷奥!”女皇转过头,那双红绿异瞳里燃烧着怒火,“这就是你管的好事?!连我的猫都差点烧死!”
教皇微微欠身,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却冷得像冰:“是臣的失职。”
失职?
不,他不会这么想。他会觉得,这是女皇对他的权威的又一次挑衅。或者,他会怀疑,这是不是女皇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为了找个借口敲打他。
眼前的皇宫走廊仿佛变成了狭窄的实验室通道,墙壁上挂着的不再是皇室画像,而是一张张泛黄的解剖图。
我晃了晃头,那幻觉又消失了。
我趁着两人对峙的间隙,悄悄地、彻底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皇宫的天,确实要变一变了。
而这把火,就是我克莱因送给你们的——见面礼。
1. 画笔蘸着血,下一笔染红的是谁的王座?——克莱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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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永夜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