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托盘穿过走廊的时候,外面的风正从落地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冷意。
奥丁森堡的贵族们大概是真的不喜欢海鲜,后厨那边连一条像样的鱼都没有。我站在厨房门口的时候,看见那些厨师正忙着准备晚上的白汤——奶油、蘑菇、面粉,还有一点鸡肉碎,熬得白白的,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真可笑。
昨天晚上,森林里的血还没干,今天他们就能在宴会厅里端着白汤,优雅地聊天、跳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克莱因。”
我转头,看见伊莎贝拉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挽起,脸色有点苍白。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小姐。”我放下托盘,走上前。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往花园的方向走。我跟在她后面,踩着石板路,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有点突兀。
“你来找我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您早上没吃东西。”我看着她的侧脸,“这样对身体不好。”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一点真心都没有。“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身体了?”
“一直都有。”我顿了顿,“只是以前您不需要。”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眼神锋利得像刀。“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我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只是很认真地说:“我只是不想让您在这种时候,连一顿热饭都吃不好。”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过了几秒,她收回视线,往前走了两步,轻声说:“我不想喝白汤。”
“那您想吃什么?”我问。
“蛋糕。”她随口说,“甜的。”
我点点头:“好。”
奥丁森堡的贵族在宴会上确实喜欢吃甜品,蛋糕、布丁、马卡龙,还有各种精致的小点心。我之前在别的庄园做过事,看过糕点师怎么做蛋糕——打发奶油、搅拌鸡蛋、筛面粉、烤坯子,这些步骤我看一遍就记得。
“你会做?”她有点怀疑。
“会一点。”我回答,“以前看过。”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往花园的凉亭那边走。我去了厨房,跟厨师说了几句,他们一开始不太愿意让一个女仆动他们的东西,但我提了一句“伊莎贝拉小姐想吃”,他们就闭嘴了。
人就是这样,只要牵扯到“小姐”两个字,态度就会变得很快。
我在厨房的小角落里,找了鸡蛋、面粉、牛奶和一点糖,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打发奶油的时候,我看着碗里的白色泡沫一点点变得细腻、浓稠,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东西,和人心其实挺像的,只要搅得够久,就能变得看起来很柔软。
蛋糕烤好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把蛋糕切成小块,装在一个银色的托盘里,上面点缀了一点果酱,看起来不算华丽,但很干净。
我端着蛋糕去花园的凉亭。伊莎贝拉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了几页,却明显没看进去。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什么?”她问。
“蛋糕。”我把托盘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您说想吃甜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似乎在确认我有没有下毒。我没说话,只是拿了一块,递到她面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蛋糕的口感松软,奶油不腻,甜度刚好。她吃了一口,眼神明显放松了一点。
“你做得?”她问。
“嗯。”我点头,“以前看过别人做。”
“你很聪明。”她淡淡地说,“不然怎么讨好别人?”
我笑了笑:“讨好别人,本来就是需要一点脑子的。”
她看着我,突然问:“那你现在,是在讨好我吗?”
“是。”我没有否认,“我需要您。”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你就不怕我把你赶出去?”
“怕。”我回答,“但我更怕被他们继续当玩物。”
她放下手里的蛋糕,眼神变得有点冷。“他们?”
“阿尔杰大人,杰森大人。”我看着她,“还有那些站在他们那边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觉得我很可笑,对吗?”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有点。”
她的手猛地握紧了手里的叉子,指节都泛白了。我继续说:“但可笑的不是您,是他们。”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防备。“你什么意思?”
“他们以为自己站在高处,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命运。”我慢慢说,“他们把您当筹码,把罗莎莉亚当工具,把我当玩物。”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不想再被他们玩弄而已。”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撒谎。最后,她轻声说:“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不站在男人那边。”我回答,“如果这是您想知道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自嘲。“你倒是诚实。”
“诚实一点,比较不容易出错。”我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又拿起一块蛋糕,慢慢吃着。风从树叶间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罗莎莉亚……她知道多少?”
“她很聪明。”我回答,“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就能猜到。”
她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迟早会把那天的事说出去。”
我看着她,没有惊讶。“您想说就说。”
“你不怕?”她问,“你也在场。”
“怕。”我回答,“但与其让他们自己说,不如我们先掌握主动权。”
她抬眼看我:“我们?”
“您,罗莎莉亚小姐,还有我。”我顿了顿,“至少,我们现在的敌人是一样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心。“你倒是会说话。”
“这是我的工作。”我说。
她没再反驳。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晚上的舞会,你会去吗?”
“如果您需要我。”我回答。
“那就来吧。”她站起身,“劳伦斯公园的音乐嘉年华,你应该也听说过。”
“听说过。”我点头。
“那就当是,庆祝我失恋。”她淡淡地说,“反正,舞会照常进行,音乐嘉年华也照常举行,谁也不会因为我的心情而停下来。”
“那就更不能让自己饿着。”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突然问:“克莱因,你恨他们吗?”
我想了一下,说:“恨。”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先留下来。”我回答,“把游戏继续下去。”
她笑了笑:“那你得先讨好女主人。”
“我正在努力。”我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穿得体面一点。”
“是,小姐。”我点头。
她走后,我留在凉亭里,把剩下的蛋糕吃完。味道还不错,至少比那些油腻的白汤好。
下午的时候,我路过走廊,听见几个仆人在小声说话。
“你听说了吗?阿尔杰大人和杰森大人,今天早上在书房里聊了很久。”
“是吗?他们不是宿敌吗?”
“谁知道呢?不过看起来,关系好像缓和了一点。”
“缓和?”另一个仆人冷笑,“宿敌就是宿敌,再怎么聊,也不会变成朋友。”
我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听着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阿尔杰和杰森,关系缓和了吗?也许吧。男人总是这样,在面对共同的“麻烦”时,会暂时放下彼此的敌意,把矛头指向别人。
但这种缓和,能维持多久呢?
晚上的舞会在宴会厅举行,之后还要去劳伦斯公园参加音乐嘉年华。奥丁森堡的贵族们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音乐、舞蹈、甜品、白汤,还有各种虚伪的笑容。
我换上了一件相对体面的黑色长裙,是罗莎莉亚之前不要的,被我改了改。裙子不算华丽,但很合身,至少不会在人群里显得太突兀。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闪闪发光。阿尔杰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杰森站在他旁边,两人偶尔对视一眼,看起来像是在商量什么。
他们的关系,看起来确实缓和了一点。
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
罗莎莉亚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礼服,头发高高挽起,眼神冷静得像冰。她看见我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伊莎贝拉坐在她旁边,穿着浅色的礼服,脸上带着一点刻意的笑意。她看见我,冲我举了举杯,杯里是果汁。
我走过去,站在她们身后。
“克莱因。”罗莎莉亚轻声说,“你今天,很安静。”
“我在观察。”我回答。
“观察什么?”她问。
“观察他们。”我看着阿尔杰和杰森,“也观察您。”
她笑了一下:“你倒是坦白。”
“坦白一点,比较不容易被怀疑。”我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白汤,轻轻抿了一口。那碗白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看起来很纯净。
“你觉得,他们会聊什么?”她突然问。
“聊怎么解释昨天的事。”我回答,“聊怎么把责任推给别人。”
“那你觉得,他们会推给谁?”她问。
“推给我。”我回答,“或者推给伊莎贝拉小姐。”
伊莎贝拉听到自己的名字,转头看了我一眼。“你倒有自知之明。”
“我只是比较了解他们。”我说。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做?”她问。
“您会说出去。”我回答,“但不会现在。”
她笑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您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我看着她,“一个能让他们最丢脸的时机。”
她的眼神亮了一下:“你很懂我。”
“我在努力。”我说。
罗莎莉亚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太放肆。她看向阿尔杰和杰森,轻声说:“他们看起来,倒是很有默契。”
“宿敌之间的默契。”我回答,“只会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时出现。”
“那我们,是他们的敌人吗?”她问。
“很快就是了。”我回答。
她笑了笑:“那就让他们准备一下。”
舞会开始后,音乐响起,贵族们纷纷进入舞池。阿尔杰走到伊莎贝拉面前,微微躬身,做出邀请的姿势。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她转头看向我,像是在征求意见。
“去。”我轻声说,“至少,在所有人面前,您还是他的未婚妻。”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冷意。“你说得对。”
她把手放在阿尔杰的手上,起身,走进舞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跳舞。阿尔杰的动作很标准,笑容也很完美,仿佛昨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伊莎贝拉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罗莎莉亚突然说:“你觉得,她还爱他吗?”
“爱。”我回答,“但爱和恨,从来不是对立的。”
“那你呢?”她问,“你爱谁?”
“我谁都不爱。”我回答,“我只爱游戏。”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兴趣。“你倒是诚实。”
“诚实一点,比较不容易后悔。”我说。
舞会后半段,大家开始准备去劳伦斯公园参加音乐嘉年华。马车停在门口,贵族们陆续上车。我跟在罗莎莉亚和伊莎贝拉后面,上了同一辆马车。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伊莎贝拉撩开车帘,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说,今晚会不会下雨?”她突然问。
“不会。”我回答,“至少在音乐嘉年华结束之前不会。”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完美的夜晚。”我回答,“而完美的夜晚,不能下雨。”
她笑了一下:“你好像很确定。”
“我只是比较了解他们。”我说。
罗莎莉亚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索菲亚呢?”
我愣了一下,说:“她应该会去。”
“她不能再做旁观者了。”罗莎莉亚轻声说,“她已经看得太多了。”
“她迟早会发现他们的秘密。”我回答,“就算伊莎贝拉小姐不说,您也会猜到。”
“那你觉得,她会站在哪一边?”罗莎莉亚问。
“站在她自己那边。”我回答,“至少一开始会。”
“那之后呢?”她问。
“之后,她会发现,她没有自己的那边。”我回答,“她要么站在我们这边,要么被彻底抛弃。”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伊莎贝拉突然说:“你好像,很期待这一天。”
“我只是期待游戏变得更有趣。”我回答。
“那你最好别失望。”她说。
“我不会。”我看着窗外,“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失望。”
马车在劳伦斯公园门口停下。音乐嘉年华已经开始了,公园里灯火通明,乐队在舞台上演奏着欢快的曲子,人群在草地上跳舞、聊天、喝酒。
阿尔杰和杰森站在不远处,和几个贵族说话。他们看见我们,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索菲亚站在一棵树下,穿着浅色的礼服,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她看见我们,眼神有一点闪躲,却还是走了过来。
“罗莎莉亚。”她轻声说,“伊莎贝拉。”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也在场。
“你来了。”罗莎莉亚的语气很平静。
“嗯。”索菲亚点头,“我……听说今晚很热闹。”
“热闹一点好。”罗莎莉亚说,“不然,太安静了,容易让人想太多。”
索菲亚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你在犹豫。”我轻声说。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警惕。“你在说什么?”
“你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她,“但你已经装不下去了。”
她的手猛地握紧了杯子,指节泛白。“你什么意思?”
“你早就察觉杰森不对劲了。”我回答,“你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她的呼吸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你只是不想承认,你爱的人,并不爱你。”
她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看得出来。”我回答,“就像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很害怕。”
“害怕什么?”她问。
“害怕被抛弃。”我回答,“害怕站错队。”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你呢?你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我自己这边。”我回答,“但目前,我的敌人和你们的敌人是一样的。”
“你们?”她重复了一遍。
“我,罗莎莉亚小姐,伊莎贝拉小姐。”我顿了顿,“还有你。”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把她算进来。“我……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罗莎莉亚轻声说,“你选择了沉默。”
“沉默也是一种选择。”我补充。
索菲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却还是倔强地抬着头。“那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站队。”罗莎莉亚回答,“或者,继续沉默。”
“但继续沉默的代价,”我看着她,“就是被他们一起抛弃。”
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有挣扎,有恐惧,也有一点不甘。过了很久,她终于轻声说:“我……不想被抛弃。”
“那就别站在他们那边。”我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我……可以站在你们这边吗?”
罗莎莉亚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你确定?”
“我……”她咬了咬唇,“我确定。”
“很好。”罗莎莉亚说,“欢迎你加入。”
索菲亚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她低头,擦掉眼角的眼泪,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一点坚定。
“那我们现在,算是同一阵营了?”伊莎贝拉问。
“算是。”罗莎莉亚回答。
“那从现在开始,”我轻声说,“游戏就真的有意思了。”
音乐在空气中回荡,人群在灯光下跳舞、欢笑。阿尔杰和杰森站在不远处,举杯,似乎在庆祝什么。
他们以为自己还在掌控一切。
但他们不知道,棋盘已经换了。
而我,终于坐在了桌边。
从现在开始,他们不再是猎人。
他们只是我的猎物。
黑羊闯进白瓷屋,不是为了融入,而是为了染红。
——克莱因·斯嘉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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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猎物游戏